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发魔女的“悲惨”日常
灰雾,无孔不入的灰雾,即使在白天,也仅仅是将野火镇上空染成一片黯淡的铅灰色。在镇子最东北角,那片被戏称为“窝棚区”的边缘地带,连灰雾似乎都带着更浓的腐朽与绝望气息。低矮、歪斜的窝棚挤挤挨挨,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臭、垃圾腐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的味道。
最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锈铁皮和脏兮兮的油毡布勉强搭起来的“房子”,大概就是此地最寒酸的住所之一。此刻,这窝棚的主人,正蜷缩在冰冷的、铺着几把干草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劫天,或者说,拥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曾令诸界战栗的“存在”本质的白发赤瞳少女,此刻的心情,用“糟糕透顶”来形容都显得过于温柔。
“饿……”
不是胃袋的空虚,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每一个“存在”粒子都在尖叫的匮乏感。那是一种对能量、对物质、对一切可以填补自身“空洞”的事物的、永无止境的渴望。就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急需冷却,却只有几滴微不足道的露水。
她尝试过。控制那只蠢笨的、四只手臂的、浑身长满恶心肉瘤的“厄运妖猿”时,从几支倒霉的、被妖猿撕碎的冒险者小队残骸里,她搜刮到一小袋金币和一些零碎的、蕴含微薄能量的矿石。靠着这些,她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溜进了这个镇子,找到了这个最便宜、最不起眼的窝棚——仅仅因为前任主人死在了里面,还没人来得及清理,她就“占据”了它。
然后,就是疯狂的进食。
镇子边缘那些廉价、肮脏的小食摊,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肉汤,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甚至是从垃圾堆里捡到的、还算完整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她像个无底洞一样,吞下所有能找到的、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金币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变成了填进嘴里却瞬间被那恐怖“饥饿”吞噬殆尽的、味同嚼蜡的物质。
效果?微乎其微。就像试图用沙子去填满一个不断扩大的深渊。只有那些厄运怪物体内挖出的、浑浊暗淡的、充满负面情绪碎片的“核心”,或者偶尔从某些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植物、矿石上吸收到的一丝丝驳杂能量,才能让她感到片刻的、虚假的“饱腹感”。
可是猎杀怪物?她现在这状态,去招惹那些被这个世界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东西,无异于自杀。控制?那只妖猿最后的反噬让她心有余悸。她现在的灵魂状态,就像布满裂痕的琉璃,强行操控过于混乱强大的能量体,随时可能崩碎。至于直接“吞噬”人类……那源自灵魂本源的高傲(或者说某种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源自“灾厄”本质的、对人类形态的复杂认同与疏离)在抗拒。更重要的是,一旦暴露这种“异常”,天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那个用剑的男人和用刀的女人,还有那个用棍的莽夫……她现在可一点不想再碰到他们。
“烦死了!” 她猛地抬起头,赤瞳里燃烧着烦躁的火焰,原本绝美却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黑色长裙的左侧下摆,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露出下面同样沾着污迹的、纤细白皙的小腿。这是上次被几只疯狗似的低等厄运怪物追赶时,被岩石刮破的。这裙子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显化,破损不仅让她看起来更狼狈,也让她感到某种本质的“不完整”和虚弱。
更让她恼火的是不久前的遭遇。几个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气味的、眼神浑浊的男人,居然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货物”?那些黏腻的目光,不怀好意的靠近,还有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应该是迷药的东西……就在对方粗糙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极度虚弱下仅存的一丝、属于“高位存在”对“蝼蚁”的灵魂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结果就是,那几个连武者都算不上的混混,像见了鬼一样,瞳孔瞬间放大,脸上血色褪尽,连滚爬爬地尖叫着逃走了,其中一个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劫天当时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她,居然差点被……被那种东西用麻绳绑走卖掉?这比被那对男女打伤,比被厄运怪物追杀,比那只蠢猿猴的反噬,都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丢脸。
咕噜噜——
肚子(或者说,这具躯体模拟出的消化系统)再次发出抗议。虽然灵魂的饥饿是主旋律,但这具身体也需要能量维持基本活动。她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口袋,最后几枚铜子早在昨天下午就换成了两块硬邦邦的、不知道掺了什么的杂粮饼,此刻早已消化殆尽。
赤瞳扫过这个家徒四壁、连“徒四壁”都算不上的窝棚,最后落在地上角落里,昨天吃剩的、半块沾了灰尘的饼子上。她盯着看了三秒,最终还是嫌恶地移开了目光。不是不能吃,而是……吃了也没用,那点能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必须出去。必须找到真正的“食物”。能量,更多的能量。
她挣扎着站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具身体的状况糟透了。法力被这个世界死死压在灵魂深处,一丝一毫也调动不了。武学?那是什么东西?她脑海里倒是有无数毁天灭地的“术”与“理”,但对应到这具孱弱的、对“气”和“劲”一窍不通的身体上,屁用没有。空有能看穿能量流动本质的“眼”(赤瞳的部分能力),却没有驱动能量的“手”。
