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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59章 困兽与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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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磐石居,静水微澜

磐石居的小院,仿佛隔绝了野火镇永无止境的喧嚣与灰雾的侵蚀,自成一片短暂安宁的天地。院墙上的防护符阵光芒微弱却恒定,将大部分令人不安的低语和窥探的视线阻挡在外。

院内,四人的气息与数日前已迥然不同。

萧之祁立于院中青石之上,手中“镇锋”未出鞘,仅以指代剑,缓缓划动。动作舒缓如溪流潺潺,却隐隐带着一种沉凝的势,仿佛剑锋所向,非是斩裂实物,而是在梳理、镇压着无形的气机。他肩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淡的疤痕,体内真气奔流不息,比之前更为精纯凝练,已然稳稳踏入三重中期。对“镇锋”剑意的领悟,在生死搏杀后更进一层,那“镇”字,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外放,更有了内敛与掌控的意味。

苏映雪静坐一旁屋檐下,膝上横着“分水”短刀。她并未练刀,只是闭目凝神,呼吸悠长。与周遭环境的联系似乎变得更为紧密,空气的流动,尘埃的飘落,甚至灰雾在符阵外缓慢翻涌的轨迹,都清晰地映照在她心湖之中。三重中期,水到渠成。对“分水”意境的把握,不再局限于刀锋的切割,更延伸至对“势”的引导与分离,于无声处见惊雷。

内室,林羿盘膝而坐,周身气血如烘炉燃烧,隐隐有风雷之声在筋骨皮膜间鼓荡。与独眼那濒死反击的一战,将他逼至极限,也打碎了那层坚固的瓶颈。此刻,蓬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真气性质发生了质变,更为浑厚阳刚,一举一动似乎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四重初期,铜皮铁骨,力能扛鼎,他已然踏入。睁开眼时,精光内蕴,顾盼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悍勇。

林薇则在小院角落,身影如狸猫般轻盈腾挪,手中一对短匕化作点点寒星,时而隐没,时而乍现,轨迹刁钻诡异。她的进步同样显着,真气总量与凝实度大增,身法更快,出手更准,对危险的直觉也愈发敏锐,稳稳站在了二重巅峰的门槛上,距离三重只差临门一脚。

实力的恢复与精进,带来了信心,但并未冲散四人眉宇间的凝重。

“血狼帮绝不会罢休。”萧之祁收势,气息平稳,看向围坐过来的三人,“独眼虽废,但祁血还在。以他的性子,折了副帮主和毒牙,这仇结死了。”

“怕他个鸟!”林羿一挥拳头,空气发出嗡鸣,“再来,定叫他们尝尝四重的厉害!”突破的喜悦让他战意高昂。

苏映雪轻轻摇头:“羿弟不可轻敌。祁血能坐稳帮主之位,实力必在独眼之上,心机手段更非独眼可比。血狼帮根基在此,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

林薇点头,小脸上带着忧色:“我这几天在外面探听,血狼帮的人虽然没再大张旗鼓搜捕,但镇子里的药材铺、铁匠铺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的眼线。他们悬赏的暗花也提高了,只是描述更模糊,像是怕我们知道。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不错。”萧之祁沉声道,“镇内有不成文的规矩,大规模厮杀会触犯众怒,祁血也有所顾忌。但若我们离开野火镇……”他未尽之言,众人都明白。镇外,便是血狼帮可以肆无忌惮动手的地界。

“所以,我们暂时不能走。”苏映雪总结,“留在这里,虽有监视,但相对安全。正好借此机会,一方面巩固修为,探听劫天和幽影峡谷的消息,另一方面,也需设法获取些资源,丹药、符箓,都所剩不多了。”

“我出去打听!”林薇主动请缨,“我身法灵活,目标小,不易被盯上。”

萧之祁略一沉吟:“薇儿小心。重点探听两件事:一是有无关于白发赤瞳女子的新传闻;二是血狼帮近期的异常动向,尤其是高层。”

