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个月:适应与摸索
进入永寂横流的头几天是最难熬的。
浓稠的黑雾遮蔽了视线,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腰间的绳索和彼此的脚步声来确定位置。脚下的地面时而松软如泥沼,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仿佛踩在某种腐烂的生物组织上;时而坚硬如岩石,却又凹凸不平,稍不注意就会绊倒。有时还会踩到一些黏糊糊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
萧之祁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逐渐适应了这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节奏。他学会了通过绳索的松紧来判断前方老姜头的速度和方向,学会了通过脚步声的轻重来判断脚下地面的质地,学会了通过呼吸的频率来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
苏映雪的适应能力比他更强一些。她的感知本就敏锐,在黑暗中反而更能发挥出优势。她能够通过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来感知前方的地形,能够通过远处传来的微弱声响来判断怪物的方位和距离。好几次,都是她提前发现了危险,才让三人得以避开。
老姜头对他们的适应速度表示满意。但他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一天晚上,三人在一处岩石缝隙中休息时,老姜头低声说道,“我以前穿越永寂横流,一般两个月就够了。但这次,恐怕要三个月甚至更久。”
“为什么?”萧之祁问道。
老姜头指了指洞穴外翻涌的黑雾:“你们感觉到了吗?那些领主的沉睡气息不太稳定。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黑暗飞将的活跃惊扰了他们,也可能是因为永寂横流深处发生了什么变故。总之,他们睡得不够安稳。如果我们走得太快,发出的动静太大,很可能会惊醒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一旦惊醒了那些领主,我们三个,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萧之祁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我们放慢速度。”萧之祁说道,“安全第一。”
老姜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一个月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摸索中缓慢度过了。他们每天行进的距离很短,有时一天只能前进十几里。大多数时间都在躲避——躲避瘴气、躲避怪物、躲避那些沉睡领主的感知范围。萧之祁和苏映雪的神经时刻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他们的意志,并没有因此消沉。
二、 第二个月:险象环生
进入第二个月后,永寂横流露出了它更加狰狞的一面。
他们先后遭遇了三次厄运怪物的袭击。
第一次是在一片黑色的荆棘丛中。那些荆棘足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了锋利的尖刺,在黑暗中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毒蛇。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行,却不小心惊动了一条潜伏在泥浆中的巨型蠕虫。那蠕虫足有水桶那么粗,浑身覆盖着黏滑的黑色黏液,张开布满利齿的圆形巨口,直扑苏映雪而来。
老姜头当机立断,一刀斩断了连接苏映雪的绳索,然后自己向相反方向跑去,引开了蠕虫的注意。萧之祁趁机拉起苏映雪,拼命向前奔跑,直到再也听不到蠕虫的嘶鸣声才停下脚步。三人在约定的集合点汇合时,老姜头的后背被蠕虫的黏液腐蚀了一大片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二次是在一片开阔的沼泽地中。天空中忽然飞来一群形似秃鹫的飞行怪物,它们的翅膀展开足有丈余,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羽毛,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芒。三人无处可躲,只能趴在泥沼中,将身体完全浸入黑色的泥水中,只留鼻孔露出水面呼吸。那群怪物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飞走。当他们从泥沼中爬出来时,浑身都裹满了恶臭的黑泥,皮肤被泥水中的腐蚀性物质灼烧得通红刺痛。
第三次是最危险的一次。他们在一处峡谷中遭遇了流沙。苏映雪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流沙之中,眨眼间就没到了腰部。萧之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但流沙的吸力极大,连他自己也被拖拽着向下滑去。老姜头迅速解下腰间的绳索,抛给萧之祁,然后将自己固定在峡谷边缘的一块巨石上。三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苏映雪从流沙中拖了出来。
那次之后,苏映雪沉默了好几天。
除了这些直接的威胁,还有一个问题越来越紧迫——虚空星核的粉末在持续消耗。三个月过去,星核的体积已经缩小了将近一半。老姜头决定将服用间隔从三天延长到四天,以节省用量。
这意味着他们的气息会更容易被怪物察觉,风险也随之增加。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三、 第三个月:接近尾声
进入第三个月,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块硬饼和几口清水。水比食物更紧缺,他们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找到干净的水源了,只能靠收集岩石缝隙中的冷凝水来维持。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布满了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但幸运的是,他们能感觉到周围的雾气正在变得稀薄。脚下的地面也逐渐变得坚实——不再是那种松软腐殖质的感觉,而是真正的岩石和泥土。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清新的气息,不再是那种腐朽压抑的恶臭。
这说明他们正在接近永寂横流的边缘。
老姜头告诉他们,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再有十天就能走出横流。
“但最后这段路也是最危险的。”他提醒道,“横流边缘往往是强大领主的巢穴所在。他们喜欢待在这种地方——既能享受到横流内部的浓郁厄运气息,又能随时感知外界的变化。所以,最后这十天,我们必须比之前更加谨慎。”
萧之祁和苏映雪点了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最后十天,他们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老姜头几乎每走一段路就要趴下来倾听地面的震动,确认前方没有沉睡的领主后才敢继续前进。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绕行数十里,只为了避开某个领主沉睡的区域。
但他们的心中,却越来越亮堂。
因为他们知道,终点就在前方。
四、 天痕内的动向
在萧之祁三人穿越永寂横流的这三个月里,天痕中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噩梦的实力已经突破到了九重天。他的混沌领域范围扩大了一倍,紫黑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他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数倍,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更加深沉和有压迫感。
实力的增长让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有些膨胀了,对劫天的态度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恭敬。虽然还不至于当面顶撞,但语气中那种敷衍和不耐烦,已经越来越明显。
劫天本体对此心知肚明,但她并未发作。
她的灵魂裂缝已经愈合了七成,实力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九成以上。她不在乎噩梦的态度,只要他能按计划行事就好。等她完全恢复,等他们降临武域,等她摧毁了那两件神器——到时候,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但她的心中,那份不安却始终没有消散。
阿白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刺痛一下,提醒她那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诅咒。
她曾经试图通过本源联系来感知阿白记忆中的片段,想弄清楚她到底知道些什么。但阿白的意识已经消散,那些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子,无法拼凑完整。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画面——萧之祁、苏映雪、一座雪山、一个老人……还有“虚空”这个词。
她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不管那个分身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九成以上的实力,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能完全恢复。到时候,就算萧之祁和苏映雪真的知道封印她的方法,也没有机会实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五、 走出横流
第十天清晨,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照在萧之祁脸上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那温暖的、金色的光芒,与永寂横流中永恒的黑雾和阴冷截然不同。它照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缕阳光,感受着它在自己皮肤上留下的温度。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映雪也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他身边,同样抬起头,看着那缕阳光。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萧之祁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们出来了。”
前方,雾气越来越薄,越来越淡。透过雾气,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蓝天白云,风吹草低,与身后那片永恒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姜头站在前方,背对着他们,看着那片草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转过身,看着萧之祁和苏映雪,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客人。虽然笨了点,但至少听话,没有给我惹什么大麻烦。”
萧之祁走上前,向老姜头深深鞠了一躬:“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将来如果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姜头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好好活着,别死在北边,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将葫芦递给萧之祁:“来,喝一口。算是给你们践行。”
萧之祁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暖意,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他将葫芦递给苏映雪,苏映雪也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脸上却带着笑容。
老姜头收回酒葫芦,挂回腰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片稀薄的雾气中。
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萧之祁和苏映雪站在草原的边缘,看着那片广阔的天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之祁伸出手,握住了苏映雪的手。
“走吧。”他说道。
苏映雪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迈步走入了那片阳光普照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