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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11章 囚笼前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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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料峭,卷过镇国公府庭院里的落花。距离摘星楼那场令人窒息的“商议”不过数日,府中上下却仿佛已熬过了数个春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压抑。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之中,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访客,打破了沉寂。

波斯王子阿尔沙克,竟去而复返。

他被引入书房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疲惫,眼下一片青黑,眉头紧锁,那曾经带着异域风情的俊朗面容,此刻只剩下忧虑与近乎绝望的无奈。他摒弃了所有虚礼,甚至没等萧之祁开口,便对着萧之祁与一旁陪坐的苏映雪,深深一躬,几乎及地。

“国公,夫人,” 阿尔沙克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涩意,“小王知道,此事荒谬绝伦,令国公府蒙羞,令二位陷入如此不堪之境地……小王,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直起身,眼中交织着痛苦与挣扎,那是一个兄长眼睁睁看着至亲被邪物占据却无能为力的眼神。“小王离京后,日夜难安。塞莉娅……那占据我妹妹身躯的存在,行事愈发诡谲,心性莫测。小王唯恐其狂性一发,不仅祸及大夏,更恐……毁我波斯国本。小王无能,竟制她不得,连近前探问,亦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心中的怨怼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萧之祁抬手虚扶:“王子殿下不必如此,此事……”

阿尔沙克却急切地打断,仿佛不将心中块垒倾吐,便无法承受。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惧与哀伤:“不瞒二位,自三月前,塞莉娅在猎苑意外落水,被救起后,她便彻底……变了。”

“落水?” 苏映雪心中一紧。

“正是。” 阿尔沙克王子重重叹息,“醒来后,她眼神空洞,对过往珍爱之物弃如敝履,却开始索要各种闻所未闻的古怪之物。宫中御医皆言是惊吓失魂,汤药调理便可。可不过数日,她身边便出现了那些黑影仆从,行事说话,再不复往日塞莉娅半分模样!父王与母后忧心如焚,却束手无策,只能以‘静养’之名,将她拘在深宫。此次出使,本是存了一丝侥幸,盼大夏天朝上国,地灵人杰,或能……化解其身上诡异,或至少,以煌煌威仪稍作安抚。谁知……” 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竟变本加厉,做出此等……此等惊世骇俗之事。小王归来,非为促成,实是……实是放心不下那副躯壳,亦对二位愧疚难当,更怕她再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这婚事……唉!”

他再次长叹,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苍凉。

“小王知此事木已成舟,那……那存在心意如铁。小王别无他求,唯有恳请国公与夫人,” 阿尔沙克王子深深凝视着萧苏二人,眼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恳切,“暂且忍耐,虚与周旋。她索要之物,小王会倾波斯之力,尽力搜罗一些奇珍送来,聊作补充。只盼……只盼二位能暂且周全,莫要……轻易激怒于她。她如今……” 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或许,只余我妹妹的一副皮囊了。然小王私心,仍存一丝妄想,盼渺茫天道,或有转机,能唤回妹妹一丝魂魄……万望,万望莫要伤及那身躯根本。”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着繁复古老波斯符文、散发着淡淡宁神清气的檀木盒,双手奉上:“此乃我波斯王室秘传之物,名‘安魂木心’,置于室中,有定魄安神、抵御阴邪侵扰之效,于孕妇尤为滋养。小王知此物于二位困境,不过杯水车薪,但……聊表寸心,亦祈盼能护佑夫人与腹中胎儿一二,稍减小王心中愧疚于万一。”

萧之祁看着那檀木盒,又看看眼前这位贵为王子却满眼血丝、形容憔悴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丝迁怒也消散了。他接过木盒,沉声道:“王子殿下苦心,萧某明白了。殿下放心,萧某行事,自有分寸。贵国公主……之身躯,只要她不主动为恶,伤及无辜,萧某不会妄动。”

阿尔沙克王子闻言,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国公体谅!小王……铭感五内!” 他知晓,这已是对方在自身难保的困境下,所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送走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波斯王子,书房内沉寂片刻。苏映雪抚摸着那散发着温和宁神气息的檀木盒,低声道:“三月前落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之祁目光沉沉:“无论发生了什么,自那日后,真正的波斯公主塞莉娅,恐怕已凶多吉少。如今占据那身躯的,是真正的妖孽。阿尔沙克王子,亦是个可怜人。”

