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是被一口浓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瞳孔的是一根燃烧的房梁。那根房梁距离他的脸只有三尺，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碎砖，疼得他龇牙咧嘴。
疼。
不是梦。
他撑着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正在燃烧的正厅。太师椅倒在地上，摔成两半。檀木桌被砸了个窟窿，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苗正在舔舐最后一行题款——“苍穹历三百七十二年，仲春”。
这个年份，林凡认识。
因为这行字是他写的。
准确地说，这是他七年前趴在大学宿舍的上铺，用一台破笔记本电脑码出来的。那台电脑的w键还是坏的，他写“苍穹”两个字的时候，得用软键盘一个一个点。
那本书叫《苍穹帝皇诀》。
那是他写的第一本书，也是他太监的第一本书。
在网文圈，“太监”是个行话。写了一百八十万字，写到主角即将打开神界之门、全书最高潮的时候，他停更了。理由是学业繁忙——其实是成绩太差。上架首订三百，写到一百八十万字，均订还是三百。他写不下去了。
烂尾那天晚上，他在电脑前发了一条单章，四个字：对不起，太监了。然后他把文档往硬盘深处一扔，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是七年前的事。
后来他混进了网文平台当编辑，从底层做起，一路做到主编，亲手捧红了十二位大神。然后因为拒绝了平台砍作者福利的决策，被hR以“架构优化”为由请出了公司。
二十八岁，失业。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发呆。
这就是他穿越前最后的记忆。
然后一道雷劈下来，他就到这里了。
林凡扶着墙站起来，手被烫了一下——墙壁已经被烧得滚烫。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白色寝衣，胸口绣着一个字：“林”。
林家。
他写《苍穹帝皇诀》的时候，给主角设定了一个豪门背景——苍穹大陆东域第一世家，林家。富可敌国，势力滔天。然后他在第一章就把林家给灭了。
为什么灭？
因为他当时觉得，孤儿主角比较有戏剧张力。
至于林家怎么灭的、为什么灭的、反派是谁、有什么阴谋——他一个字都没写。“林家满门被屠”这六个字，就是他在原着里给林家安排的全部剧情。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六个字中间。
“咳……咳咳……”
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林凡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正厅的门已经被烧塌了半边，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林府都在燃烧。
前院、后院、东厢、西厢、花园、祠堂，全是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穿着家丁服，有的穿着丫鬟服，有的穿着明显是护院的劲装。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林凡的腿有点软。
他是编辑，不是战士。他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画面，是楼下菜市场杀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六个人。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刀上还滴着血。领头的是个光头，额头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刀疤脸看到林凡，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哟，还漏了一个。”
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
林凡没笑。
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段熟悉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那是旁白。是小说旁白。
“林家满门被屠，唯有少主林凡侥幸逃出。然而他并未逃远，便被追兵追上，一刀枭首。鲜血溅在祖传的匾额上，那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忠义传家。”
林凡记得这段。
这是他原着第一章的最后一段。写完这一段，第二章主角就出场了——真正的主角，叫秦昊，是林家一个不起眼的旁系子弟。真正的林家少主，死在第一章末尾，连名字都没出现几次。他的作用只有一个：用自己的死，给主角提供一个复仇的动机。
他是主角的背景板。第一章就死的龙套。
而现在，他变成了这个龙套。
“等一下。”刀疤脸旁边一个瘦子突然皱起眉头，“他是林家少主，林凡。”
“林家少主？”刀疤脸上下打量林凡，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确定？”
“化成灰都认识。这小白脸，全青州城都认识。”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他收起笑容，盯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父亲临死前，把那件东西藏在哪里？”
东西？
林凡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东西”。《苍穹帝皇诀》的存稿已经丢了七年，但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等一下，那是他重生之后的事了。不，现在是他穿了。不对，他穿的是自己的书。这本书的所有设定都是他写的，如果他不记得，那就说明……
那就说明他根本没写。
这是原着的一个漏洞。灭门情节只是为了给主角制造复仇动机，灭门的原因他一个字都没写，反派要找什么东西他更是一个字都没设定。
整个灭门事件，都是他当年灌水凑字数瞎编的。
“那件东西。”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交，我让你生不如死。”
林凡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刀疤脸不杀他的答案。但原着里根本没有这个答案，因为这个剧情就是他随手写的。他上哪儿编一个“林家藏了什么宝贝”的设定出来？
不对。
他不需要编。
他只需要说一句话。
“你家主子知道你私吞了那批货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刀疤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笑容消失了。刀疤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然后是杀意。赤裸裸的杀意。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浓烈的杀意。
