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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生、联姻与终焉倒计时

一、 黎明前的啼哭

苏映雪的生产,是从一个微凉的秋日凌晨开始的。

起初只是规律的阵痛,尚在可忍受范围内。稳婆查看后,宽慰地说“夫人胎位正,骨缝开得顺,约莫午后便能见喜”。萧之祁握着苏映雪的手,虽紧张,但看着妻子还算镇定的面容,心中稍定。

然而,从午后到黄昏,从日落到深夜,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汗水浸透了苏映雪的鬓发和衣衫,稳婆口中的“快了”说了无数次,可那一声期盼的啼哭却始终未至。羊水已破多时,血色渐浓,苏映雪的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气息也开始不稳,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吟,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汤药味,气氛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怎么……怎么会这么久……” 柳氏守在女儿床边,不停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苏映雪额头的冷汗,自己的手却抖得比女儿还厉害,声音里带了哭腔。苏镇岳早已被请到外间,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只能像个困兽般在廊下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听着内间女儿断续的痛呼,心如刀绞。

皇后苏沐晴午后便得了信,匆匆从宫中赶来,一直守在暖阁外间。她虽贵为皇后,此刻也只是个为长姐揪心的妹妹。听着里面稳婆越来越急的催促声、医女压抑的低呼,以及姐姐越来越微弱的痛哼,她坐立难安,几次想要进去,都被女官低声劝住。终于,当看到首席太医匆匆出来,面色凝重地对萧之祁低声禀报时,苏沐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夫人力竭,出血难止,胎儿胎头稍偏,若再耽搁,恐母子皆危……国公爷,需早做决断。” 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落针可闻的廊下,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决断?” 萧之祁一直如标枪般立在门边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身后的墙壁还要惨白。他猛地转头,盯着太医,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若有万一,不必犹豫,务必保夫人平安。孩子……我与她,尚不熟悉。”

此言一出,廊下瞬间死寂。

柳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苏沐晴一把扶住。苏镇岳猛地停住脚步,虎目含泪,死死盯着女婿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太医和周围的仆役、稳婆,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国公爷对夫人的深情厚意,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可谁也没想到,在这等紧要关头,他竟能如此决绝地,舍弃那个尚未谋面、流着他血脉的亲生骨肉!那句“我与她,尚不熟悉”,听在耳中,是如此无情,却又如此……情深似海,重逾千钧。

屏风之内,意识已有些模糊的苏映雪,隐约听到了外间那句冰冷又滚烫的话。剧痛折磨下的身体似乎又生出一股力气,她死死咬住口中软木,泪水混着汗水滚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她要他们平安,都要平安!

就在这时,苏沐晴猛地站起,对身边心腹女官厉声道:“持本宫凤令,开内库,取‘安魂暖玉’来!要快!”

那女官一愣,“安魂暖玉”乃前朝传下的皇室秘宝,据说是采自昆仑暖玉髓心,有定魂安神、温养元气的奇效,历来只有帝后危殆时才可动用。但看到皇后决绝的眼神,她不敢多问,立刻飞奔而去。

快马加鞭,玉取来了。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隐隐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佩。苏沐晴亲自捧着,疾步进入产房,不顾血污,将那玉轻轻放在苏映雪枕边。

说来也奇,那暖玉一近身,苏映雪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缓下来,蜡黄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光亮。一股暖流自玉中渗出,缓缓渡入她体内,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元气。

“姐姐,坚持住!嫣然在等你,姐夫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苏沐晴紧紧握住苏映雪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鼓励,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

或许是暖玉奇效,或许是母亲意志的最终爆发,在又一轮几乎撕裂身体的剧痛之后,伴随着苏映雪一声耗尽全力的嘶喊,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骤然响彻了整座镇国公府,也瞬间冲散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生了!终于生了!

紧接着,是稳婆带着狂喜的、略显嘶哑的报喜声:“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几乎是同时,一直紧张关注着天象的钦天监值夜官员,惊愕地看到,镇国公府方向的上空,常人不可见的层面,有一抹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七彩光晕,如昙花一现般闪过。同一时刻,府中庭院里,几株本已有些蔫头耷脑的秋菊,竟在刹那间焕发出蓬勃生机,花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绽放。异象微弱而短暂,若非刻意观测几乎无法察觉,但钦天监的笔录上,依旧郑重记下:“镇国公府有女初诞,小有祥瑞,主贵。”

萧之祁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产房,浓重的血气扑鼻而来,他却恍若未闻。他几步抢到床边,先是颤抖着手探了探苏映雪的鼻息,感受到那虽然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又摸了摸她汗湿冰凉的手,直到确认她只是力竭昏睡,并无性命之忧,那一直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心弦,才轰然松开。他腿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床边,全靠手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听到那嘹亮的啼哭,才注意到被稳婆小心翼翼抱过来的、包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小一团。那小小的人儿,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只张着小嘴,用尽全身力气在哭,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到来。