林薇重重点头。

数日后,林薇带回零碎消息:关于“白发妖女”的传闻有几个版本,有的说她能在灰雾中穿梭自如,有的说她眼睛能摄人魂魄,但都虚无缥缈。倒是有个从砰砰街回来的流浪武者醉后提及,似乎见过一个“白毛红眼的小丫头”,在垃圾堆附近找吃的,行踪诡秘,但很快被同伴打断,说是看花了眼。更重要的是,她确认血狼帮的暗桩确实增多了,而且主要集中在几个交易区和客栈附近,似乎在暗中搜寻特定目标,行事比之前隐秘许多。

“他们像在撒网,等我们,或者等别的什么人自己撞进去。”苏映雪指尖轻叩桌面,秀眉微蹙,“劫天行踪不明,血狼帮又如此反常……我总觉得,这两者或许有关联。祁血在幽影峡谷损失惨重,必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劫天特征明显,若她还在镇中,以血狼帮的势力,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萧之祁目光一凛:“若劫天落入血狼帮之手……”

“祁血必会以此设局,引我们上钩。”林羿接口,脸色沉了下来。

“不仅如此,”苏映雪补充,“劫天身上秘密太多,祁血若控制了她,或许能挖出幽影峡谷的真相,甚至得到我们不知道的好处。我们必须尽快查明。”

“去‘暗渠’。”萧之祁做出决定,“那里消息最杂,或许能有发现。薇儿继续留意镇内动静。羿弟留守,抓紧稳固境界。我和映雪去一趟。”

暗渠,野火镇地下黑市,鱼龙混杂,是获取隐秘信息和特殊物品的最佳去处,也最是危险。

二、 黑鸦的“机缘”与饥饿的“妖女”

血狼帮总舵,往日独眼惯常享用的那间奢华包厢内,此刻换了主人。新任副帮主黑鸦,正志得意满地宴请几位往日走得近的头目和心腹。美酒佳肴摆满桌案,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在旁陪侍,气氛热烈。

“恭喜黑鸦哥!不,现在该叫黑鸦副帮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举杯谄笑,“以后可得多照应弟兄们!”

“是啊,黑鸦哥这次立下大功,帮主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众人纷纷奉承。黑鸦矜持地笑着,一一应和,心中畅快无比。从一个小小的头目,一跃成为副帮主,虽说是暂代,但权力地位已是天壤之别。这都多亏了那四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有……倒霉的独眼。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个坐在下首、敞着怀、胸口纹着青狼的壮汉,正是那日在砰砰街被劫天气势所慑的“狼哥”,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吹嘘:“……不是我跟你们吹,那天在砰砰街,老子一眼就看出那小娘皮不对劲!裹得跟粽子似的,可那眼神,啧啧,红得跟要滴血似的,一看就不是人……”

旁边有人起哄:“狼哥,你就吹吧,还红眼睛,怕不是被人家小娘子瞪了一眼,就腿软了吧?哈哈!”

狼哥面皮涨红,梗着脖子:“放屁!老子会怕?老子那是……那是觉得古怪!你们是没看见,老子伸手要去‘请’她,离着还有三尺远,就跟撞了鬼似的,浑身发冷,差点尿裤子!那感觉……邪门得很!”

众人哄笑,只当他是酒醉胡言。但坐在上首的黑鸦,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红眼睛?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哦?狼仔,仔细说说,那小娘皮长什么样?除了红眼睛,还有什么特别的?”

狼哥见副帮主感兴趣,更是来了精神,努力回忆道:“长得……脸没太看清,裹得严实,但皮肤白得吓人,下巴尖尖的,好看是好看,就是邪性!头发……对了!头发好像是白的!几缕露在外面,银白银白的!”

白发!赤瞳!

黑鸦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替狼哥满上一杯:“来,狼仔,慢慢说,后来呢?那小娘子去哪了?”

