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们不是早就清楚了还来问我?
田甜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琪眉毛往上挑了挑。
问你话呢,老实回答就行。
你这摊子事,我们督导组要翻出来重新查。
她拿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田甜。
田甜脸上有点挂不住。
搁汉东这块地界,但凡晓得她是田国富侄女的人,还没哪个敢拿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可眼下坐对面的不是一般人,是督导组。
她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去。
马琪手一挥,边上的记录员把笔拿了起来。
行,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那天,小林他们那个部门的人出去吃饭,我也跟去了……
打住!
马琪当场就把她的话截断了。
人家部门内部聚餐,你掺和什么?
马琪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像是能把田甜心里那点小九九看个底朝天。
她摆明了在怀疑田甜跑过去的目的。
我跟那个部门一个人是闺蜜。
田甜嘴上应付着。
马琪点了下头。
那你接着说。
田甜把后面的事又往下讲。
马琪不住地点头,记录员那边笔尖刷刷地响。
讲到两个人一块回学校那段,马琪把身子坐直了。
到了学校之后,那个林老师把我送到了宿舍……
话到这里,马琪又把她打断了。
送你回宿舍?你压根就没沾酒啊!他凭什么要送你?
她盯着田甜问。
再说,你俩之间,按他后面断了片的说法,该是你把他弄回宿舍,怎么变成他送你?
马琪一下就掐住了要害。
田甜眼里头晃过一丝慌张。
她哪想得到对方脑子这么灵光。
在公安局那边被问话,她也就是走个形式,压根没人问这么细。
那个林老师非要送我,我拦不住。
田甜说。
你当时心里就没犯怵?那可是个喝大了的男人!
马琪的眼神死死锁在田甜脸上。
田甜胸口绷得紧紧的。
肯定怵啊!
那你干吗还让他送?
我怕他摔着脑袋。
马琪一听这话,嘴角浮出点笑意。
怕他摔到脑袋,你该喊几个人把他架回宿舍,不是让他送你。
田甜闷闷地嗯了一声。
当时脑子没转过来。
马琪笑了笑,没在这上头纠缠,吩咐记录员把话全记下来。
好,回到宿舍以后呢?发生了什么?
马琪接着问。
回了宿舍,他把我摁在沙发上,猥亵了我!
田甜说得斩钉截铁。
怎么个猥亵法?
马琪追了一句。
这话一出来,田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
田甜脸上像是挂了霜。
你自己也是个女人,这种话你问得出口?
马琪抬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对不住,田甜老师。
可这是规矩,我们得把细枝末节弄清楚。
市局怎么不问?你别以为你们是督导组就能随便作践人。
马琪脸上没什么变化。
田甜老师犯不着动气,就是市局那边调查太敷衍,笔录上就写了个俩字,我们才过来重新查的。
市局定的调子是你同事犯了法,可怎么犯的,语焉不详,违法事实都糊里糊涂的,我还是劝你把事情讲明白。
这案子,现在由我们督导组重审了。
田甜听完马琪这番话,整个人都傻了。
督导组一头扎进来,那就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结论都掀翻。
想到这,田甜心有点发虚。
嗯,在沙发上,他摸了我的胸。
为了不让之前的结论被推翻,田甜随口现编了一件事。
他还有没有干别的?
马琪问。
田甜心里头憋屈得不行,但还是摇了摇头。
没了。
你屋里装了监控没?
没有。
这么一说,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还对你动了心思,你后来是怎么把他弄出门的?
马琪又问。
田甜愣了下,这个问题她真没琢磨过。
不过,她很快就扯了个理由出来。
弄到一半的时候,他好像有点醒了,吓得跑回去了。
弄到一半?这么说还持续了一阵子?
马琪的话让田甜差点把肺气炸了。
你别想歪了,我就是弄清楚事实,像你讲的,我也是女人嘛!
马琪看出田甜脸色不对,补了一句。
田甜点了下头,闷哼一声。
是持续了几分钟。
伤情鉴定做了没?
