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买西瓜苗的事,当天下午就在知青点传开了。
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知青点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锅里煮的什么粥都能闻出来。
何况陈建国扛着锄头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又去自留地里忙活了半下午,稍微有点心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蹲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问了一句:“建国,你那种的什么?”
陈建国也没有藏着掖着:“从傅南洲那边买了一份西瓜苗,育好的,直接种就行,西瓜和甜瓜都有。”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几个人都抬了头。有人凑过来问:“你真买了?一块钱一份?”
“嗯,一块钱。”陈建国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看他育苗箱里那些苗长得挺好,就买了一份试试。
反正自留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瓜又不费什么功夫。那蔬菜太多了,咱们又吃不完。
种点西瓜,可以解解馋,要是真的瓜好,到时候卖给供销社,还能贴补一下。”
几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陈建国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一部分其实是想买的,但被张明远那番话吓住了,不敢先动。
现在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容易跟了。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偷偷来找陈建国打听:“你那西瓜苗种下去怎么样了?”
“才种下去一天,能怎么样?等过几天看看活没活。”
陈建国蹲在自留地里给瓜苗浇水,头也没回:“你要是想种,自己去问傅南洲,他又不是不卖,嗯,他会给你换一份的。”
这卖字可不能多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后患无穷。
那人犹豫了一下:“我就是先看看你这边的效果。”
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些人还在观望,等他这边种出效果来了,后面自然有人跟上。
但张明远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安生。
那天傍晚,陈建国从自留地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张明远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陈建国,你还真买了?
一块钱一份的西瓜苗,你也下得去手?真是个冤大头啊。
傅南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什么农科院,谁知道是不是他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野种子,骗你们这些冤大头的钱。”
陈建国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没有搭理他。
张明远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说,你就是太老实了。傅南洲那种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帮忙什么义务,背地里赚了多少钱你们谁知道?
他那些包裹一个月接一个地收,你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又搞什么西瓜苗,一块钱一份,他要是卖出去几十份,那就是几十块钱。这叫义务帮忙?”
陈建国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说完了没有?”
“我没说完。”张明远靠在门框上,语气越来越冲,“你就是傅南洲的走狗,他放个屁你都觉得是香的。
他让你买你就买,他让你种你就种,他哪天让你去跳河你是不是也去?”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本来不想搭理张明远,但这句“走狗”彻底把他点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明远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明远,你是什么狗?
想狗叫就自己回你的狗窝里去叫,别在这院子里乱吠。
我自己的钱,我托他帮我买一份种子怎么了?碍着你了?花你的钱了?”
张明远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堵了一下,嘴硬道:“我就是提醒你,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谁骗谁了?”陈建国盯着他,“傅南洲可不像某些人,人家是要脸的,而且心地好。
你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一年下来人家帮了大队多少忙?教大家养蚯蚓配鸡饲料,给大队联系柿子饼的销路,现在又帮大家找樱桃、找西瓜种子。
人家赚了你们一分钱没有?没有!都是义务帮忙。这西瓜种子要从农科院买,还要邮寄过来,不要钱的啊?
人家本来没打算给咱们,打算先种一茬看看效果再说。
是我和大队长看到了,自己想要,人家才匀出来的。你要是不服气,你就憋着。”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陈建国没给他机会:“你这种人,就喜欢嫉妒人。你自己不如人家,你就说人家骗人。
你自己没本事,你就说人家赚钱。傅南洲赚了什么钱?他给大队看病收过一分钱吗?
他教大家养蚯蚓收过学费吗?他联系柿子饼的销路拿过提成吗?你倒是说说看,他赚什么钱了?”
张明远站在门框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院子里其他几个知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没动,但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
没有人开口劝架,也没有人帮张明远说话。
张明远憋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嘴硬:“那他那些包裹呢?一个月好几个包裹,你以为那是白来的?他要是不赚钱,哪来那么多东西?”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人家大伯大舅寄的,人家亲戚疼他,关你什么事?
你嫉妒啊?你嫉妒你也让你大伯大舅给你寄啊。
哦对了,你大伯大舅早就不管你了,你现在连五块钱一个月都拿不到了吧?也是,人家又不是你亲大伯亲舅舅,人家管你做什么?”
这句话戳到了张明远的痛处。他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推陈建国:“你再说一遍!”
陈建国没有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张明远胸口:“怎么?你还想动手?你打得过谁?
你连走路都跛着一条腿,你还想打人?你动我一下试试,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张明远的手举在半空中,攥着拳头,但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陈建国,陈建国比他高半个头,身板也比他壮实。
他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好几息,最终慢慢放了下来,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又急又乱,那条跛腿在转身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们等着看吧,等他的西瓜种出来是苦的,看你们还笑不笑。”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门摔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就算瓜是苦的,也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你管好你自己的稀粥就行了,别哪天连稀粥都喝不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陈建国没有再看张明远那扇关上的门,转身走回灶台边,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晚饭。几个知青对视了一眼,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陈建国注意到,有两个人悄悄来找他,问傅南洲那边还有没有多余的西瓜苗。
“你们直接去问就是了,傅南洲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虽然不太热情,但那是外冷内热,为人你们还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