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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10章 鸿门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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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为镇国公府笼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水榭边,月汐托着腮,冰蓝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在肩头,映着粼粼波光。她正用轻柔的语调,向苏映雪描述着海底那片梦幻的珊瑚林,指尖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模仿着五彩水母悠然漂浮的姿态。

“……然后,最大的那只水母,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唱歌,其他小水母就跟着它一起发光,一圈一圈,可好看啦!” 月汐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纯粹的快活,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海底岁月。

苏映雪靠在软垫上,手轻轻搭在小腹,含笑听着。这几日,月汐的存在确实驱散了不少她心头的阴霾。只要不去触碰那些关于“主人”的话题,月汐就还是那个活泼灵动、带着点天真的小妹妹,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她的欢喜与关切。这让苏映雪在无边忧虑中,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然而,这安宁总是短暂的。

“后来呀,我和阿珠比赛谁游得快,差点撞上一只睡觉的大海龟……” 月汐正说到兴头上,侧门方向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规律而刻板,打断了她的讲述。

月汐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她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情愿,还有几分掩不住的失落。

管家匆匆而来,在萧之祁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萧之祁的目光扫过月汐瞬间僵硬的身影,眼神沉了沉,对苏映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波斯公主派人来了。

月汐慢慢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拉住苏映雪的衣袖,指尖有些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苏姐姐……今天……一定要走吗?我还没告诉你,那只大海龟醒来后,朝我们喷了好大一个水泡呢……”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眷恋。

苏映雪心中刺痛,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勉强笑道:“以后再说给苏姐姐听,日子还长。”

月汐垂着眼睫,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种温顺得体的、仿佛经过量度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嗯,主人召我,是该回去了。苏姐姐,你多保重,我过些天再来看你,还有小宝宝。” 她松开手,仔细地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心绪。

萧之祁与苏映雪将她送至前院。暮色更深了,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昏暗中,两道沉默的黑影如同从地底浮出,静静立在门外。

依旧是那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宽大黑袍,面目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晦涩。当先一人见到月汐,动作略显僵硬地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敬畏,抬起一只裹在黑袍中的手臂,无声地指向身后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幔小车。

萧之祁凝神感知,心中微凛。这两道黑影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并不强,大约只在武道“开山境”初期,莫说与他相比,便是府中精锐亲卫,也远胜之。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他们身上那股古老、久远、近乎腐朽的气息,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沉睡千年、刚刚苏醒的陶俑,带着时光沉积的死寂与尘埃,与这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这气息与他们表现出的低微姿态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月汐抿了抿唇,走向马车。在她即将登车时,那名领头的黑影仆从转向萧之祁和苏映雪。他(它?)的动作有种非人的滞涩感,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邃了。一个干涩、沙哑,如同两块锈铁在寂静墓穴中摩擦的声音响起,字正腔圆,却毫无生气:“主人命我传话:明日午时,东市‘摘星楼’顶层,‘观澜’雅间,商议与国公爷婚事细则。望国公、夫人,拨冗莅临。”

说完,不待任何回应,再次微微一躬,姿态依旧恭敬谦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即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了马车旁更浓的暮色里。

马车缓缓启动。就在车轮即将转动前的一刹那,月汐突然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地朝萧苏二人挥手,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但那双碧蓝的眼眸中,被强行压抑的不安与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在渐浓的夜色中清晰得令人心碎。

马车辘辘,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月汐的海潮气息,以及那萦绕不散的、令人不适的古老死寂。

回到书房,灯烛燃起,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苏镇岳闻讯赶来,听完萧之祁的描述,眉头紧锁:“开山初期?修为平平,却气息古老……看来,这妖女驱策的,并非寻常武者。那等腐朽之气,倒像是从坟冢里爬出的东西。明日之约,分明是步步紧逼,要坐实这荒唐事。你们有何打算?”

苏映雪依偎在萧之祁身侧,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父亲,避无可避了。月汐在她手中,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也在她算计之内。明日之约,是险境,也是机会。至少,我们要当面看看,她到底要什么。月汐……明日定会在场,我要再看看她。”

萧之祁握着妻子微凉的手,对苏镇岳道:“岳父放心,摘星楼内外,我已做了布置。明面暗处皆有人手。她若想借公开场合施压,我们便去会会她。看看这‘婚事细则’,她如何‘商议’。”