做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平时跟小林老师关系处得怎么样?
田甜迟疑了一下。
一般。
她说。
这说辞是她被市局找去问话之前跑去找田国富,田国富手把手教的。
就一条,打死不能认她以前追过小林老师。
还有,纪委田国富书记跟你什么关系?
田甜又愣了一下。
是我小姨父。
好,我知道了。
田甜心里清楚,对方能这么问,肯定是把她和田国富那层关系摸清了。
马琪点了点头,朝记录员看了一眼。
那我这边就完事了,田老师,多谢你配合。
马琪伸出手跟田甜握了一下,把她送出了省厅大门。
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
马琪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田甜立马把电话拨给了田国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姨父,上头这个督导组下来,到底唱的哪一出啊?他们什么时候走?
田甜啊,这个嘛,你配合他们查就行,我也摸不清。
田国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平时那股子精气神全没了。
小姨父,你咋了?
田甜觉出不对味了。
没事没事,甭操心,我就是闹了点病。
田国富草草应付了几句就把电话掐了。
他面前摆着个烟灰缸,里头烟头堆得冒尖。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也乱成一团糟。
他整整一宿没合眼。
这几天,沙瑞金让他先别去单位了。
事牵扯到了他身上,公安那边来头邪乎得很,根本不是他们能抗住的。
田国富干脆窝在家里歇了。
只是,自打祁同伟把这事捅上去,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田国富长长吐了口气。
他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还敢再沾手这事。
手机又响了。
他烦得脑仁疼。
抄起手机一瞅,是侯亮平打来的。
他寻思了一下,还是接了。
田书记,我听说,上头的督导组已经进了汉东。
侯亮平的话里带着慌。
是啊,昨天到的。
田国富没精打采地应着。
那咱们该咋办?
侯亮平问。
还能咋办?再四处找找关系,实在找不着就踏实等着接调查!
田国富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主要是祁同伟那边下手太快,直接把王副局长那几个人给扣了。
现在,侯亮平跑过市局,万书记也跑过市局,王副局长那帮人全撂了。
想赖账都没门。
可是,田书记……
侯亮平还想往下说。
行了行了!
田国富粗声大气地把他堵了回去。
你再找你老丈人试试!
就这样!我头疼得厉害!不讲了。
说完,田国富把电话直接按了。
他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侯亮平唠叨,一旦督导组把事捅出去,他自己都得栽进去。
他也在四处找门路。
侯亮平被挂了电话,先是一怔,接着对着手机骂了句王八蛋。
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当初就不该上这条贼船!出了事就让我自己想办法!
侯亮平心里也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现在不光打不通钟小艾的电话,钟家老两口都把他拉黑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也是一点辙没有。
两人都没辙的时候,督导组那边的调查还在往前推。
不过,这回轮到了小林老师。
跟对田甜的态度比起来,督导组的人对小林老师客气了不少。
还给小林老师沏了杯茶。
这自然是祁同伟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
小林老师,放松点,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导组,我叫王永贞。
这个案子,市局说了不算,我们要重新审。
说话的是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挂着笑。
小林老师听到这话,悬着的心落了一大半。
面前这人,态度比市局那拨人好太多。
他笑着点点头。
小林老师,你把那天的情况仔细讲讲吧。
王永贞说。
小林老师把当天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你那天晚上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王永贞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就有点棘手了。
小林老师点了点头。
那你第二天,是在哪醒过来的?
在我宿舍床上。
王永贞点点头。
屋子里有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或者乱糟糟的?
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
小林老师回答。
嗯,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猥亵了田老师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小林老师脸上全是痛苦。
第二天,学校里头的教职工传开的。
他们又是从哪知道的?
王永贞一句话,像闪电一样劈进了小林老师脑子里。
是啊!他们打哪儿知道的?
小林老师喃喃地重复着。
王永贞笑了笑。
行,既然你不清楚,放心,我们会去汉东大学查的。
还有,你记住了,不是她嘴皮子一碰说你猥亵了她,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要是她下次改口说你强暴了她呢?
