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边也托了不少人,最后传回来的话都是一个意思,让事情顺其自然。
他和田国富彻底没招了,留在燕都也是干耗,一咬牙,买票回了汉东。
脚一落地,俩人就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碰了面。
沙瑞金往椅子上一靠,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田国富那边脸都揪到了一块。
“沙SJ,您那头,是真的一点法子都拿不出来了吗?”
田国富憋不住,先开了口。
沙瑞金眉头拧成个疙瘩,摇了摇头。
能拜的码头全拜了,可人家清一色都摇了头,一个肯伸手的都没有。
“照常理,这不该是块多难啃的骨头,可大可小的事嘛。”
田国富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我上头那领导也把我挡回来了,说归公安管,他搅和进去不合适。”
他耷拉着脑袋,提不起半点精神。
“邪了门了……”
沙瑞金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难不成?”
他猛地站住脚,脸上露出一种被惊到的表情。
俩人对了个眼神,心里头同时蹦出一个吓人的念头。
“那位沈长,要往上再挪一步?”
田国富嗓子眼发紧,试探着问。
沙瑞金没接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上头那些弯弯绕,咱们窝在地方的哪能摸得清?”
“可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田国富心里七上八下,惊疑全写在了脸上。
姓沈的要是真再往高处走,就凭他跟祁同伟那层关系,别说自己了,沙瑞金都是河里的菩萨,自身都难保。
“怕不是真的吧?”
田国富自己在那嘀咕。
沙瑞金瞥了他一眼,肚子里的小算盘已经拨拉清楚了。
横竖祸是田国富自己招来的,板子打下来,让他自个儿去扛就完了。
等风头过去,上头自然会再空降个纪委SJ,他沙瑞金犯不着陪着跳坑。
“田SJ啊,别自个儿吓自个儿,我看这些传言全是以讹传讹,没影的事。”
沙瑞金换上一副热络面孔,假的跟真的一样。
“这样,侯亮平不是让他找他老丈人去摸底了吗?你回去问问他那头有信儿没?”
听这么一说,田国富眼里又冒出点光。
“行,我这就去!”
话没落音,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人一走,沙瑞金窝进沙发里,端起了茶杯。
刚才那话就是哄田国富玩的。
自己这趟在燕都见的那些大领导,哪个拎出来不比侯亮平的老丈人分量重?
全折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侯亮平老丈人那点能量,也翻不了这盘棋。
沈长的手腕他是知道的,真要铁了心办一件事,能按住他的也就最顶上那几位了。
田国富自己漏了底,这苦果就让他自个儿吞吧。
沙瑞金慢慢转着茶杯,拿定了主意。
回到自己地盘,田国富一个电话把侯亮平喊了过来。
“亮平啊,你那边有进展没?”
田国富挤出点笑,干巴巴的。
侯亮平那脸拉得比驴还长,硬是抽了抽嘴角,摇了头。
别说操心这事了,自打那天晚上闹翻,钟小艾的电话他就再没打通过。
田国富看他这模样,也没辙。
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他和沙瑞金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哪能把宝全押在侯亮平身上。
“唉,算了,你也尽了力,先回吧,我再琢磨琢磨。”
田国富抬了抬手。
侯亮平闷声出了门。
屋门一关,一股子凉气从田国富脚底板直往脑门上窜。
这回是真被逼到墙角了。
燕都那头,沈长家里,酒菜摆了一桌。
祁同伟正陪着碰杯。
“同伟啊,部里的督导组下周就下去了,你心里头是个什么盘算?”
沈长放下杯子,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咧嘴笑了笑。
“叔,我还能有啥盘算。”
“就一条,把姓田的和侯亮平往死里整!”
“这俩货,打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一点没藏着掖着。
沈长抿了口酒,点了点头。
“上回他们查你,我就看出来了。”
“这回你放一百二十个心,饶不了他们。”
沈长笑呵呵地把话撂下。
“本来也算不得什么泼天的大事,可他们非要这么作践你,现在天赐良机,我还能让他们好过?”
几天功夫一晃就过,沙瑞金领着省里四套班子的一帮头头,到机场去接部里的督导组。
沙瑞金脸上啥也看不出来,刘省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高育良嘴角倒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各人各副面孔,肚子里的肠子啥色,全摆脸上了。
常萎们戳在他们仨后头,全是揣着手等着看戏的。
反正这事说到底,烧不到他们身上。
飞机落了地,督导组的人从舷梯上下来。
“胡副部长,一路辛苦。”
沙瑞金快步迎上去,跟组长胡副部长攥了攥手。
“沙SJ,劳您大驾。”
胡副部长挂着笑。
他是公安部的副部,论级别,跟沙瑞金平起平坐。
沙瑞金在前头引着胡副部长,把省里的头头脑脑挨个介绍了一遍。
胡副部长也都客客气气地握了手。
一圈下来,胡副部长“咦”了一声。
“你们汉东的纪委SJ没露面?”