扯了扯身上破损的黑裙,劫天犹豫了一下,从窝棚角落扯下一块相对干净些的、不知原来是做什么用的灰色破布,勉强裹在身上,又找了根草绳束住,权当一件破斗篷,遮住了醒目的白发和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即使黯淡也难掩异色的赤瞳。
推开那扇勉强能称为“门”的、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她踏入了窝棚区浑浊的空气和更加浑浊的人群中。
目标:砰砰街。
那是野火镇底层中的底层,混乱中的混乱。据说得名于那里永不停歇的打斗声和砸东西的声音。是流浪武者、逃犯、破产者、骗子、小偷、人贩子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聚集地。消息灵通,但也危险至极。在那里,拳头、金币和狠劲是唯一的通行证。
劫天现在拳头是软的,金币没有,狠劲……她自认还是有一点的,尤其是饿极了的时候。
灰色的“斗篷”下,赤瞳冷漠地扫过沿途那些或麻木、或贪婪、或凶狠的面孔。灵魂深处的饥渴感,在看到那些散发着或强或弱生命能量(血气)的人类时,竟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本能的“食欲”,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带来一阵更加强烈的反胃和烦躁。
“先去碰碰运气……实在不行……”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赤瞳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就找几个‘味道’最差、最该死的试试看。”
二、 血狼总舵,冷酷的清算
与窝棚区的污浊混乱截然不同,野火镇中心偏西,一片被高墙和锐利木刺围起来的区域,是血狼帮的总舵所在。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森严,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总舵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完全依靠墙壁上镶嵌的几盏血色晶石灯照明的密室。光线昏暗,将室内陈设的兽皮、兵刃、以及主座上那个男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几分阴鸷。
血狼帮帮主,祁血。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面容瘦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斜划下,贯穿眼角,直至右侧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并未穿着多么华贵的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暗红色劲装,但坐在那里,就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一头嗜血凶兽,仅仅是手指无意识敲打扶手的动作,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下方,气氛凝滞得如同冻土。
鬼大垂手站在左侧,半边脸缠着渗出血迹的绷带,仅剩的右眼神色萎靡,气息虚浮,显然伤势不轻。鬼二如同他的影子,沉默地立在兄长身后,眼神如同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黑鸦和其他几名参与了幽影峡谷边缘伏击、侥幸活着回来的头目,则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密室中央,一副简陋的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形物体。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正是曾经的血狼帮副帮主,独眼。他浑身缠满了绷带,下身位置更是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和药石混合的怪味。那张脸上,仅剩的独眼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全身,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无意识地抽搐着。
祁血敲击扶手的节奏,平稳,有力,在寂静的密室里如同催命的鼓点。他听着黑鸦用颤抖的、尽可能客观的语气,将乱石涧发生的每一处细节,包括独眼的轻敌冒进、对苏映雪的污言秽语、毒牙被诡异银针瞬杀、鬼大被同样银针所伤、萧之祁的示弱反击、林羿那断子绝孙的狠辣一棍……事无巨细,复述出来。
随着黑鸦的讲述,祁血敲击扶手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道疤痕周围的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着。眼神也越来越冷,冷得让跪在地上的几人仿佛赤身**置身于冰窟。
终于,黑鸦的声音停了下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地面。
敲击声也停了。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独眼那微弱而痛苦的抽气声,格外刺耳。
“所以,” 祁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血狼帮的副帮主,带着两名‘鬼煞’,数名好手,去围杀四个最高不过三重的小辈。结果,毒牙死了,鬼大伤了,独眼……”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担架上那团破布般的人形,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而残忍的弧度。
“变成了这副德行,还被人像死狗一样扔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暗红色的劲装下,身躯并不算特别魁梧,但一股凶戾的血腥气伴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他走下主座,来到独眼的担架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无用废物的厌弃,如同在看一团需要立刻清理掉的垃圾。
“废物。” 祁血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右脚。那只穿着普通黑色皮靴的脚,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瞬间被一层粘稠、暗红的血色罡气包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然后,狠狠踏下!