波斯王子带来的消息与愧疚,并未能缓解国公府上空的阴云,反而让那阴影更添了几分诡异色彩。很快,这桩荒诞婚约的风声,还是在最核心的亲友圈中悄然传开。

禁军统领林焕,携着妻子左清漪,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当日傍晚,便急急登门。左清漪乃当朝左相幼女,自小聪慧敏锐,与苏映雪是闺中密友,嫁与林焕后,夫妻二人与萧之祁夫妇更是过从甚密。

林焕一进厅堂,听萧之祁简略说了缘由(隐去了月汐复活的细节,只道被妖女以邪术控制作为人质),虎目圆睁,额上青筋跳动,一拳砸在身旁黄花梨木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混账东西!欺人太甚!之祁,你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调集禁军精锐,围了那劳什子四方馆,管她是波斯公主还是西域妖女,先拿下再说!”

“阿焕!” 左清漪轻斥一声,拉了下他的袖子,美眸中满是忧虑,转向萧之祁和苏映雪时,已化为一片温柔与心疼。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苏映雪冰凉微颤的手,柔声道:“映雪姐姐,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苏映雪强撑了多日的坚强便险些溃散,眼圈瞬间红了。

左清漪声音清越,条理分明:“林焕莽撞,姐姐姐夫莫怪。然其愤怒,亦是因关切则乱。那妖女挟月汐妹妹以为质,行事又如此诡谲莫测,确是棘手至极。硬碰硬,投鼠忌器,恐玉石俱焚。” 她顿了顿,看向萧之祁,“然小妹以为,妖女如此行事,必有图谋。她强索奇珍,必有所需;强嫁入府,必有所图。眼下之势,敌暗我明,敌强我弱,硬抗不得,唯有暂且隐忍,虚与委蛇,暗中查其根底,寻其弱点破绽。姐姐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平安诞下孩儿。唯有姐姐与侄儿安然无恙,萧大哥方能心无旁骛,徐图后计。”

她的话清晰冷静,既点明了关键,又给予了最切实的安慰与支持。苏映雪靠在她肩头,多日来的恐惧、委屈、愤怒、不甘,化作无声的泪水,濡湿了左清漪的衣襟。林焕见状,满腔怒火也化作了沉重叹息,重重坐下,闷声道:“清漪说的是。是某冲动了。之祁,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明的不行,暗地里,某手下也有些机灵可靠的儿郎!”

左清漪又细细问了月汐如今情形,听闻其记忆情感尚在却被扭曲,唏嘘不已,更对那“每日百道奇珍”的要求和诡异的黑影仆从深感不安。她蹙眉道:“此事诡异,非比寻常。我会私下请父亲查阅宫中秘档与一些古老杂记,看看是否有类似记载。姐姐府中,尤其是饮食水源,务必要万分小心,最好能用可靠之人单独看顾。”

送走满怀忧虑又义愤填膺的林焕夫妇,国公府似乎又沉寂下去。然而,关切并未停止。

数日后,皇后苏沐晴,以思念姐姐为由,在严密仪仗和便装护卫的簇拥下,低调驾临镇国公府。姐妹相见,执手相看,未语泪先流。苏沐晴贵为国母,此刻却只是心疼姐姐的妹妹。她带来大量宫中最好的安胎补品、珍玩赏赐,更屏退左右,紧紧抱着苏映雪,哽咽道:“姐姐,我都知道了……苦了你了,苦了姐夫了……皇上闻知,亦是震怒忧心,然那妖女手段诡谲,挟月汐为质,朝廷若公然干预,恐激其变,祸及姐姐与侄儿性命……”

她拭了拭泪,低声道:“皇上让我私下转告姐姐与姐夫,务必……暂且忍耐,保全自身为上。皇上已密令钦天监与皇家秘库,暗中查访古今中外此类诡秘妖异之事,或能寻得一线转机,破解之法。皇上说,他与朝廷,是姐夫的后盾。” 皇后的到来和皇帝隐晦而坚定的支持,像一道微光,穿透厚重的阴云,让萧苏二人在无尽的压抑中,感受到一丝来自最高权力的暖意与依靠,尽管这依靠目前同样无法直接驱散眼前的黑暗。

又过了两日,萧之祁被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秘密接入宫中一处偏殿。人皇轩辕明已屏退所有内侍,独自在殿中负手而立,面色凝重。

“爱卿,平身。” 轩辕明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厉,“此事前因后果,朕已尽知。波斯王子所言,朕亦有所察。那塞莉娅,恐非寻常人力可制。朕知你心如油煎,恨不能立诛此獠。”