“你怎么知道？”
林凡的心脏狂跳，但脸上纹丝不动。这是他当了多年主编练出来的职业素养——不管作者交上来的稿子有多离谱，面子上都得稳得住。
他不知道。
他刚才那句话完全是胡说的。“私吞货物”这个罪名，是他当年给另一个角色准备的，跟刀疤脸毫无关系。那是在原着第四十七章才出场的一个龙套，因为私吞主家财物被处死。
但刀疤脸的反应……好像他真的有私吞。
这不合理。
这完全不合理。
林凡写这本书的时候，第一章的反派和第四十七章的反派是两拨人，没有半点交集。刀疤脸根本不应该认识那个私吞货物的龙套，更不可能自己也私吞过。这两个角色之间的逻辑链条是断裂的，是纯粹的写作漏洞。
除非……
有一个念头在林凡脑中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除非这个世界，在他太监之后的七年里，自行运转出了一套修补机制。除非那些他随手写下的、毫无关联的剧情碎片，被这个世界自行拼接到了一起。除非漏洞变成了伏笔，bug变成了设定。
除非，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当年写的那本书了。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光，那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
林凡深吸一口气，把大脑里所有杂乱的想法全部清空，然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另一段原着内容——第四十七章，头领私吞货物被主子发现之后的剧情。
“你主子派你抓我，不就是为了林家祖传的那件东西吗？”林凡说，“但你抓了我，东西怎么交？你想独吞？”
刀刃停了。
刀疤脸没说话。他身后的五个手下，彼此交换着眼神。
“杀了你，我照样能找到那东西。”刀疤脸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
“你找不到。”林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东西只有林家人能找到。这是林家祖祠里的血禁术，外人碰了，必死。”
血禁术。
这也是他随口编的。是原着第三卷才出现的设定，跟灭门事件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刀疤脸不知道。
刀疤脸只知道，林凡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私吞货物、对主子不忠、觊觎林家宝物。这三件事，刀疤脸确实都做过。他已经骑虎难下了。他不能放林凡走，因为林凡知道得太多了。但杀了林凡，宝物就找不到了。
“你想怎么办？”刀疤脸终于开口了。
“放我走。”林凡说，“我活着，可以帮你找到那东西。我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你家主子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林凡说，“你只需要信你的主子。他让你活，你就活。他让你死，你就死。”
这话是原着里的台词。第四十七章，刀疤脸最终被他主子处死，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刀疤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对林凡来说，这十秒钟比他在平台跟作者扯皮的十个小时还漫长——刀疤脸终于把刀收了起来。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在青州城外十里的破庙等你。带东西来。带不来，我杀你全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五个手下愣了愣，也跟上了。瘦子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六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
林凡站在原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滚烫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周围的火焰还在燃烧，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尸体还在地上躺着，血还没有凉透。
他还活着。
一个第一章就该死的龙套，还活着。
但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刀疤脸给他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他必须离开青州城。三天后他拿不出“那件东西”，刀疤脸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
林凡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林家的废墟。
他当年写的六个字——“林家满门被屠”——如今变成了一片真实的火海，真实的尸骸，真实的血。这是他造的孽。他当年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敷衍了事的字，在这里都变成了真实的灾难。
他是来还债的。
林凡转过身，往火光最暗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
“系统？老爷爷？器灵？金手指？”他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应。
“随身空间？签到系统？属性面板？”
还是没回应。
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穿越者标配的外挂。他唯一拥有的，是他对这本书所有设定的记忆——那些残缺不全的、前后矛盾的、满是漏洞的设定。
以及一个被这个世界自行修补了七年的、面目全非的故事。
林凡深吸一口气。
“行吧。没外挂就没外挂。”
他把身上那件烧了半截的寝衣脱下来，从地上的尸体旁边捡了一件稍微完整点的外套披上。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青州城外走去。
如果这个世界在自行运转，那么一定还有更多的变化是他不知道的。他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七年里，他的烂尾书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以及，在这个没有主角的世界里，他该怎么活下去。
火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夜色在他身前越来越浓。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