砰!咔嚓——!!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密集而令人牙酸的、骨头被硬生生碾碎、压爆的恐怖声响!祁血的脚,精准无比地踏在了独眼的胸口正中,肋骨瞬间塌陷、碎裂,刺入内脏!独眼那仅剩的独眼猛地瞪圆,凸出眼眶,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地、不自然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担架,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那瞪大的独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片死灰。
祁血碾了碾脚,仿佛在确认脚下的“东西”是否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然后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皮靴底部,沾染了暗红的血迹和些许碎肉骨渣。他甩了甩脚,动作随意,如同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密室内,落针可闻。连鬼煞兄弟,眼神都微微闪动了一下。黑鸦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独眼……那可是副帮主!是跟了帮主十几年的老人!就因为一次失败,落得如此下场,甚至连一句辩解、一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
祁血看都没看脚下的尸体一眼,转身,慢慢踱回主座,坐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再次扫过众人。
“独眼无能,致帮中受损,死有余辜。”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缓,却更让人心底发寒,“从今日起,黑鸦暂代副帮主之职,打理外堂事务。”
跪伏在地的黑鸦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惊愕、狂喜和尚未褪去的恐惧,对上祁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连忙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谢……谢帮主大恩!黑鸦必为帮主,为血狼帮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毒牙为帮捐躯,可惜了。” 祁血话锋一转,“他弟弟‘毒蝎’,现在何处?”
一名跪在后面的小头目连忙颤声回答:“回……回帮主,毒蝎正在外堂候着,他……他得知兄长死讯,悲愤交加,一直嚷嚷着要报仇……”
祁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告诉他,他哥哥的仇,帮里记下了。从今日起,毒蝎擢升为内堂执事,享双倍例钱。另外,去库房,把那瓶‘蝮蛇膏’取来,赏给他,助他早日突破三重。”
“是!属下代毒蝎谢帮主厚赏!帮主恩德,没齿难忘!” 那小头目连忙磕头,声音也带上了激动。内堂执事,那是实权职位!双倍例钱!还有珍贵的“蝮蛇膏”!那可是能辅助突破瓶颈、强化毒功的宝贝!帮主这手抚恤,不可谓不厚!跪着的几人,心中稍定,看来帮主虽然冷酷无情,但赏罚分明,跟着这样的头儿,只要有用,就不会被亏待。
处理完赏罚,祁血的手指再次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目光落在一旁的鬼大身上。
“鬼大,你的伤,如何了?”
鬼大半边脸被绷带缠着,声音透过绷带传来,有些闷哑:“谢帮主关心。银针之毒已用内力配合药物逼出大半,但经脉受损,左眼视物不清,模糊一片,需得静养些时日,方能恢复七八成战力。”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那暗器……极为诡异歹毒,细小难察,发射无声,且专破护体罡气,中者真气立时凝滞,肢体麻痹。若非属下闪避及时,银针稍偏数分,刺入眼球或太阳穴,恐已当场毙命。”
祁血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敲击的频率快了一丝:“能伤你,甚至能威胁到四重武者性命的东西……看来,是我小瞧了这几只过江龙。不仅兵器犀利,还有如此歹毒暗器傍身。那用棍的小子,能抓住瞬息之机,废了独眼,也是狠角色。他们,不是一般的雏儿。”
“帮主,接下来如何行事?是否加派人手,全城搜捕?他们必然还在镇中!” 新任副帮主黑鸦急于表现,立刻说道。
“搜?” 祁血冷笑一声,疤痕扭动,“野火镇就这么大,他们能藏到哪里去?磐石居?还是其他几个有背景的客栈?或者,像老鼠一样钻进哪个地洞里?他们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藏得更深。大张旗鼓地搜,除了打草惊蛇,让其他几家看笑话,还能有什么用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深的算计:“传我命令,第一,提高暗花。那对男女,男的用剑,气质冷峻;女的用短刀,身法灵动,貌美。那用棍的小子,身形高大,悍勇鲁直。还有一个用匕首、身法灵巧的少女。将这四人的特征,尤其是那对男女的兵刃式样,还有那棍小子的样貌,给我详细描述,悬赏金额翻三倍!但只通过暗线散发,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给我盯死镇子里的药材铺、铁匠铺、成衣铺、酒楼客栈,还有……黑市,特别是砰砰街那边的几个老鼠洞。他们经历恶战,必有损伤,需要疗伤、补充物资、探听消息。这些地方,最容易露出马脚。”
“第三,” 祁血眼中厉色一闪,“给我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挖出他们的根底!从哪儿来?为何来这鬼地方?和那个在幽影峡谷附近出没的、白头发红眼睛的妖女,到底是什么关系!独眼死前说他们在找那妖女,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鬼二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帮主,那白毛妖女……据闻行踪诡异,实力莫测,曾在幽影峡谷附近出没,疑似与几起冒险者失踪有关。独眼回报,那四人似乎也在峡谷边缘搜寻其踪迹,目标可能一致。”
祁血眼神一凝,手指停止了敲击:“幽影峡谷……那个鬼地方,连我都不愿轻易深入。继续查!加派人手,盯紧峡谷方向,也注意镇子里是否有关于那妖女的新传闻。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四个让他损失折将的男女。
“都下去吧,按我说的做。下一次……”