萧之祁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温热娇嫩的脸颊。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混杂着狂喜、后怕、无措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爱意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这个铁骨铮铮、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眼眶骤然通红,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嫣然……我的女儿……” 他低哑地、近乎哽咽地,念出了那个早已和妻子商定好的名字。

二、 联姻定,波澜起

就在苏映雪于产床上挣扎、整个镇国公府为新生儿的诞生而揪心狂喜的同一天,大夏皇宫,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后苏沐晴惦念长姐,早早便来向皇帝告假,言语间难免提及府中紧张,又说起自家承儿对林家小丫头的喜爱。轩辕明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魔主之事的阴影,在“遗忘法则”日复一日的消磨下,在他心中已淡得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时不时的直觉不安,难以捕捉,更难以宣之于口。倒是眼前这江山稳固、臣子效忠的现实,更为真切。

林焕,禁军统领,萧之祁的生死兄弟,忠诚勇武,无可挑剔。其妻左氏,乃左相嫡女,家风清正。左相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影响力犹在。萧之祁是自己的股肱之臣,更是姻亲。若能将这几方势力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几乎没怎么犹豫,轩辕明便开了口:“皇后既觉合适,那便定了。林焕忠心勤勉,堪为栋梁,其女想来也是知书达理。承儿是太子,正妃之位,当择贤良。便册封林氏女为太子良娣,待其成年,再行大婚之礼。”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寻常政务。苏沐晴微微一怔,她本只是闲聊提及,见皇帝如此干脆下旨,也知此事对稳固朝局有益,且对林家、对姐姐家都是荣耀,便盈盈下拜:“臣妾代承儿,谢陛下恩典。”

圣旨很快拟好,用印,发出。内容不外乎褒奖林焕之功、左氏家风,正式册封其女林姝为太子良娣,并赏赐金银珠宝、田庄府邸若干,恩宠备至。

圣旨传到林府时,林焕与左清漪正在为女儿林姝的周岁宴做准备。闻听天使到来,急忙摆香案接旨。听完旨意,林焕叩首领旨谢恩,面色沉稳,看不出太多波澜。左清漪则抱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女儿尚在襁褓,便得此殊荣,未来便是母仪天下的国母,荣耀至极。可伴君如伴虎,深宫似海,女儿天真烂漫,将来要面对多少风浪?这份“恩典”,究竟是福是祸?

左相府中,左凌渊接到消息,抚须长叹,既有欣慰,亦有隐忧。欣慰的是家族荣耀更上一层,与皇室、镇国公府关系将更加稳固;忧的是,权力巅峰,亦是漩涡中心,未来祸福,实难预料。

消息如风般传遍朝野,激起千层浪。有羡慕林家一步登天的,有赞叹皇帝陛下手段高明、一举巩固权力核心的,也有暗中揣测未来朝局走向、开始盘算站队的。无论如何,太子妃之位早定,且关联萧、林、苏(后族)三家,大夏未来数十年的权力格局,似乎已清晰可见。

镇国公府这边,正沉浸在弄瓦之喜中。接旨时,萧之祁代尚在昏睡的苏映雪谢恩。他对此乐见其成,与林焕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亲上加亲,自然是好事。只是看着怀中酣睡的女儿,再想到那尚在襁褓中便被定下终身的小林姝,以及宫中那聪慧却也注定要背负太多的太子外甥,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命运之线,自此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了。

三、 满月宴,暗潮生

时光如流水,在换洗尿布、喂奶、哄睡的忙碌与新奇中,一个月匆匆而过。小嫣然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嫩嫩,一双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亮晶晶的,看人时仿佛带着笑。萧之祁给女儿取了大名“萧嫣然”,取“安然恬淡,一笑嫣然”之意,小名便是“嫣然”。苏映雪产后恢复得不错,虽比孕前清减了些,但气色渐佳,抱着女儿时,眉宇间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镇国公府为小郡主的满月宴,办得热闹却不奢靡。来往皆是至亲好友。苏镇岳柳氏自是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外孙女不肯撒手。皇后苏沐晴又以姨母身份厚赏了许多长命锁、金项圈、绫罗绸缎。林焕和左清漪带着刚满周岁、蹒跚学步的小林姝来了,林姝已能含糊地叫“爹、娘”,穿着一身大红袄裙,像个玉雪团子,被太子轩辕承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太子颇有架势地想牵妹妹的手,却被林姝好奇地一把抓住指头往嘴里送,惹得满堂大笑。