狼哥受宠若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后来?后来她就走了啊,看都没看老子一眼,进了砰砰街里边那条死胡同。老子当时……呃,当时还有别的事,就没跟。黑鸦哥,你说那会不会是……厄运变的?听说幽影峡谷那边就有白毛怪物……”

黑鸦哈哈一笑,拍了拍狼哥肩膀:“兴许是你小子喝多了看花眼!来,继续喝!”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宴席散后,黑鸦立刻召集了几名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的心腹,叫上酒醒大半、有些惴惴不安的狼哥。

“狼仔,带路。去找你那天看到的小娘子。” 黑鸦声音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狼哥一个激灵,酒全醒了:“副……副帮主,您是说……”

“少废话,带路。” 黑鸦不容置疑,“若真是帮主要找的人,记你头功。若不是,也就当遛个弯。”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然潜入砰砰街。狼哥凭着记忆,带着黑鸦来到那日相遇的垃圾堆附近。这里恶臭扑鼻,污秽不堪,是砰砰街最肮脏混乱的角落之一,连流浪汉都不愿久待。

黑鸦示意手下散开,仔细搜寻。他自己则屏息凝神,感应着周围细微的动静。四重武者的感知远超常人,很快,他就在一处半塌的窝棚阴影里,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周遭污浊的气息。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疏离与难以言喻空洞感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格外醒目。

黑鸦打了个手势,带着狼哥和两名好手,缓缓靠近。

窝棚角落,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蜷缩着。借着远处零星火把的光,能看出是个人形,披着一件肮脏宽大的灰色破布,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姑娘,” 黑鸦停下脚步,距离那身影三丈外,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一个人在此,可是遇到了难处?这天寒地冻的,何不随我去个暖和地方,吃顿饱饭?”

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将破布裹得更紧。

黑鸦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对狼哥使了个眼色。狼哥想起那日的诡异感觉,有些发怵,但在黑鸦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嘴里说着:“小娘子,我们副帮主好心请你,别不识抬……”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去抓那破布!

这一次,窝棚里的人似乎反应慢了。或许是因为极度的虚弱,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饥饿消磨了警觉。破布被狼哥一把扯下大半!

霎时间,如月光流泻般的银白长发披散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小脸抬起,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赤红如血、仿佛蕴含着一片冰冷火焰的瞳仁!

正是劫天!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动手,赤瞳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冰冷的警惕和隐忍的怒意取代。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因为虚弱和寒冷微微颤抖,但那眼神,却让正要上前的狼哥脚步一僵,那日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果然是你!” 狼哥失声叫道,又赶紧捂住嘴,躲到黑鸦身后。

黑鸦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莫怪,手下人鲁莽了。在下血狼帮黑鸦,见姑娘似乎困顿于此,特来相请。我血狼帮在野火镇略有薄名,姑娘若有什么难处,或可相助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劫天。苍白,虚弱,衣裙破损,气息萎靡……除了那头白发和赤瞳确实诡异,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能操控怪物、让独眼都铩羽的“妖女”。但帮主严令查找,必有缘由。此女状态越差,对自己而言,或许越是机会。

劫天赤瞳冷冷地注视着黑鸦,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比狼哥强得多,心思也更深沉。周围的黑暗中,还隐藏着几道不弱的气息,封锁了所有去路。硬拼,以她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逃?更是痴心妄想。

灵魂深处传来的饥饿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让她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黑鸦那句“吃顿饱饭”,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沉默了几息,就在黑鸦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劫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带路。”

黑鸦心中一松,笑容真诚了几分:“姑娘请。”

他并未用强,甚至示意手下退开些,亲自在前引路,态度堪称客气。只是那看似随意的站位,以及周围隐隐形成的包围圈,无不表明这“请”字背后的含义。

劫天裹紧剩下的破布,沉默地跟在后面,赤瞳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她需要食物,需要能量。至于血狼帮……走一步看一步吧。

黑鸦并未将她直接带回总舵,而是先带到了砰砰街一家由血狼帮控制、相对“体面”些的饭馆,要了一个安静的包厢。

“姑娘想必许久未曾好好用饭了,先在此稍作歇息,用些饭菜。” 黑鸦吩咐手下准备饭菜,自己则陪坐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攀谈,实则句句试探。

劫天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问到幽影峡谷和萧之祁等人时,才简短回答“见过”、“不熟”,其他一概以“不知”、“忘了”回应。她将“落魄失忆、虚弱饥饿的异乡孤女”扮演得惟妙惟肖,虽然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她现在的真实状态。