小林老师使劲点了点头。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是来拉他一把的。
那,你接着往下说吧。
小林老师一五一十地把后面的事都交代了。
听到从派出所转到市局,再听到两个警察给小林老师下套那段,王永贞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这些跟材料里写的丝毫不差。
事情出了以后,汉东大学那边有没有安抚过你?
王永贞问。
小林老师摇了摇头。
他们成天排挤我,变着法儿打压我。
真够狠的。
王永贞心里浮起了这个念头。
汉东大学为什么这么干,自然跟田甜脱不了干系。
田甜哪来这么大本事,当然跟她背后那位小姨夫有关了。
你跟田甜私交怎么样?
一般。
但是,她以前追过我,缠了我挺长一阵子,被我回绝了。
王永贞点了点头。
田甜的作案动机,他也找着了。
好,小林老师,咱们就聊到这儿,后面有什么事,还得麻烦你配合。
王永贞伸出手跟小林老师握了握。
好的,太谢谢了!
跟两个人都谈完之后,马琪和王永贞把材料归拢了一下,去了胡副布长的办公室。
小马,小王,审完了?辛苦了,哈哈。
胡副部长笑着招呼他们。
他接过材料,把眼镜戴上,一页页翻看起来。
翻完,胡副布长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这样,你们先去把饭吃了,吃完好好歇一歇,下午再审别的人。
他看向马琪和王永贞。
好的,布长,您受累了!您也赶紧去吃吧。
马琪笑着说。
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点事。
两人出了门,胡副布长一个电话把祁同伟叫了过来。
他把两份材料递到祁同伟手上。
祁副省长,这是他们谈话的笔录,你过过目。
胡副布长递过来,祁同伟仔细地翻看着。
这份材料,比之前市局那版,详实太多了。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
京州市局那份东西,我真得说一句,太糊弄事了。
胡副布长接话道。
他们那审讯记录,要是交到我这儿,我直接打回去让他们重审!
祁同伟嗯了一声。
那帮家伙,为了赶紧结案,什么事都下得去手。
胡副布长,您忘了?当时审问的时候,纪委的人还亲自跑到现场了。
胡副部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了巴结纪委的头头,也真是豁得出去。
那几个货,下午就提审!
祁同伟笑了笑。
就是几个害群之马。不过全出在京州市局,也有点邪门,我记着其他局,纪律方面抓得还是挺严的。
胡副布长是多精的人,一下就听出了祁同伟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明白,祁同伟这是在表达对京州市局的不痛快。
而这案子正好就落在京州地界上,这就很有嚼头了。
京州市局的局长,是谁来着?
胡副布长问道。
嗯,京州市局的局长叫赵东来。
胡副布长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同志,等调查收尾了,是要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手下人管束不严,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有劳胡副部长费心了。
祁同伟笑着说。
胡副部长摆了摆手。
甭客气。
说完,祁同伟领着胡副部长去了食堂。
两人闲聊的功夫,赵东来的去向就已经被敲定了。
赵东来那个局长的位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下午。
马琪和王永贞一块儿审王副局长,还有那俩警察。
这几个人已经被省厅扣下查了好长一阵子了,精神头早磨没了。
审问是分开搞的,马琪和王永贞审王副局长,另外两个警察由别的同事去审。
王副局长,我们是部里下来的调查组,希望你能老实配合。
王永贞把自己的证件亮给王副局长看。
听完这句话,王副局长眼睛里窜出点光来。
我是被冤枉的!
他扯着嗓子喊。
把嘴闭上!
押他出来的彭队长怒喝了一嗓子。
王副局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王斌,我告诉你,两位领导是部里下来查那起行政拘留案的!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撂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彭队长厉声说道。
王副局长缓缓地点了下头。
此时他眼里头全是后悔,当初要是别掺和这件事就好了。
可现在,就一个拘留的小案子,直接把他的乌纱帽给摘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