苏镇岳长叹一声,深知别无善法,只能反复叮嘱务必小心,并立刻调动人手,严密监控四方馆及明日摘星楼周围的任何异动。

翌日午时,东市,摘星楼。

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摘星楼向来宾客盈门,今日更是热闹。谁也不知,顶楼那间视野最好、最为雅致的“观澜”轩,已被包下,内里气氛与楼下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轩内陈设清雅,推开轩窗,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塞莉娅公主已然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华丽繁复的波斯宫装,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空洞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的眼眸。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与窗外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

月汐静静侍立在她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冰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清丽。看到萧之祁与苏映雪在侍女引领下进来,月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塞莉娅纹丝不动的侧影,那点光亮又迅速敛去,只余下恭顺的垂眸,只是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坐。” 塞莉娅没有客套,甚至连目光都未完全转向他们,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之祁护着苏映雪落座,目光锐利地扫过塞莉娅和月汐,最后落在侍立一旁、如同两根腐朽木桩般的黑影仆从身上。依旧是那令人不适的古老死寂感。

“吾之要求,甚简。” 塞莉娅开门见山,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于贵府择一独立院落,需阳光充足,景致上佳。方位、大小、陈设,皆由吾定。吾不喜叨扰,无事勿近。” 条件听起来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有些随意,与昨日黑影传话时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更甚。事出反常必有妖。

塞莉娅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瞥了萧之祁一眼,又似乎没有,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其二,吾于饮食略有偏好。每日三餐,需备百道菜肴。不需奢华,但求食材新鲜,品类繁多,需取四海时鲜、八方奇珍,本源充沛者为佳。此乃吾唯一所需。”

每日百道奇珍菜肴?

萧之祁眉头骤然收紧。这要求听起来奢靡无度,荒诞不经,但结合之前情报中塞莉娅对各类“食材”的诡异需求,两人立刻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口腹之欲!所谓“本源充沛”,恐怕才是关键。她是在以这种骇人听闻的方式,摄取某种维持其存在或力量的“精华”!

“公主,” 萧之祁沉声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与冷冽,“百道奇珍,纵是皇宫内库,亦难日日供给。此等要求,未免强人所难,亦于礼不合。公主入住我国公府,本就……”

“萧大哥!” 一个带着急切,甚至有一丝恳求意味的声音,轻轻打断了萧之祁的话。是月汐。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望着萧之祁,又看看苏映雪,小声道:“主人只需要这些的!真的,别的什么都不要!院子要亮堂些,风景好些,主人住着舒心。那些菜……对主人很重要的。主人其实……其实很好说话的,只要答应这个,别的都不会麻烦你们。” 她转向苏映雪,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点孩子气的保证,“苏姐姐,你就应了吧。这样,我就能常常来陪你了,主人也不会不高兴的。”

月汐的插话让雅间内安静了一瞬。塞莉娅并未出言呵斥,甚至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月汐的话无足轻重,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片刻的沉默后,塞莉娅那空洞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苏映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虽无杀意,却让苏映雪瞬间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仿佛被无形的毒蛇舔舐。

“吾之需求,仅此而已。” 塞莉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应允,月汐可自由往来,尔妻儿平安。拖延,或拒绝……”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威胁,已如冰水般弥漫开来,“虚空无常,孕育不易。”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摘星楼训练有素的侍女们开始鱼贯而入,呈上早已备好的精美菜肴。一时间,珍馐美味摆满巨大的圆桌,香气四溢,色彩诱人。

然而,塞莉娅对满桌佳肴视若无睹,连筷子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指。

侍立在她身后的两名黑影仆从动了。他们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精准地走到桌边。他们没有像寻常布菜那般将菜肴夹到盘中,而是伸出裹在黑袍中的、皮肤灰败如同陈年蜡像的手,悬在菜肴上方。

接下来的一幕,让萧之祁与苏映雪背脊生寒。

只见黑影仆从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灰色气流旋出,轻轻拂过某些菜肴的特定部位——清蒸鲥鱼最莹润的眼珠,酒酿金雀最鲜嫩的心尖,雪山寒菌最饱满的菌冠,朱果羹中最莹润的果核……那些部位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精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失去光泽。而黑影仆从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造型古朴的黑色小鼎,那些被汲取出的、常人无法看见的“精华”,化作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流光,没入鼎中。不过片刻功夫,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竟有大半变得如同放置了数日的残羹冷炙,令人毫无食欲。

整个“进食”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仪式感。月汐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低垂。塞莉娅则微微阖眼,仿佛在品味那黑鼎中汇聚的无形之物。

亲眼目睹这诡异绝伦的场景,萧之祁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映雪更是感到一阵反胃,强自压下。这哪里是人间公主,分明是择万物精华而噬的异类!