很快,饭菜上桌。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炖肉、菜蔬、米饭和馒头,但对饥肠辘辘的劫天来说,已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起初,她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进食仪态,小口吃着。但当食物下肚,那股微弱的暖流和些许能量(尽管微乎其微)融入身体,稍稍缓解了那恐怖的灵魂饥渴时,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碗米饭很快见底,又一碗。一盘炖肉消失,又一盘。馒头以惊人的速度被消灭。

黑鸦起初还面带微笑看着,觉得这“妖女”虽然能吃,但也在情理之中。但很快,他的笑容僵住了。桌子上的空盘子空碗越来越多,后厨补充的速度几乎赶不上她进食的速度。劫天仿佛化身无底洞,对递到面前的食物来者不拒,咀嚼吞咽的速度快得惊人,偏偏动作并不显粗鲁,只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的“效率”。

六十盘,七十盘……馒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笼了。后厨的厨子累得胳膊发酸,储备的食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黑鸦和几名手下早已目瞪口呆,看着劫天依旧平坦的小腹,再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空盘碗,仿佛见了鬼。

这已经超出了“能吃”的范畴!这根本不是人的食量!

劫天终于停下了筷子,不是吃饱了,而是桌上的食物已经被一扫而空。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赤瞳看向黑鸦,眉头微蹙,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没了?

黑鸦喉咙有些发干,强笑道:“姑娘……好胃口。可是……饱了?”

劫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感受,然后摇摇头,诚实地说:“……饿。”

黑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与荒谬感,挥挥手让手下再去催菜,同时对劫天的评价再次提升(或降低)——这绝对不是正常人!帮主找她,绝对有天大的秘密!不管她是妖是怪,先稳住,带回总舵就是大功一件!

“此地粗陋,让姑娘见笑了。” 黑鸦笑容可掬,“不如随我去帮中坐坐?帮主最好客,定有更好的招待,管够。”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不容拒绝,手下人也隐隐封住了门口。

劫天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子,又感受了一下灵魂深处那依旧汹涌的饥饿感,以及身体因为补充了些许能量而恢复的一丝丝力气。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至少,血狼帮看起来能提供食物。

“……好。” 她再次吐出简短的字眼。

黑鸦心中大定,亲自“陪同”劫天,在数名好手的“护卫”下,离开了砰砰街,朝着血狼帮总舵行去。一路上,劫天沉默不语,只是那双赤瞳,在破布的遮掩下,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的岗哨、路径和建筑布局,将所见所闻刻入脑海。

三、 总舵的“贵客”与无声的较量

血狼帮总舵深处,一间更为雅致、却依旧透着森严的偏厅内,祁血见到了被黑鸦带回来的劫天。

他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仔细地审视着下方的少女。银发,赤瞳,姿容绝世,却苍白虚弱,衣裙破损,气息低微。除了那非人的特征,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但黑鸦低声汇报的、关于她那惊人食量的细节,让祁血眯起了眼睛。

“姑娘远来辛苦,请坐。” 祁血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抬手示意。他并未因劫天的外表和虚弱而有丝毫轻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独眼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幽影峡谷的传闻也非空穴来风。此女越是表现得普通,他反而越加警惕。

劫天依言坐下,赤瞳平静地回视祁血。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比黑鸦危险得多。他身上缠绕的血腥气和戾气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但更深处,还有一种深沉的心机与掌控欲。他本身的能量波动,在劫天此刻的感知中,就像一团燃烧的、混杂着许多杂质的火焰,不算精纯,但总量可观。

“听闻姑娘在幽影峡谷附近盘桓多时,不知有何见闻?” 祁血亲自斟了杯茶,推到劫天面前,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

劫天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动。“迷路了,遇到怪物,逃。” 言简意赅。

“哦?可曾见过两男两女,其中一对用剑用刀,气质不俗?” 祁血继续问。

劫天沉默片刻,点头:“远远见过,不熟。” 这倒是实话。

祁血笑了笑,不再追问具体细节,转而道:“姑娘似有不足之症,需大量进食?我血狼帮虽非大富大贵,但供应姑娘饮食,尚不算难事。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帮中暂住,也好让祁某略尽地主之谊。”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留下。

