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前脚刚走,颜冰月便登了门。她带着几盒上好的药材,特为探视鱼玄机而来。白景琰亲自到二门迎了她,道了谢,便唤了白云裳来陪着颜冰月去鱼玄机房中说话。
颜冰月坐在鱼玄机榻边,温言问候了几句,又嘱咐了些调养的法子。鱼玄机半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的,耳根却始终泛着红,只是点头应着,并不多言。颜冰月也不好久坐,便随白云裳去了暖阁喝茶说话。可无论白云裳说什么,她总有些心不在焉——那日遇刺时世子将她护在怀里的情景,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闪过。她知道,若那日刺客真是冲她来的,她肯定凶多吉少。她那指玄境的修为,连巅峰都算不上,根本挡不住萧寒江那等亡命之徒的凌厉一击。刀光划过的瞬间,是他毫不犹豫地把她箍进了怀里,用肩膀替她挡住了刀锋。那份本能般的回护,每回想起来,都让她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从暖阁出来,她本想直接告辞回府,可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她想,既然来了,总该亲自向世子道声谢。她没有让人通报——往常她来别院,进书房也是不用通报的。她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开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澹台静正侧身坐在世子的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那张妖媚入骨的脸颊上满是潮红。她的紫兰色薄裙肩头滑下一截,露出一片晃眼的白皙肌肤,腰间那条深紫色的丝绦松垮垮地垂着。世子的一只手正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扶在她臀侧,两人的姿势亲密得让人不敢直视。
听见门响,澹台静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桃花眼里还蒙着一层未褪尽的水雾。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颜冰月,她惊呼一声,满面羞红地从世子腿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散乱的衣裙——肩头的衣襟拉上来,腰间的丝绦重新系好,可那发髻上的步摇却歪了,她怎么也扶不正。世子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她揉皱的衣襟,老脸难得地涨得通红。
颜冰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了脖颈。她猛地转过身去,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书房门口。身后传来澹台静压低了嗓子的嗔怪声和世子尴尬的干咳声。
她没有回头。她一口气走出了桃花别院,上了自家的马车,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怎么就没先让人去通报呢?怎么就没先敲门呢?
一连好几天,颜冰月都没敢再来桃花别院。可她在颜家自己的闺房里也未必有多安生。每回闭上眼,那天在书房门口撞见的景象便不请自来地浮现在眼前——澹台静坐在世子腿上,满面潮红,衣裙散乱。她越想赶走这个画面,那画面便越清晰,清晰到她能把澹台静肩头滑下的衣襟、世子箍在她腰间的手指、以及两人之间那股旖旎的氛围都回忆得纤毫毕现。
更让她羞于启齿的是——有时候想着想着,画面里坐在世子腿上的那个女人,竟然变成了她自己。是她自己侧身坐在他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潮红,衣裙散乱。他箍着她腰肢的手指灼热而有力,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痒酥酥的。
她被这个念头吓得猛地坐起来,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对着空荡荡的闺房低低骂了一声:“不要脸。”然后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心里却止不住地跳——她这辈子,怕是真的完了。
虞南湘回到丞相府时,虞仕杰正派人四处寻她。这位老丞相知道女儿近来常陪皇后去桃花别院走动,与世子那些女眷们早已厮混得极熟,正想让她代表丞相府去探视世子那位遇刺受伤的夫人,顺势探探世子的口风。毕竟满金陵都在传,世子遇刺后心情恶劣,已放出话要亲自讨公道。
谁知虞南湘不等父亲开口,便先发制人:“女儿方才已陪皇后娘娘一同去探视过了。世子让女儿代为向父亲致谢。还有——”她顿了顿,垂下眼帘,脸上浮起两团恰如其分的红晕,“北疆世子爱慕女儿,想求了女儿去给他做个妾,今儿已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托了卞玲珑来直言相问。女儿不敢自专,特回来禀报父亲,请父亲做主。”
虞仕杰手中茶盏险些脱手,茶水溅了满桌案,他也顾不上擦。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松弛的皮肉微微颤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北疆世子要纳你为妾?”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前脚范珃刚走,人是替临江王来提亲的,言辞恳切,聘礼单子都递上来了,要把他这长女娶去做临江王妃;后脚女儿就带回消息说北疆世子也要纳她为妾。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这哪里是巧,分明是两路神仙在抢同一个庙门!他刚要开口质疑,皇后刚好在场,可曾说过什么?世子怎么会偏偏挑在今天托人提亲?这莫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虞南湘早已看穿了父亲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今日,女儿奉旨随皇后娘娘去桃花别院探视那位受伤的鱼夫人。此事皇后娘娘亲眼所见。是白世子让卞玲珑代他跟女儿当面说的,皇后娘娘和豫章郡主皆在跟前,听得清清楚楚。父亲若不信,大可差人去问皇后娘娘,或是去问卞玲珑,卞玲珑总是咱们自家亲戚,她的话父亲总该信些。”
这一下,虞仕杰不得不信。皇后娘娘素来谨慎,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胡言;卞玲珑是他续妻的亲侄女,虽与南湘无血缘,却也是自家人。她们都亲见亲证,那这事儿便已是板上钉钉了。
虞南湘见父亲神色松动,便趁热打铁,将利害剖析得头头是道:“父亲,女儿以为,无论是临江王还是北疆世子求亲,眼下父亲都不能答应。否则,稍有不慎,便会给虞家带来灭顶之灾。”
虞仕杰抬起眼来,目光在女儿脸上扫过。女儿南湘向来稳重,从不无的放矢,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北疆世子与临江王相恶甚深。白景琰甚至招来了数万北疆军,如今就泊在东海江口,距离金陵不过数日海路;他还招安了飞鲨岛的陆腾蛟,那陆腾蛟麾下千余海盗,前身可是陆家水师精锐,纵横东海数十年未尝败绩。外界传言白景琰不仅好色纨绔,还睚眦必报、极其护短。上回刘子良在上阳宫调五百甲士围他,转眼就被他灭了私军、抢了银库,连赵绥的官帽都丢了。倘若白景琰真不惜一战也要跟刘子良斗个你死我活——我大梁能不能挡住北疆军暂且不说,若皇帝趁北疆军压境之机对临江王出手,临江王内忧外患,能不能撑得住谁也不敢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