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第二天就开始在几个小队里问种瓜的事。
他先从第四小队开始,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
一开始大家听说有农科院的新品种西瓜和甜瓜种子,都挺感兴趣,纷纷问在哪儿弄的、什么时候能种。
但等刘德厚说出“一块钱一份苗”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栓先开了口:“一块钱?就买一份种子?
大队长,我家年年种西瓜,自己留的种子不要钱,种出来照样吃。花一块钱买种子,划不来吧?”
旁边几个社员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西瓜种子还花钱买?山上摘一个瓜,把籽留下来晒干,明年就能种,干嘛花那冤枉钱?”
“一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了?一斤肉才七毛五,一块钱都快一斤半肉了。拿去买种子,不值当。”
刘德厚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说道:“这是农科院的优良品种,种出来的瓜更甜更大。”
但大部分人还是摇头,觉得不值。
只有两户人家犹豫了一下,说回去想想。
刘德厚没有强求,把愿意的人家记下来,又去了另外两个小队。
情况差不多,问的人多,愿意掏钱的少。一天跑下来,只有三个人报了名。
消息传到知青点的时候,张明远正在院子里削他那根旧木棍。
他听完之后把刀往膝盖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我就说嘛,傅南洲就是想赚钱。
区区一份西瓜种子就要一块钱,这也太黑了。什么农科院,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名头?
他从哪儿弄的种子都不知道,就敢要一块钱一份,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这一次,旁边几个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怼回去。
有人低头剥花生没接话,有人端着碗喝粥没吭声。
张明远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大了几分:“你们想想,一块钱一份,他要是卖出去几十份,那就是几十块钱。
他嘴上说不是赚钱,可实际上比谁赚得都多。什么农科院,我看他就是想借着这个名头捞一把。”
一个年轻知青犹豫着说了一句:“那也不一定吧,万一真是好种子呢?”
张明远立刻接话:“好种子?你怎么知道是好种子?他种出来给你看过了吗?连瓜都没见着,就先收钱,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这话一出,本来有些犹豫的几个人也缩了回去。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要不再等等看?等他的瓜种出来了再说。”
林凯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路过知青点门口正好听见了张明远后面那半截话。
他站在院门外听了几息,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进去跟张明远吵,转身快步走回了医务室。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给育苗箱洒水,看见林凯气冲冲地推门进来,直起身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凯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张明远又在知青点说你的闲话。
说你的西瓜种子是骗人的,说你要一块钱一份是坑人,说你是空手套白狼。这次还有好几个人跟着他一起说。”
傅南洲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他说去。”
林凯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他这么污蔑你,你也不管管?”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生什么气?我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赚钱。
种子是我大伯帮忙弄的,育苗是我自己出的力,收一块钱连成本都未必够。
他们爱信不信,不信拉倒。到时候我的瓜种出来了,比他们的甜、比他们的大,他们自己就知道了。
现在我说再多也没用,说多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林凯还是气不过:“那也不能让他这么胡说八道啊。他这么一闹,本来想买苗的人都不敢买了。”
傅南洲笑了一声:“本来想买的人也没几个。我问过大队长了,跑了一天就三个人报名。
大部分人还是觉得自己留的种子好用。这很正常,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块钱在乡下能买不少东西,他们舍不得很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育苗箱旁边看了一眼,又弯腰洒了点水:“张明远爱说就让他说。他越说越显得他心虚,越说越显得他小肚鸡肠。
我这边该育苗育苗,该种瓜种瓜,到时候瓜熟了切开一看,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至于他要不要去举报,随他去。我这是帮大伯代购农科院的种子,又不是倒买倒卖,公社那边问起来我也说得清楚。”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还是有些气,但知道傅南洲说得在理。他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归拢好,没有再提张明远。
第二天下午,陈建国来找傅南洲。他手里提着一小袋粗粮,放在灶台边:“南洲,我来买一份瓜苗。我那块自留地空着一半,种点西瓜试试。”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一块钱一份,种出来万一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陈建国摆了摆手:“我信你。你养蚯蚓养成了,鸡下蛋多了,樱桃林那边你也忙前忙后,从来没出过岔子。
你说是好种子,我就信。再说了,就算瓜不好吃,我自己留着自己吃也行,亏不到哪儿去。”
傅南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份育好的瓜苗,用湿布包好递给他:“这是两分地的量,西瓜和甜瓜都有。
种的时候注意间距,别太密。后期施肥按我给你的方子来,瓜熟了肯定比本地土种强。”
这是今年开年的时候,刘德厚去公司申请的。
红星大队的土地少,又贫瘠,那点自留地不够,就给扩大了一些,一家三分。
知青点的知青们,也都是分了二分地左右。
当然多一些肯定是有的,这个其实查的不严,只要不多太多就好。
陈建国接过去小心放在背篓里,又跟傅南洲聊了几句种瓜的细节才走。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凯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林凯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有的人就是喜欢瞎想,有被迫害妄想症。
说起来,咱们谁有那闲工夫去害他?就他想得多。你听南洲的,绝对不会错,也不会后悔。”
陈建国笑了一声:“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来买。行了,我先回去了。”
他背着背篓走了。林凯走进院子,在灶台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傅南洲:“还是有人识货的。”
傅南洲把育苗箱上盖的旧布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嫩芽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整整齐齐。
他把旧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洗了手,准备做饭。
院子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等西瓜长好了,到时候,后悔的人大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