劫天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地方恢复,血狼帮目前看来能提供前者,后者则未必。但离开这里,以她现在的状态,在外面只会更危险。

“……好。” 她再次选择接受,但补充了一句,“我需要吃的,很多。”

祁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这个自然。黑鸦,为姑娘准备一处清净院落,一应饮食,务必满足。姑娘是我血狼帮的贵客,不得怠慢。”

“是,帮主!” 黑鸦躬身领命。

于是,劫天被“请”进了总舵内院一处独立的、颇为清幽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正房、厢房,甚至还有个小花园。院门外,明里暗里安排了数名好手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黑鸦亲自坐镇附近,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几日,劫天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生活。血狼帮果然“信守承诺”,每日三餐定时送来,分量惊人,鸡鸭鱼肉、米饭面食,流水般端进小院。劫天来者不拒,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消灭着食物,食量再次震惊了整个后厨乃至血狼帮上下。传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是饿死鬼投胎,有人说她身怀异术需以食补气,更有甚者,猜测她可能是某种罕见的、以食物转化力量的“异人”。

祁血每日都听取黑鸦的详细汇报,对劫天的食量也感到匪夷所思。但他更关注的,是劫天在院中的一举一动。据守卫回报,此女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静坐”或“沉睡”,偶尔在院中散步,也仅限于方寸之地,安静得近乎呆滞。她从未试图与守卫交谈,也未表现出任何异常能力或离开的意图。

“继续观察,饮食照旧。” 祁血吩咐,“但院中一草一木,她触碰过的任何东西,每日用过餐食的残渣,都要仔细检查,看有无异常。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镇内所有可能与她有关联的人,尤其是那四个男女。”

他隐隐觉得,这个看似无害、只是特别能吃的白发少女,或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幽影峡谷的秘密,也能钓出那几条滑不溜手的大鱼。

小院中,劫天看似安静,实则无时无刻不在与灵魂深处那恐怖的饥饿感抗争。血狼帮提供的普通食物,只能勉强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对缓解灵魂的饥渴,效果微乎其微。她像是一个即将干涸的湖泊,每天倒入的只是几杯清水。

但她并非毫无行动。在“沉睡”和“静坐”时,她正以最细微、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尝试引导、吸收着周围环境中的能量。血狼帮总舵,积聚了太多负面的东西:暴戾、贪婪、恐惧、杀意、临死的怨念……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污秽”,对她这个“灾厄”而言,却是可以缓慢“加工”、吸收的“食粮”,虽然同样驳杂,且效率低下,但总好过没有。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投向了感知中,那些隐藏在总舵各处的、相对“明亮”些的能量源。那是囤积的、带有灵气的药材,是猎杀的厄运怪物身上取下的、蕴含混乱能量的材料,甚至……是祁血和黑鸦等武者身上,那相对活跃的气血与真气波动。

尤其是祁血,他身上的能量最为“丰盛”,尽管同样混杂着太多的杂质和血腥气。劫天的赤瞳,偶尔会透过窗户,望向总舵主楼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

饥饿,正在缓慢地改变着她的心态。身为“灾厄”的高傲仍在,但对“食物”的渴求,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底线。这里,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而她,是笼中饥饿的困兽。她在等待,等待恢复一丝力量,或者,等待一个离开(或获取更好“食物”)的机会。

四、 暗渠迷雾与逼近的阴影

野火镇地下,暗渠。

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两侧岩壁上凿出的简陋洞窟便是“店铺”,昏黄的兽油灯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往来行人模糊而警惕的面容。

萧之祁和苏映雪做了简单的易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混在人群中。他们在一个挂着串风干怪爪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的老者,正眯着剩下的一只眼,打量着一块颜色暗沉的矿石。

“打听个事。” 萧之祁压低声音,将几枚银币不动声色地推过去,“最近,有没有关于幽影峡谷,或者白发、红眼之人的消息?”