祁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
“我要亲自‘招待’他们。血狼帮的债,必须用血,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三、 砰砰街的“食物”
野火镇,砰砰街。
这里没有镇中心相对“规整”的街道和建筑,只有随意搭建的、歪歪扭扭的棚屋,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劣质烟草、汗臭、血腥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戾气息。
叫骂声,打斗声,砸碎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笑和哭泣,男人的狂吼与哀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背景音。这里没有秩序,或者说,拳头和刀币就是唯一的秩序。
劫天裹着那身可笑的灰色破布“斗篷”,小心翼翼地走在砰砰街的边缘。赤瞳透过破布的缝隙,冷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灵魂的饥饿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理智。她能“看”到,这里的人,身上大多缠绕着或浓或淡的、代表着“恶业”、“戾气”、“绝望”的负面能量光晕,颜色浑浊不堪。对此刻极度渴望能量的她来说,这些“光晕”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恶臭与诱惑的“气味”。
不,不行。她强行压下那股源自本能的冲动。吞噬这些驳杂、充满杂质、甚至带有剧毒负面情绪的“食物”,不仅难以缓解真正的饥饿,还可能污染她本就不稳的灵魂状态,让她变得和那些厄运怪物一样混乱疯狂。
她需要更“纯净”的能量,或者至少,是能提供大量基础生命力的东西。比如,那些被猎杀的、相对完整的厄运怪物的新鲜核心,或者某些蕴含天地灵气的药材、矿石。当然,最好的“食物”,是那些修炼有成的武者,他们精纯的气血和真气……但那是最后的、风险最高的选择。
“咕噜噜——” 肚子的抗议再次传来。身体的需要也在催促。
她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停下,那里有几个摊位,卖着一些来路不明、沾着泥污或暗红血迹的矿石、兽骨、干枯的植物,甚至还有一些残破的、似乎带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武器碎片。摊主大多是些眼神凶悍、气息不弱的流浪武者,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劫天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摊位上。那里摆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但隐隐散发着她所需“能量”波动的石头,旁边还有一小堆干瘪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也散发着微弱的灵气。
“这些,怎么换?” 她刻意压低声音,让嗓音听起来沙哑一些,指着那几块石头和根茎。
摊主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臂汉子,斜睨了她一眼,尤其是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和破斗篷下隐约可见的、纤细的身形,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暗铁石,十斤粮食或者等价钱币一块。地枯藤,五斤粮食或等价钱币一捆。小妞,看你这样子,有粮食?有钱?”
劫天沉默。她既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金币铜子早花光了),更没有“粮食”。
“没有?没有就滚开,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刀疤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劫天没动,赤瞳在破布下微微眯起。灵魂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让她有些烦躁。她“看”到,这汉子身上缠绕的负面能量光晕颜色很深,带着血气和欺诈的味道,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摊位上那几样东西,能量波动微弱得可怜,就算全拿走,估计也顶不了什么用。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要稍微“展示”一点“特别”,或者干脆找机会“拿”了就跑时——
“喂!刀疤刘!上个月欠老子的‘平安钱’,什么时候还?!”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几个穿着统一、胸口绣着个简陋狼头图案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胸口纹着青狼的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刀疤摊主。
血狼帮的人。即使是在砰砰街这种混乱之地,血狼帮也是不能轻易招惹的地头蛇之一。
刀疤刘脸色一变,刚才的凶狠立刻变成了谄媚:“哎哟,是狼哥!您看我这记性!最近手头实在紧,刚进了点货还没出手,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宽限?” 那被称为狼哥的壮汉一脚踢翻了摊位边缘的一个破罐子,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老子都宽限你半个月了!今天不把‘平安钱’和利息交齐,就拿你这条胳膊抵债!” 他身后几个手下也狞笑着围了上来。
刀疤刘脸色发白,独臂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几个血狼帮打手的对手。
劫天默默退开两步,不想被卷入这种无聊的纷争。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那个狼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她。虽然裹着破布,但劫天那独特的气质(哪怕再落魄,也难以完全掩盖),以及破布下隐约露出的、白皙纤细的下巴和一抹异于常人的发色,让狼哥的眼神微微一动。
“哟?” 狼哥暂时放过了刀疤刘,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凑近了两步,打量着劫天,“生面孔啊?小妹妹,裹这么严实干啥?来砰砰街混,不懂规矩可不行。把脸露出来,让哥哥看看?”