沙瑞金笑了一下。
“病了,这几天都在医院躺着,跟我告了假,胡副部长多包涵。”
胡副部长脸上笑意不减。
这哪的话,不存在的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同志。
他掉头上了车。
沙瑞金站在那,眼神忽明忽暗。
上来就不是善茬。
田国富这回,少说要脱层皮。
哪是生了什么病,是沙瑞金让他缩在壳里别出来。
毕竟这事他顶在最前头,真要杵在当场,脸往哪搁。
往常派下来的督导组,副部带队就顶天了,何况是这种案子。
可这回带队的,居然是个实打实的正部。
到了这一步,沙瑞金心里把田国富扔出去的心思,更铁了。
没办法,谁让他自己把脑袋伸到了人家刀底下。
一大队人呼啦啦全上了中巴,车子直奔省萎大院。
简单走过场似的碰了头,沙瑞金拍了胸脯,说省里对部里的一切调查都会全力配合。
“沙SJ,既然案子是你们汉东公安厅报上来的,我们就住公安厅旁边吧,工作起来也方便。”
胡副部长朝祁同伟那边望了一眼,笑着提出来。
沙瑞金应着。
“嗯,也行,案卷材料都在公安厅。”
胡副部长,汉东省公安厅坚决服从督导组安排!
祁同伟也亮明了姿态。
胡副部长笑着应了。
“感谢汉东同志们的支持。”
他又打量了一眼祁同伟。
“你们汉东这公安厅长可真够年轻的,我之前还没见过。”
“公安队伍藏龙卧虎嘛。”
沙瑞金打着哈哈。
“那胡副部长,具体的工作,您就直接跟公安厅对接,要是有啥不方便的,直接找我,我来协调。”
他又扫了祁同伟一眼。
胡副部长笑着应下。
那就多谢沙SJ了,希望咱们这次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又扯了几句闲篇,督导组就跟着祁同伟撤了。
沙瑞金望着车队尾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要倒了,风都是腥的。”
他自个儿念叨了一句。
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上面下来的人,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至于田国富和侯亮平,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反正这淌浑水,他是坚决不趟了。
祁同伟办公室,他沏好了一壶热茶。
“胡副部长,欢迎,欢迎。”
他笑着给胡副部长斟了一杯。
“我老家的土茶,您品品。”
胡副部长笑着啜了一口。
“不错。”
俩人相视而笑。
胡副部长端详着祁同伟,眼里带着赞赏。
祁副省长真是年轻有为,难怪动身前,沈长跟我念叨了好几回。
“沈长谬奖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
“别谦虚,别谦虚。”
胡副部长笑着根本不信。
我看沈长看人没错,你这岁数能坐到这把椅子的,全国也扒拉不出几个。
“你可是沈长身边的大红人。”
胡副部长又抿了口茶。
“我还记着呢,之前那个反诈App和扫黑除恶,都是你提的?”
祁同伟嘿嘿一乐。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活计。”
胡副部长哈哈大笑。
“跟沈长说得一样,是个不爱显摆的脾气。”
“来之前,沈长都跟我交代妥了,你踏实了。”
胡副部长撂下茶杯,脸板了起来,嗓门也压低了。
“这事,刀把子在咱们手里握着,沈长也发了话,从重,从严!”
祁同伟盯着胡副部长的眼,使劲点了下头。
能被沈长派来当这个钦差,亲手料理这事的,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
俩人的暗号,这就算对上了。
“那可真谢谢胡副部长了。”
祁同伟提壶又把茶续上。
“哈哈,甭客气,咱们穿这身警服的,还能让他们骑脖子上拉屎?”
胡副部长说得霸气十足。
上回田国富整祁同伟那档子事,他心里门清。
这回让这帮人也长长记性,咱们不是泥捏的。
祁同伟笑着应和。
“祁副省长,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跟我过一遍,材料我是看了,但还是想听听现场的说法。”
胡副部长靠进椅背。
“行,胡副部长,我长话短说。”
祁同伟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胡副部长听完,琢磨了一会儿。
“嗯,跟材料吻合。”
“但是,胡副部长,还有个事,我没往材料里写。”
祁同伟放低了声音。
“嗯?”