独眼老者迅速收起银币,剩下那只眼睛转了转,嘶哑道:“幽影峡谷不太平,最近进去的伙计,折了好几个,说是里面动静不对,有大家伙。白毛红眼……倒是有个说法,砰砰街那边,前阵子好像有人见过,像个女娃,很能吃,后来被血狼帮的人‘请’走了。”

萧之祁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很能吃?被血狼帮“请”走?

“血狼帮最近有什么动作?” 苏映雪问,又递过去一枚银币。

“动作?” 老者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黑鸦那小子升了副帮主,正春风得意呢。底下的小崽子们也活跃,到处瞄人,特别是受伤的、用剑用刀的、打听消息的。二位,听老朽一句,要是跟血狼帮不对付,最近可得夹着尾巴。”

又探听了些零碎消息,二人谢过老者,转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岔道,准备寻找一家据说有特殊丹药出售的“药鼠”。

然而,没走多远,萧之祁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苏映雪也同时有所察觉。有人跟踪,不止一个,而且很老练,借助暗渠复杂的地形和昏暗的光线,若即若离。

两人没有回头,默契地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快速穿行。跟踪者似乎熟悉地形,紧紧咬住。

前方出现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萧之祁突然拉着苏映雪闪身而入,瞬间屏息凝气,贴墙而立。脚步声快速接近,一道黑影刚转过拐角,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然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命门。

跟踪者是个面色蜡黄的瘦小汉子,眼中闪过惊骇,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且身手了得。

“谁派你来的?” 萧之祁声音冰冷,剑锋微微递进。

瘦小汉子感觉到咽喉处的刺痛和死亡的冰冷,颤声道:“好……好汉饶命!是……是血狼帮!他们撒了钱,让咱们留意所有打听幽影峡谷消息、或者买疗伤药、锻体材料的外来人!小的只是拿钱办事,混口饭吃啊!”

“血狼帮在找什么人?” 苏映雪问。

“不……不知道具体,就说特征像……用剑用刀的男女,还有一个用棍的壮汉,一个用匕首的灵巧丫头……哦,还有,特别留意有没有人打听一个白头发、可能红眼睛的女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一沉。果然,血狼帮不仅没放弃,反而张开了更大的网。而且,劫天很可能真的落入了他们手中!

打晕了跟踪者,将其塞进旁边一个废弃的坑洞,萧之祁和苏映雪迅速离开了暗渠,返回磐石居。

将暗渠所得与林薇带回的消息汇总,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劫天在血狼帮手中,可能性极大。” 苏映雪语气沉重,“祁血以此设局,等我们上钩。也可能,他想从劫天身上得到别的什么。”

“他妈的,这帮杂碎!” 林羿怒道,“我们杀进去,把人救出来!”

“不可!” 萧之祁断然否决,“血狼帮总舵必有重兵把守,祁血坐镇,强攻是送死。而且,我们若在镇内大规模动手,正中祁血下怀,他便可名正言顺调动帮众,甚至联合镇守,将我们围杀。”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 林羿急道。

“未必是死局。” 萧之祁目光沉静,“祁血想用劫天钓我们,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关键在于,我们要知道血狼帮到底想从劫天身上得到什么,以及劫天现在究竟是何状况。另外,野火镇并非铁板一块,与血狼帮有隙者,未必没有。”

“萧大哥是说……借力?” 林薇眼睛一亮。

苏映雪点头:“不错。我们需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从侧面打探血狼帮总舵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劫天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和守卫力量。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与血狼帮不对付的势力,比如……‘灰鼠帮’,或者那些被血狼帮欺压过的小商队、流浪武者团体。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制造混乱,分散祁血的注意力。”

“还有幽影峡谷,” 萧之祁补充道,“峡谷异动,或许也是变数。血狼帮在找劫天,也在关注峡谷。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找到机会。”

计划初步拟定,但四人心中都清楚,形势比预想的更严峻。血狼帮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蛛网,而他们和劫天,都已是网中的猎物。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磐石居小院重归寂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血狼帮总舵的奢华牢笼中,饥饿的“灾厄”少女默默积蓄着力量。野火镇的灰雾之下,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正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