他身后的手下发出猥琐的笑声。
劫天停住脚步,破布下的赤瞳,瞬间冷了下来。灵魂的饥饿,身体的疲惫,对这个世界的不适,对处境的烦躁,以及此刻被冒犯的恶心感……诸多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让她眼底那抹赤红,似乎更深了一些。
她慢慢抬起头,破布的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了小半张脸。苍白的皮肤,精致却冷漠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的、如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赤色眼眸。
狼哥脸上的淫笑微微一滞。这双眼睛……太诡异了。不像人的眼睛。但他随即被更大的贪婪和某种暴虐的兴奋取代。管他呢,在这砰砰街,长得怪点更好,说不定是什么稀罕货色,抓回去献给帮主或者卖到黑市,能值不少钱!
“嘿,还是个红眼睛的……” 狼哥舔了舔嘴唇,伸手就朝劫天的肩膀抓来,“跟哥哥走一趟吧,哥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脏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下的,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冰冷的墙。不,不是墙,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那破布斗篷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针尖般,狠狠刺入了狼哥的脑海!
“呃——!”
狼哥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赤红色的、破碎的、万物凋零的末日景象,听到了无数生灵死前的哀嚎,感受到了自身存在被彻底抹除的大恐怖!那不是杀意,那是比死亡更冰冷、更绝对的“无”!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身后的几个手下,虽然没被直接针对,但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寒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刀疤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裹在破布里的娇小身影,又看看突然如同见鬼般的狼哥。
劫天冷冷地看了狼哥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脚边的、肮脏的虫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重新拉低了兜帽,遮住了那双令人心悸的赤瞳,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稳定地,向着砰砰街更深处,那黑暗与混乱交织的阴影中走去。
直到那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狼哥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茫然。刚才……那是什么感觉?
“狼哥?狼哥你怎么了?” 手下们连忙围上来。
“没……没事!” 狼哥猛地推开手下,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劫天消失的方向,又狠狠瞪了刀疤刘一眼,“今天算你走运!钱,明天必须还上!我们走!” 说完,带着手下,有些仓惶地快步离开了,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刀疤刘摸不着头脑,但庆幸逃过一劫,连忙收拾散落的东西。
而此刻,已经走到砰砰街更深处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里的劫天,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虽然只是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灾厄”本质的威压,但对现在灵魂状态极不稳定的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眩晕感再次袭来,灵魂的饥饿感因为这一下消耗,似乎更强烈了。
“麻烦……” 她低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和烦躁。看来,用“吓唬”的方式,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且,刚才那几个混混身上,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能量”。
就在这时,她赤瞳的余光,瞥见了巷子深处,一个堆满腐烂垃圾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股虽然微弱、但却比普通人类精纯得多的、带着冰冷与死亡气息的能量波动,隐隐传来。
那似乎是……某种小型厄运怪物的尸体?或者,是某个倒霉蛋遗落的东西?
劫天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赤瞳中闪过一丝微光。她不再犹豫,忍着垃圾堆散发出的恶臭,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无论如何,先填一点点肚子再说。
磐石居,寂静的小院内。
萧之祁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正在缓缓演练一套养气剑诀,动作舒缓,意在调和内息。苏映雪坐在一旁,轻轻擦拭着“分水”短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内屋,林羿盘膝而坐,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他左肩的伤口已无大碍,体内毒素也基本清除,与独眼生死一战的压力,反而成了他打破瓶颈的契机。林薇则在小心地清点着所剩无几的丹药和钱币,小脸上满是愁容。
他们还不知道,血狼帮主的怒火已经化为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野火镇悄然撒开。更不知道,他们苦苦追踪的、那位曾带来灭顶之灾的“劫天”,此刻正挣扎在野火镇最肮脏的角落,为了一口“食物”而发愁。
野火镇的夜,依旧被灰雾笼罩。但灰雾之下,饥饿的灾厄,愤怒的豺狼,以及养伤蓄锐的旅人,他们的轨迹,正在命运的牵引下,悄然靠近。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弥漫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