在月汐性命与妻儿安危的双重胁迫下,在这无声的诡异威慑前,萧之祁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屈辱,以“筹措四海奇珍需时”为由,艰难地争取了数日缓冲之期,并要求塞莉娅至少需承诺,在府期间不得行有害之事,不得伤害府中任何人。

塞莉娅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或是那黑鼎)中收回,淡淡扫了萧之祁一眼,依旧是那副漠然的语调:“吾厌麻烦。尔等履约,自可相安。” 算是默许。

这场所谓的“商议”,从头至尾,不过是单方面的通知与不容置疑的胁迫。

离开摘星楼,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每日百道蕴含‘本源’的奇珍……” 苏映雪靠在萧之祁肩头,声音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忧虑,“这绝非长久之计,亦非财力可支。她究竟是何物?需要如此海量的‘精华’维持?”

萧之祁揽着妻子的肩,目光沉冷:“岳父已在暗中调查这些特殊食材的源头与共性。这妖女所图,绝非仅仅是‘居住’和‘进食’那么简单。那处院落,也需小心布置。”

然而,更大的惊悸还在后头。

数日后,当塞莉娅那边通过黑影仆从,递来了选定院落的具体位置图样(果然是府中一处位置极佳、阳光充沛、临湖而筑的精致小院“枕波阁”)以及第一份长长的食材清单后,月汐又一次被允许“回府小住”。

这一次,月汐的神情似乎比上次更加急切一些。趁着只有苏映雪一人在水榭边喂鱼,月汐飞快地凑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以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苏姐姐,那些菜……那些很多很多的菜,你们尽量凑,实在凑不齐……也、也不要太勉强。”

苏映雪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月汐咬了咬下唇,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主人她……其实对那些菜本身,没什么兴趣的。她吃的……是里面的‘味道’,一种很特别的、只有她能‘尝’到的味道。那是……是‘存在’的味道,是‘本源’的滋味。” 月汐的用词有些晦涩,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少了不行,真的不行。就像……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主人她……她‘饿’了,就必须吃到那种‘味道’,不然……她会很难受,非常难受。不是身体,是……是灵魂层面的‘饿’,比断了水的鱼,离了土的树还要难受千百倍。”

她抓住苏映雪的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所以,清单上的东西,尽量找,让她……让她‘吃饱’。她‘吃饱’了,就会安静很多,不会总想着……想着别的。” 月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真的,苏姐姐,我没骗你。这只是主人的一点……一点‘口腹之欲’。虽然很麻烦,但至少……至少是明确的。只要满足这个,其他的,主人暂时不会太在意的。”

苏映雪心中震惊,反握住月汐冰凉的手:“月汐,你告诉我,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进入我国公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月汐的眼神却瞬间迷茫起来,她松开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与本能畏惧的神情:“我……我不知道。主人的心思,很深,很深。她只让我跟着,伺候着,有些事,不会告诉我。我只知道……主人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主人不说,我不能问,也不敢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仿佛触及了某个无形的禁区。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月汐浑身一颤,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温顺的模样,对苏映雪匆匆说了句“苏姐姐,我先回去看看”,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匆匆离开了水榭。

苏映雪独自站在水边,看着水中锦鲤争食激起的涟漪,心头却比这池水更加冰寒。

灵魂层面的口腹之欲?少了便会如断水之鱼、离土之木般难受?

这比单纯的“进食精华”更加诡异,更像是一种成瘾性的、深入灵魂本源的渴求。

而塞莉娅真正的计划,连日夜跟随其左右的月汐都一无所知,甚至不敢去想。

这未知,比已知的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不安。

月汐的透露,非但没有让苏映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更深的恐惧与迷雾。满足那看似荒诞的“口腹之欲”,或许只能暂时稳住这头饥饿的凶兽,而她真正瞄准的猎物,究竟是什么?

枕波阁的改造在黑影仆从诡异的效率下,近乎无声而迅速地完成。那些古老腐朽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以一种非人的精准和寂静,将那座原本精致温暖的院落,改造得符合塞莉娅“阳光充足、景致上佳”的要求,却又在细节处,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人间富贵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冰冷。

塞莉娅入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镇国公府上空,晴朗的春日天空下,无形的阴云正在汇聚。每日百道奇珍的需求,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悬在萧之祁与苏映雪心头。而比这枷锁更沉重的,是那隐藏在“口腹之欲”之下,连月汐都不敢窥探的、深不可测的黑暗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