虞仕杰的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虞南湘继续道:“若此时我虞家跟刘子良结亲,一旦皇帝和北疆联手打压刘子良,到时候有这翁婿关系在,父亲可没法子置身事外了。北疆世子的怒火要烧过来,咱们是刘子良的姻亲,跑都跑不掉。同样,若父亲把女儿许给了北疆,万一白景琰不敌刘子良,到时候拍拍屁股回了幽州,那我虞家便成了笑话,到时候临江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咱们。那时新账旧账一起算,父亲这丞相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可就难说了。”
虞仕杰眼皮狂跳,背脊发凉。他向来老奸巨猾,又怎会想不到这些?他原本的打算是两手棋,贵妃刘英媚被废之后,后宫无主,他想把小女儿虞轻尘送进宫去,若能封个贵妃,虞家在皇帝身边便有了人;再把大女儿虞南湘嫁给临江王做王妃,在临江王那边也押一注。两下都不得罪,两下都有依靠,他虞仕杰便能继续做他的不倒翁。可如今北疆世子横插一杠,虞南湘倒成了两块巨石夹缝中的一株小草,往哪边倒都可能被压得粉身碎骨。而他虞仕杰,往哪边押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不仅想到了这些,他还想到了应对之法。那就是拖。利用北疆世子和临江王两下里的矛盾,把两家求亲的事都暂且压下。两不得罪,两不答应,先把水搅浑,等看清了风向再说。可这事他不能自己压,他必须设法让皇帝来压。让皇帝来替他担这得罪人的干系。无论日后皇帝与临江王夺位究竟谁胜谁败,都怪不到他虞仕杰头上。
毕竟眼下刘子浚还是皇帝,他这个丞相不能不遵圣旨吧?到时就算刘子良夺位成功,也只能怪刘子浚坏他好事,没法子把这笔账拐到虞家头上来。
他想到这里,片刻也不敢耽搁,当下便换了朝服,连夜进宫去面圣。凑巧得很,皇后正陪在皇帝身边。闻听丞相是为两家求亲之事,特请陛下圣裁而来。
陈小怜便在灯影下微微一笑,朝皇帝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笃定:“确有其事。臣妾去看豫章郡主时,就在跟前,是北疆世子托了卞玲珑跟南湘当面商量的。南湘那孩子说要先禀过父亲再做决断,并非私相授受。”
虞仕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了,连皇后都亲口证实了,而且跟南湘所说半点不差,这事还能有假?
刘子浚眉头紧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正要说什么,陈皇后便忽然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忧色:“陛下,臣妾已专程拜托了豫章郡主,让她跟世子好好说说,暂息雷霆之怒,千万不能轻启战端。可臣妾义妹方才告诉臣妾说,如今白世子一口咬定了,此次他当街遇刺,临江王难脱干系。刺客所用幻药与快刀,都是临江王府豢养死士惯用的路数。世子已决定明日便上殿向陛下辞行,即刻登船离开大梁,乘船出海去飞鲨岛。如今飞鲨岛陆腾蛟已宣告投效北疆王府,世子打算去飞鲨岛汇合北疆军,一同举兵来金陵对临江王问罪。”
皇后顿了顿,叹了口气又继续道:“虽说……世子保证不是针对我大梁朝廷,而是只纠刘……只纠临江王一党,可万一北疆军趁机攻城伐地……这北朝四战神之一的顾江山已在江北整顿军甲,聚集了五万军马。另据飞鱼卫回报,赵氏另一位战神楚西环,也在江头整备船只,操演军卒。若战端一开,白世子还能左右赵氏朝廷会不会趁机进军么?”
虞仕杰和皇帝一听,都傻了。
白景琰这是铁了心,不惜让北疆军跨海而来,也要跟南梁开战,非要刘子良的命不可了。北疆军或许不习水战,可如今有了飞鲨岛千余海盗,那就另当别论了。飞鲨岛海盗的前身可是陆家水师精锐,纵横东海数十年,对江南水道了如指掌。更何况赵国那边早已派了武威侯顾江山南下,摆明了是给北疆撑腰。如今连楚西环也蠢蠢欲动了?一旦三路大军同发,战端开启,大梁便是数路受敌西有楚西环磨刀霍霍,中间顾江山虎视眈眈,东有北疆军兵临城下,还有陆腾蛟的千余精锐在三岛接应。就目前大梁这政令不齐,军心不稳的状态,这仗根本不用打,已经必输无疑,等着亡国就是了。
皇帝不敢怠慢,他当即就拟了圣旨。那圣旨措辞极为考究,先说他久闻北疆世子与虞氏长女两情相悦,早有倾慕之意;又说虞南湘德容兼备,堪为良配;末了再提一句时局维艰,愿以此良缘抚慰世子此番遇刺之惊,以昭朝廷与北疆永结同好之心。刘子浚愿亲自为媒,把丞相虞仕杰长女赐给北疆世子为妾。
虞仕杰捧着圣旨从御书房出来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他站在宫门口,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明黄绢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回,可算得是他虞仕杰,亲手把女儿推到了北疆世子的榻上,还不得不对那个拐跑自己女儿的男人,要笑脸相迎?偏偏这笑脸还不能是装的!他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至少这个节骨眼上,虞家算是保住了。
这边,皇帝派去桃花别院宣旨的内侍在别院门口被卞玲珑堵了个正着。她正好牵着马要出门去飞鱼卫衙门,撞见那太监捧着明黄圣旨往里走,便顺口问了一句来意。太监不敢对卞统制隐瞒,便将圣旨内容简要说了。
卞玲珑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赶紧把马缰扔给门口的亲兵,亮出飞鱼卫腰牌把太监拉到一旁的耳房里,压着嗓门仔仔细细问了个清楚,皇帝为何突然赐婚?圣旨上到底写了什么?丞相府那边是什么反应?皇后当时在不在场?那太监一五一十可就全说了。
白景琰在内院接了圣旨,听完也愣住了。太监告辞后,他举着那卷明黄绢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回头看向卞玲珑,脸上的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就弄假成真了呢?南梁皇帝下旨赐婚?这就是你非让我帮的忙?这下好了,你这忙帮得可真好,自己把你男人分给你表妹一份儿,你个傻娘们儿,这下不得瑟了?你那嘴呢?不是挺能巴巴儿的么?”
卞玲珑白了他一眼,将方才从太监那里问来的原委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女在旁听着,这才恍然大悟——皇后在御前的“无意证实”,让虞仕杰深信不疑;虞仕杰求皇帝圣裁,本是想把烫手山芋丢给皇帝,让皇帝替虞家压下这门亲事;谁知皇后紧接着抛出世子怀疑临江王是刺杀主使、准备明日辞行带兵讨公道的话来,皇帝一听便慌了神,为了安抚世子,当场下旨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