萧之祁单膝跪地,沉声道:“臣……确有此心。然形势比人强,月汐、映雪与未出世孩儿性命,皆悬于其手,臣……不敢妄动。”

轩辕明转身,目光锐利如电,看着他:“小不忍则乱大谋。朕只有一言,你需谨记:虚与委蛇,暂且应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字字清晰:“然,成婚之后,务必与此妖女划清界限。她要院子,便给她。她要吃食,便尽量寻给她。但绝不可让她真正触及你国公府之核心,更不可让她有机会靠近映雪与孩儿。枕戈待旦,外松内紧。朕会设法,看能否从其他途径,寻得克制此獠之法,或寻回真正的波斯公主魂魄。”

萧之祁深深叩首:“陛下明鉴,臣……明白。臣定当谨守界限,护佑家小。只是……累及天威,臣愧不敢当。”

轩辕明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爱卿且受些委屈。记住,保全有用之身,方有来日。”

来自波斯王子、至交好友、皇后乃至皇帝本人的理解、支持与无奈,交织成一张复杂而沉重的网,将萧之祁与苏映雪笼罩其中。他们并非孤立无援,但这援助在塞莉娅诡异莫测的力量和赤裸裸的人质威胁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于是,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默许、无奈的退让与沉重的忧虑中,这场前所未有的荒诞婚事,被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推上了流程。

没有纳采问名,没有热闹的聘礼,甚至没有正式的公告。仅仅是由礼部一名郎中,会同滞留在京、面色木然的波斯副使(正使阿尔沙克王子称病不出),在一种极度压抑和尴尬的气氛中,于四方馆内走了个最简单的过场,交换了婚书。婚书上的条款,除了那骇人听闻的“每日百道奇珍”作为“供养”,其余几乎一片空白。塞莉娅本人依旧没有露面,一切由那两名气息古老的黑影仆从,以一种冰冷、精准、毫无人气的效率操办完毕。婚期,被定在了下月初八。

整个“订婚”过程,萧之祁与苏映雪甚至没有亲自到场,只是在家中,如同听着别人的故事,听着下人回报那荒诞的进程,心中一片冰凉的麻木,以及深切的屈辱。

然而,这屈辱的“尘埃落定”,似乎取悦了那幕后的操纵者。

订婚流程走完的次日,那令人不适的黑影仆从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镇国公府门前,用那干涩沙哑、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传达了塞莉娅的话。这一次,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主人言,婚事已定,甚悦。月汐姑娘可往贵府小住,以慰苏夫人寂寥,待婚期前一日归来即可。”

仿佛这是天大的恩典。

月汐很快就被送了过来。这一次,她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轻松,甚至有些雀跃,但那双碧蓝的眼眸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懵懂与茫然。她似乎隐约知道“主人”和萧大哥要“成婚”了,这是一件“喜事”,主人因此高兴,所以允许她来多陪陪苏姐姐。她像一只被暂时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快地围着苏映雪打转,对那日益隆起的腹部充满好奇,叽叽喳喳地说着海底的趣闻,或是“主人”偶尔透露的、关于虚空中“星辰生灭”的玄奥话语(她其实并不太懂,只是复述)。

“苏姐姐,等主人住进来,我就能天天看到你啦!” 月汐依偎在苏映雪身边,仰着脸,笑容单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冰蓝色的长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晕,美好得不真实。

苏映雪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能说什么?说这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胁迫与噩梦?说你的“主人”是一个占据他人身躯、索求无度的妖物?说你自己也不过是被操控的傀儡,即将随着那妖物一同踏入这精心布置的囚笼?

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将月汐搂得更紧些,仿佛想将这片刻虚假的温暖留住。

萧之祁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相拥的两人,拳头在袖中紧握,骨节泛白。下月初八,越来越近。那每日百道奇珍的清单,如同催命符,已开始由黑影仆从每日清晨准时送来,上面罗列的食材越来越稀奇古怪,不少连苏镇岳动用老关系也一时难以凑齐。阿尔沙克王子送来的第一批波斯奇珍,不过是杯水车薪。

枕波阁的“改造”,在黑影仆从那无声而诡异的劳作下,已近乎完成。那座临湖的精致小院,外表依旧雅致,阳光充沛,花木扶疏,但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都会莫名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冰冷,仿佛那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风暴正在临近,而他们,只能在这虚假的宁静与亲友沉重的目光中,一天天数着日子,走向那个名为“婚期”的未知深渊。月汐天真烂漫的笑语,是这压抑囚笼中,唯一一点带着血色和温度,却更令人心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