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青州城外的野林子里蹲了整整一夜。
不是他不想进城。是他这副模样——满身血污，衣衫褴褛，脸上还有被烟熏出来的大片黑灰——进城门就会被当流寇抓起来。大殷朝的城防军可不是吃素的。
大殷朝。
这三个字让林凡蹲在树底下发了很久的呆。
他当年给《苍穹帝皇诀》设定的世俗王朝就叫大殷。但他记得很清楚，这个王朝在原着第二卷就被主角灭掉了。主角一怒之下，一剑劈了皇城，改朝换代。大殷皇室全员团灭，从此退出历史舞台。
但现在刀疤脸提都没提什么大殷朝。路上遇到的流民也都在骂“朝廷不管我们死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角还没有灭掉大殷。说明原着剧情还没有推进到第二卷。说明他穿过来的时间点，确实是故事的开篇。
但刀疤脸的“私吞货物”，明明是原着第四卷的剧情。
时间线是乱的。
这一点他在蹲到后半夜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林府大火灭门，本应发生在“苍穹历三百七十二年仲春”——小说开篇的第一天。而“私吞货物”这条支线，应该发生在五年后。
但现在，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林凡捏了捏眉心。他当主编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作者交上来的稿子时间线混乱。第一件事发生在第一天，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五年，但作者写着写着就把这两件事写到一块儿去了，还浑然不觉。编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打回去让作者改。但这里没有作者。这里只有他。
他是这个世界的作者。
而这个世界的编辑，也是他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林凡勉强睡了一会儿。黎明时分林子里的鸟叫把他吵醒，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往青州城的方向走。
城门口排着长队。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柴火的樵夫、推着独轮车的脚夫，一个个等着守城兵查验。林凡排在队尾，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下一个。”
轮到林凡的时候，守城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怎么回事？
林凡已经想好了说辞：走亲戚，路上遇到了山贼，逃命的时候摔进沟里蹭了一身泥。这套说辞很合理，大殷朝末年治安崩坏，山贼四起，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守城兵就先说话了。
“林公子？”
林凡愣住了。
守城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络腮胡，国字脸，看着有点眼熟。但林凡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角色。
“我是老赵啊。”守城兵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城西看城门的老赵，您忘了？上回您骑马出城，马踢翻了小人的摊子，您不但没怪罪，还赏了五两银子让小人的老婆看病。”
林凡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段剧情。林家少主在马蹄下施舍银两，这种细节他在原着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老赵的眼睛里写满了感激。这种感激是演不出来的。
“老赵。”林凡点点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是我。”
“听说昨晚林府……”老赵没敢往下说。
林凡沉默了一瞬。
“嗯。”
老赵的眼圈忽然红了。他转过身，对着城门里喊了一嗓子：“这是老赵的亲戚，没问题的！”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林凡走进城门。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老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公子，城北土地庙后面有个废弃的院子，是小的以前住的地方。没人知道那儿，您先躲躲。”
老赵又说了一句。
“青州城都在传，林家有宝贝，谁找到谁就能得天下。很多人都在找您，您千万小心。”
说完老赵转身继续查验下一个入城的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凡低头往前走。他不想让老赵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没想到林家少主这个龙套还有这么一段善缘。原着里林家少主总共只出场了三次，每次都是背景板。第一次是在城门口纵马入城，第二次是林府大宴宾客，第三次就是被刀疤脸一刀枭首。他没写过林家少主的性格，没写过这个人的善恶，没写过他跟任何人有过什么交集。
但这七年里，这个世界自己填上了这些空白。林家少主变成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能骄纵、但也可能随手帮助过守城兵的人。
这个世界不仅在修补漏洞。它在填补他当年懒得写的所有留白。
土地庙在城北，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庙后面的小院更破，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但屋子的房顶还在，门还能关上。
这里确实没人来。
林凡进了屋，关上门，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路。
已知信息：
第一，他穿进了自己写的烂尾书。
第二，他成了全书第一个死的龙套。
第三，他靠一句胡编的话暂时活了下来。
第四，时间线是乱的。不同时期的剧情碎片被揉在了一起。
第五，这个世界会自动填补他留下的空白，包括人物的记忆和经历。
第六，整个青州城都在找林家藏的东西。那个东西他根本没写过。
第七，他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
第八，刀疤脸给了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
情报太少，线索太少。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林凡决定出去一趟。土地庙离青州城的主街不远，他可以混在人群里打听消息。他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没人认识他。林府已经烧光了，见过林家少主的人很多，但在大多数人眼里，林家少主已经是具尸体。
他把那件捡来的外套反过来穿，又往脸上抹了两把泥，然后混进了街市。
青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原着里他只写过一句“青州城，东域第一大城”，然后就没了。但眼前的青州城，足足有十几条街道，纵横交错，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布庄当铺铁匠铺，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流多得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一个细节让他停住了脚步。
街角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告示，墨迹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清。
告示的标题是：《青州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好几条“新闻”：今年青州城粮价上涨两成，原因是什么什么；城南王家的布庄推出新款布料，前一百名顾客买一送一；城西码头缺装卸工，日结铜钱八十文。
林凡盯着这张告示看了很久。
