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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宴之后,李承乾的那首咏菊诗传遍了长安城。

人人都称赞太子才情卓绝,一首诗压得魏王抬不起头。

李泰气得在府里摔了好几个花瓶,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给李承乾点颜色看看。

他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父皇最疼的是他,凭什么李承乾作首破诗,就能赢得所有人的称赞?

不行,他必须想办法,把李承乾彻底踩下去。

“殿下,您消消气。” 心腹属官劝道,“太子不过是侥幸作了首好诗,算不了什么。真要论起来,陛下还是偏疼您的。”

“偏疼有什么用!” 李泰狠狠拍了下桌子,“朝臣们都觉得他有才,觉得我不如他!这还了得!”

“殿下别急,臣有个主意。” 属官阴笑了一声,凑到李泰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李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好!好主意!就这么办!我看这次,李承乾还怎么翻身!”

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东宫左庶子张玄素,被人弹劾贪墨受贿,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数额巨大。

证据 “确凿”—— 有人从张玄素府中搜出了大量金银珠宝,还有书信为证。

消息传到宫里,李世民勃然大怒。

张玄素是东宫重臣,太子左膀右臂,居然贪墨受贿!这还得了!

“传朕旨意,将张玄素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李世民拍着御案,脸色铁青,“太子治下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东宫监国之权,暂交中书省代管!”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罚俸、禁足、削监国权……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陛下这是对太子失望透顶了啊。

不少人暗自摇头,觉得太子怕是真的失宠了。

连东宫属官都保不住,监国权都被削了,这储位,怕是悬了。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院子里练箭。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李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出事了!张庶子被弹劾贪墨,陛下把他打入天牢了!还罚了您半年俸禄,让您闭门思过,连监国权都…… 都给削了!”

他急得声音都抖了。

张庶子可是东宫的顶梁柱啊,就这么被下了狱,太子的权力也被削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承乾却没什么反应,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慌什么。” 他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

“殿下!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不着急啊!” 李安急得团团转,“张庶子肯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魏王搞的鬼!您快想想办法,去跟陛下解释解释啊!”

“解释有什么用。” 李承乾松开弓弦,箭 “嗖” 地飞出去,再次命中靶心,“父皇心里已经定了罪,解释了也不会听。”

前几世,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李泰构陷东宫属官,李世民不分青红皂白就降罪,顺势敲打东宫,削弱太子权力。

每次他去辩解,都只会被李世民认为是包庇下属、不知悔改,反而罚得更重。

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辩了。

“可是…… 可是张庶子是被冤枉的啊!” 李安红了眼眶,“他那么清廉的人,怎么可能贪墨!一定是魏王陷害他的!”

“我知道。” 李承乾放下弓,擦了擦手,“他是被冤枉的。”

“那您快想办法救他啊!”

“救?” 李承乾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怎么救?去求父皇?你觉得父皇会信吗?”

李安愣住了。

是啊,陛下现在偏信魏王,太子去求情,陛下只会觉得太子包庇下属,说不定连太子一起重罚。

“那……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庶子蒙冤?” 李安不甘心。

“蒙冤就蒙冤吧。” 李承乾淡淡道,“左右不过是丢官罢职,总比丢了命强。”

“殿下……” 李安看着他淡漠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凉。

殿下怎么能这么冷血啊。

张庶子可是一心一意为东宫、为殿下着想的啊。

李承乾没解释。

他不是冷血,是见得多了。

在皇权争斗里,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保别人。

“去,从库房取二百两银子,送到张庶子家里去。” 李承乾吩咐道,“告诉他家里人,别担心,人没事就好。”

“是……” 李安应了一声,心里虽然难受,也只能照办。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看着箭靶上的两支箭,都正中红心。

李泰啊李泰。

手段还是这么老套。

构陷属官,削他权力,一步步逼他失势。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殿内。

禁足就禁足吧。

正好不用上朝,不用见李世民,不用看李泰蹦跶。

安安静静待在东宫,练练箭,看看书,挺好的。

可有人偏不让他安生。

第二天,苏妃就哭着过来了。

“殿下,您快想想办法吧!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您失德,连下属都管不好,储位不保了!” 苏妃红着眼睛,“还有张庶子家里人,都哭着求上门了,求您救救张庶子。殿下,您就去跟陛下求求情吧,啊?”

“求情没用。” 李承乾坐在案后,翻着一本杂记,头都没抬。

“怎么会没用呢!您是太子啊!您去说,陛下肯定会听的!” 苏妃急道,“殿下,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张庶子是被冤枉的!您要是不救他,东宫的人该多寒心啊!”

