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兰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张明远翻身的动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屋的知青听见:“其实……陈建国他们几个跟着干,多少能分一些钱。
樱桃那东西就算再便宜,树上有果子总能卖出去。你也去跟着干几天,到时候分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张明远本来已经背对着她侧躺着了,听见这话猛地翻过身来坐起:“怎么?你也想让你男人去挖粪?你让我去干那种活?”
宋玉兰被他这反应堵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我张明远做不了那种事!”张明远的声音在黑暗里拔高了几分,“我是城里人,我迟早要回城当工人的。
你让我去跟那些乡下人一起挖粪沤肥?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再说了,我都已经明确表明了不相信傅南洲能成功,你现在让我打自己的脸?我不去,要去你去,反正我不答应你养鸡,你不也去了?”
宋玉兰没有再开口。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鼻子里,张明远身上的酸臭味还在,她都有些适应了。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张明远这个人,霸占了别人的爹妈,也没见他过出什么好日子来。”
“他以前在帝都的时候,仗着张怀远和周淑怡的偏爱,吃好的穿好的,什么活都不用干,看着倒是风光。”
“可那风光是偷来的,是踩着别人的命换来的。现在换到乡下来了,他的真本事露出来了,连给自己挣口饭吃的力气都没有。”
宋玉兰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不止一次后悔过,自己不该嫁给张明远,至少不该那么快就把身子给了他。
当初周淑怡对她不冷不热的,她生怕周淑怡开口拒绝,这门婚事就黄了。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她怕什么?
周淑怡看不上她,她正好可以趁早抽身,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跟着张明远,住柴房,吃稀粥,天天干活累得半死,回来还得看他的脸色。
她自己的那点工分换来的粮食,张明远吃得比她还多;
她养的那几只鸡,未来下的蛋张明远一个也不会少吃,嘴上肯定还会说不稀罕。
这日子真是苦得透透的,苦得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屋顶上那道裂缝,都觉得那道缝是长在她自己心上的。
可她改变不了张明远。这个人又懒又倔,脑子还拧,你说东他偏往西,你劝他往好路上走,他觉得你在害他。
她试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被他堵回来。她现在也不劝了,就这么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帝都那边,周淑怡这些天也没闲着。
她坐在邮电局的柜台前,握着话筒,已经拨了第三次张明堂营地的电话。
前两次接线员都说张明堂外出训练了,不在营地,让她过几天再打。
她等了三天,又打了一次,还是说不在。
这一次她没忍住,对着话筒就质问起来:“他是不是躲着我?就是不想接我电话?我是他妈,他躲着我不接,这像话吗?”
接线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声音依然平稳:“同志,张明堂同志确实外出执行任务了,暂时联系不上。
我们这边有规定,不能透露任务的具体信息。请您耐心等待。”
周淑怡的声音高了几分:“什么任务连电话都不能接?我是他亲妈!我找他有急事!”
接线员耐着性子解释:“同志,我们部队的战士出任务都是很危险的事情,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多天,联系不上很正常。
您要是老是这么打电话来找,万一让他们分心,出事了怎么办?”
周淑怡抓住这句话,像是抓住了一根可以借力的线头:“好哇,你居然咒我儿子出事?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接线员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连忙解释:“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淑怡的声音又急又尖,“你们部队就是这么对待家属的?我找自己儿子都找不到了?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接线员被她这通闹腾搞得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把电话转给了值班室。
值班室的人听了情况也劝不动,最后惊动了营地的长官。
长官亲自接过电话,语气沉稳地安抚了周淑怡几句,说张明堂确实在外执行任务,等任务结束之后会尽快让他联系家里,请她不要着急。
周淑怡这才算勉强挂了电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挂了电话,后脚营地长官就把电话打到了周建国那边。
电话接通之后,长官的语气客气但很直接:“周建国同志,我是张明堂所在营地的负责人。
有件事想跟您反映一下。张明堂同志的母亲最近频繁打电话到我们单位找他,找不到人就质问接线员,还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
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但这样频繁地干扰部队正常值勤,对张明堂同志的影响不好。
他还在执行任务,如果因为家里的事情分心,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没法向上级交代。
希望您那边能帮忙劝一劝,让她以后有事写信,或者等张明堂任务结束之后再联系。再说了,万一影响张明堂同志的状态,到时候出了事怎么办?”
周建国在电话这头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给你们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又坐回去,拿起话筒拨通了周淑怡单位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周建国的语气没有半点客气:“淑怡,你最近又往明堂他们部队打电话了?”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哥,我是找他有点急事……”
“你有什么急事?又是钱的事?”周建国打断了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明堂的影响?
他是在部队,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你三天两头打电话去找他,找不到就闹,闹到他们领导那里去,他以后还怎么进步?他以后还怎么升职?”
周淑怡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找不到他着急……”
“你着急也不能这么干。”周建国压着火,“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
你要是再打电话去他单位闹,我就直接跟干休所那边说,让他们出面管你。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手指搭在桌沿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想不通,自己找儿子要钱有什么错?明堂是她生的,是她养大的,她打个电话怎么了?
那些人一个个的,都向着傅南洲说话。
“傅南洲那个小畜生,把他们一家搅得乱七八糟,现在倒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
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