青州商报。商业信息。新闻简讯。新品促销。招工广告。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玄幻小说里。玄幻世界的酒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是江湖轶事、天下大势、高手排行榜，不是粮价涨跌和买一送一。
林凡一把撕下告示，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本商报由青州王氏商行提供。订阅请到城东水仙巷。月费铜钱五文。”
青州王氏商行。
他当年可没写过什么王氏商行。
他顺着告示上的地址找到了水仙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王氏商行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匾：青州商报·王氏商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见林凡进来，年轻人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客官，看商报还是谈生意？”
“看看商报。”
年轻人递过来一沓纸，是往期商报的合订本。林凡翻了翻，越看越心惊。每一期都有：物价行情，商会动态，新店开张，招工信息，甚至还有天气预报——用灵气波动预测明日天气。
这分明是一份现代报纸的雏形。而且是高度商业化的。背后显然有专业人士在操盘。
“你们东家是谁？”林凡问。
年轻人笑得更灿烂了：“我们东家姓王，叫王万全。”
王万全。林凡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原着的任何一页。但王万全的逻辑他懂——报纸是聚拢流量的入口，流量过来之后可以卖货、放贷、做中介。这是互联网思维的降维打击。
这人不是穿越者才见了鬼。
“你们东家……”林凡斟酌着措辞，“是不是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
年轻人眼睛一亮：“客官认识我们东家？他确实老说些怪话，什么用户思维、流量变现、底层逻辑。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他疯了，后来发现按他说的做真能赚钱。”
林凡把商报合订本放下，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不止他一个异乡人。
他走出王氏商行，继续在街上转。转过两个街角，他看到了另一张告示。这张告示贴在茶馆门口，写着四个大字：悬赏通告。
下面画着一个人像。
那张人像不太像他本人——画的更像是话本小说里的“英俊少年”，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那种。但下面写着名字：林家余孽，林凡。悬赏金额：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
这个数字让林凡的心跳骤停了一拍。一千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原着里青州城一套三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百两白银。一千两黄金足够买下整条街。
茶馆里坐满了人。林凡低着头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茶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很快他就听到旁边一桌的闲汉在聊林家的事。
“……听说是天机阁的人干的。”
“天机阁？那个收钱杀人的杀手组织？”
“可不是嘛。他们接的都是大宗生意，一般人请不动。”
“那林家怎么得罪他们了？”
“这还不简单？有人出钱买林家的命呗。”
“那林家的宝贝呢？找到了吗？”
“好像没有。听说天机阁的人把林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天机阁。林凡咬着茶杯的边沿，开始在记忆里检索。他确实在原着里写过一个叫天机阁的组织。是第三卷登场的杀手组织。但这个组织在原着里是主角的盟友，专门帮主角铲除异己，从来没有参与过灭门林家。时间线又被揉乱了。而且天机阁的设定里根本没有刀疤脸这个人。
天机阁的杀手，按照原着设定，执行任务时会在刀刃上刻一朵梅花。刀疤脸的刀他看得清清楚楚，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天机阁干的。
这帮人只是打着天机阁的旗号。
那他们到底是谁？
林凡还想继续听，但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门口。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两个黑衣人。衣服跟刀疤脸昨晚穿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进了茶馆，冷冷地扫了一圈。林凡把头埋在茶碗里，假装喝茶。他感觉有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两个黑衣人没有发现他。他们在墙上贴了张什么东西，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远了，林凡才敢抬头。墙上是另一张悬赏通告。画的人像比之前那张更精细了一点——画出了他脸上的轮廓特征。悬赏金额不变，还是一千两黄金。
但画像下面多了一行字。
“生死不论。”
林凡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回到土地庙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悬赏通告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两个来路不明的杀手自己能发布的。能画影图形、全城张贴，而且开出一千两黄金的悬赏，背后一定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
这股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回答土地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推开门，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屋子里有人。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年纪看着比他小一点，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白无须，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盘腿坐在那张破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少年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
“你果然没死。”
林凡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一根木棍——那是他在路上捡的，准备当临时防身武器。
“你是谁？”
青衫少年合上手里的书。林凡这才看清那本书的封面。是他的书。《苍穹帝皇诀》。不是实体书，是某种玉简制成的书册，封面上还泛着淡淡的灵光。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太监的那本小说竟然真的存在。
少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林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叫苏若。”少年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是谁。”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在小说里看到过你。”
林凡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手里那本泛着灵光的玉简书。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装满了秘密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