“寒心就寒心吧。” 李承乾淡淡道,“真寒心了,走了也无妨。”

“殿下!” 苏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您怎么能这么说!东宫的人跟着您,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忠心耿耿?” 李承乾抬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等我真的失势了,你看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

树倒猢狲散,自古如此。

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落魄的时候,树倒猢狲散。

人心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苏妃被他笑得心里一寒,眼泪都忘了流。

她看着眼前的丈夫,觉得陌生极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吗?

那个仁厚、稳重、心怀天下的太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冷漠、消极、什么都不在乎了?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苏妃哽咽着问,“自从称心的事之后,您就变了…… 您别这样好不好?您振作一点,我们跟魏王争,我们……”

“争什么?” 李承乾打断她,语气平静,“争太子之位?争来了又怎么样?”

争来了,最后还是个死。

白费力气。

“殿下!” 苏妃惊呆了,“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是太子啊!这是您的位置!您怎么能不争!”

“我的位置?” 李承乾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悲凉,又带着点疯意,“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我的。父皇想给就给,想收就收。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苏妃面前。

“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了,就回娘家待些日子。” 他语气平淡,“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妃哭着摇头,“臣妾是担心您啊!”

“我没事。” 李承乾摆摆手,“你回去吧。别想太多。”

苏妃看着他淡漠的样子,知道再说也没用,只能抹着眼泪,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李承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梧桐叶。

其实苏妃说的没错,他是变了。

九世轮回,早就把那点争强好胜磨没了。

什么储位,什么江山,什么父子情分,都是虚的。

只有死是真的。

既然早晚都是死,何不让自己舒服点。

不争不抢的,多好......

折腾够了,他就自己结束这一世。

干净利落。

张玄素的事,很快就定了案。

虽然没审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 “证据确凿”,最终还是定了罪,贬为庶民,流放出京。

东宫的属官们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暗中联络魏王府,为自己找后路。

东宫越来越冷清了。

李安每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李承乾却跟没事人一样,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练箭看书,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仿佛被削权、被禁足的人不是他。

这天,李世民忽然来了东宫。

没让人提前通传,直接就进来了。

走进显德殿,就看见李承乾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杂记,旁边放着个小炉子,温着茶。

案上还散落着几张纸,画着些弓箭的图样。

殿内安安静静的,一点都没有被贬后的压抑气氛。

李世民站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他本来以为,承乾会消沉,会想办法跟他解释求情。

他甚至都想好了,只要承乾服个软,他就松松手,把监国权慢慢还给他。

可没想到,承乾居然这么…… 悠闲。

像根本没把削权禁足当回事。

“父皇。”

李承乾看见他,放下书,慢慢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没有惊喜,没有惶恐,也没有委屈。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

“你倒是清闲。” 他沉着脸走进来,“张玄素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什么想说的。” 李承乾淡淡道,“父皇已经定了罪,儿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李世民气笑了,“他是你的属官!他贪墨受贿,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儿臣治下不严,甘愿受罚。” 李承乾垂着眼,语气平淡,“父皇已经罚过了,儿臣领罚。”

“你!” 李世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盯着李承乾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情绪,哪怕是愤怒、是怨恨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李世民心里的火气,慢慢又变成了烦躁和不安。

“承乾,你告诉朕,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声道,“你是不是在怪朕?怪朕偏信青雀,怪朕削了你的权?”

李承乾抬眼,看着他。

眼前的帝王,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每次都是这样。

做了过分的事,又跑来问你怪不怪。

怪又怎么样,不怪又怎么样。

“儿臣不敢。” 他微微躬身,说出了最标准的答案。

不敢怪,也不想怪。

没意义。

“不敢?我看你心里就是怪!” 李世民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自暴自弃!不思进取!你还是朕的太子吗!”

他就是生气。

气承乾的消沉,气承乾的冷漠,更气自己 —— 气自己明明是来看看儿子,怎么又忍不住发火。

李承乾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任由他骂。

像一尊没情绪的木偶。

李世民骂了几句,见他始终没反应,也觉得没意思。

更觉得堵得慌。

“你好自为之!”

最后,他狠狠丢下四个字,拂袖而去。

来的时候带着点期待和愧疚,走的时候一肚子火气和烦躁。

走出显德殿,李世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他本来是想缓和一下关系的。

张玄素的事,他事后也觉得有点蹊跷,像是有人故意陷害。

可证据摆在那里,他不能不办。

削太子的权,也是做给朝臣看的,敲打敲打东宫,不是真的想废太子。

他以为承乾会懂。

可现在看来,承乾好像…… 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权力,不在乎他的看法,什么都不在乎。

这种感觉,比儿子跟他顶嘴吵架,还让他难受。

“陛下,回宫吗?” 内侍小声问。

“回吧。” 李世民烦躁地挥了挥手。

车驾缓缓驶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