轩辕承如今已四岁多,小大人似的,被教养得很好。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萧之祁、苏映雪行礼,口称“姨父、姨母”,祝贺妹妹满月,然后才眼巴巴地凑到摇车边,看着里面挥舞着小拳头的嫣然,小声问:“映雪姨母,嫣然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苏映雪笑着摸摸他的头:“等嫣然再长大些,会走路了,就能跟承儿哥哥一起玩了。”

宴席气氛温馨融洽,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满室的暖意、笑语和新生儿的奶香。萧之祁端着酒杯,与林焕、苏镇岳等人交谈,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妻女。看着苏映雪温柔地逗弄女儿,看着父母含饴弄孙的满足,看着这满堂的喜庆,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自女儿出生后便隐隐存在、却因“遗忘法则”而难以捕捉的不安,似乎被这温馨暂时驱散了。

然而,在这祥和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不周山下,赤地王座。

劫天斜倚着,手中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内部却仿佛有灰黑色雾气挣扎涌动的珠子,那是贪使从南疆古战场深处带回的“泣血魂晶”,凝聚了万千战魂的不甘与怨毒。她紫眸半阖,似在假寐,意识却清晰地“看”着遥远京城中,那座府邸里的欢声笑语。

“新生,喜悦,联结,希望……” 她红唇微启,声音慵懒,却带着冰冷的玩味,“多么美妙的情感,多么……脆弱的珍宝。”

她轻轻一握,那颗“魂晶”在她掌心化为齑粉,内部的灰黑雾气尖啸着逸散,却瞬间被她身上无形的气息吞噬、同化,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主上,时辰将至。” 痴使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演员’们,都已就位。舞台,也已搭建完毕。”

嗔使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嘶哑的嗓音透着残忍的愉悦:“东海那边,最后的‘惊喜’已经备好。只等主上开场,便可让那片海域,变成真正绝望的坟场。门后的‘老朋友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呼吸新鲜的血肉了。”

劫天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在毁灭与新生中轮回。她摊开手掌,掌心上方,浮现出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幻的景象——那是镇国塔深处,山河鼎玄黄之气笼罩下,那枚“黎明碎片”。此刻,碎片上那暗红色的扭曲纹路,已经如同最细微的血管神经,彻底爬满了碎片的每一寸,与碎片本体几乎完全融合,不分彼此。只有最中心一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开天神斧本身的黯淡金光,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一个月了……” 劫天看着那最后一点倔强的金光,嘴角勾起一抹绝美却令人心寒的弧度,“耐心的等待,是为了更丰盛的收获。看,这‘钥匙’即将彻底打磨完毕,这‘祭品’也即将献上最虔诚的……绝望。”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镇国公府,落在那被众人环绕、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身上,也落在萧之祁、苏映雪、轩辕明、荧妖皇、月汐……所有“演员”的身上。

“盛宴的宾客已至,序幕的钟声将响。” 她微微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远方的万家灯火、欢声笑语,连同那片天地,一同攥入掌心,然后……

“是时候,让这场我期待了万古的戏剧,”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即将打开礼物盒般的纯粹期待与残忍,“正式开演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枚“黎明碎片”上,最后一点属于开天神斧的金光,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倏然,彻底熄灭。

整个碎片,连同其内蕴藏的磅礴神力与古老因果,在这一刻,被那暗红色的扭曲印记,完全、彻底地……吞噬、转化、玷污。

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令诸天万界法则颤栗的波动,以不周山下那扭曲空间为核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整个天地,弥漫开来。

镇国公府内,正抱着女儿,含笑看着太子试图用拨浪鼓逗弄嫣然的萧之祁,背心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刺痛!那痛楚来自他背负的、由其他碎片炼化的“裂天斧”!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怀中原本玩着自己手指、咯咯笑着的女儿嫣然,突然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几乎在同一时刻,深宫之中,正在批阅奏章的轩辕明猛地心悸,手中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折上,染红了一片。他骇然捂胸,一股没来由的、冰冷刺骨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

东海,葬星海外围,正强打精神巡视防线的月汐,娇躯猛地一颤,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她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深邃的海沟深处,那道“禁忌之门”后,一直被她以生命为代价镇压、封锁的某种存在,如同被瞬间注入了无穷活力,发出了低沉而欢愉的……共鸣与嘶吼!封印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暗淡!

妖皇宫中,正在闭目试图沟通祖灵、寻觅最后线索的荧妖皇,骤然睁开金眸,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颤栗与示警,仿佛天……真的要塌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慵懒地靠回王座,支着下巴,紫眸中倒映着天地间因她那无声的“开场宣告”而骤然紊乱、惊惧的种种气机与反应,露出了一个满意而期待的笑容。

倒计时,归零。

她的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