“田国富,很可能直接插了一手,那个叫田甜的老师,是田国富的亲侄女。”
一听这个,胡副部长腰杆立马挺直了。
“有证据吗?”
祁同伟摇了下头。
“眼下还没有,但京州市纪委副SJ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要说没田国富在后头授意,谁能信?我琢磨着,是田国富给万SJ递了话。”
“那个万SJ,还在京州?”
“在,当然在,他能飞哪去?”
祁同伟笑了。
“嗯,不打紧,我代表督导组,到时候直接找他谈话就行。”
胡副部长语气很淡。
他虽然是公安口的督导组,可要提审纪委那边的人,也没人能拦着。
上头为了把这案子查个底掉,给了他尚方宝剑。
而且他自个儿的级别在这摆着,汉东省萎只能无条件配合。
这就是他腰杆硬的根由。
“还有,那个举报的老师田甜,是田国富安排进去的。”
胡副部长一听,眼睛都亮了。
“一个纪委的,把手伸到人事上,这辫子叫咱们薅住了,够他喝一壶的。”
祁同伟跟着点头。
“而且这事铁证如山,汉东大学的SJ已经把证据给我们了。”
胡副部长痛快地笑出了声。
“就这一条,就够田国富吃不了兜着走,再摞上一个干预司法的罪名,收拾他,够了。”
“对了,那几个犯事的警察,在你们稽查那扣着?”
祁同伟应了。
“是,厅里对这几个人的处理意见非常统一,绝不姑息。”
他冷笑了一下。
“扒了这身皮是板上钉钉的,牵涉到的其他违法犯罪,全移交检察院,走公诉。”
胡副部长认可了。
“这样的老鼠屎,确实不能烂在锅里。”
“对这几个警察的处理,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回头我也这么跟部里汇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就开查,先从当事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祁同伟应了。
“我这就通知汉东大学党萎,让他们明天把小林老师和田国富那侄女送过来。”
“好。”
第二天,汉东大学党萎的人分别找了田甜和小林老师,让他们去省公安厅接受询问。
田甜听到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半拉。
“这事不是早就定调了吗?怎么又让我去省公安厅?”
田甜满肚子不痛快。
省里头的那些变故,田国富显然一个字都没跟她透。
“烦透了,一天到晚不是问就是查,有完没完?”
田甜在那不停地磨叽。
汉东大学副SJ心里那叫一个腻歪。
案子是她田甜报的,现在嫌烦的也是她。
这种奇葩,瞧着就让人反胃。
可他的任务就是把人送到省厅,只好压着火气继续劝。
“就是很普通的问个话,问完就能回。”
田甜不情愿地哼唧一声,还是上了车。
另一头,小林老师的科长也把通知带到了。
小林老师听完,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他知道,给自己洗刷冤屈的机会,终于到了。
他连一秒都没耽搁,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直奔公安厅。
当然,两人坐的不是同一辆车。
到了省公安厅,两人被工作人员领着,分别进了两间不同的屋子。
负责问田甜的,是督导组里一个女同志。
“田甜老师,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导组,现在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叫马琪。”
马琪一头短发,看着就利索,话也不多,先把自己的证件亮给田甜看了一眼。
一听对方是上头下来的督导组,田甜脸上的慌乱盖都盖不住。
她本来盘算着,到省厅就是对付一下省厅的人。
哪成想,坐到她面前的,竟然是从燕都来的督导组。
可这事儿,犯得着让督导组空降下来吗?
田甜在那方面是随便了点,但脑子没进水。
“我要打电话!”
她张嘴就来。
马琪浅浅笑了一下。
“有什么电话,出去再打,这里是审讯室,为了保证绝对的公正,你不能往外打电话。”
这话一出,田甜更毛了。
她本能的想打给田国富,可马琪一口就回绝了。
“这是我的合理诉求,我必须打电话!”
田甜干脆耍起了无赖。
看对方要撒泼,马琪脸上的那点笑也收了起来。
她攥起拳头,重重敲了两下桌子。
“田甜老师,提醒你,你现在还顶着大学老师的名头,注意你的形象。”
“还有,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导组。”
田甜被这一下镇住了,脸上有些发怵。
对方的来头实在太大了。
“好,现在我问你,是你本人报的案,说小林老师对你进行了猥亵吗?”
马琪看田甜慢慢消停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