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碎，旧岁已除。
大夏皇都，天启二十三年，正月初一。晨光熹微中，昨夜的硝烟气已被凛冽清新的寒气荡涤一空，长街两侧朱门绮户，皆已贴上新桃，檐下悬挂着精巧的灯笼，虽未点燃，亦透着融融喜气。雪后初霁，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莹白，映着逐渐亮起的天光，整座城池宛如从一幅富丽的年画中苏醒。
镇国公府内，亦是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新年气象。回廊下新换了朱红绸花的宫灯，庭院中的梅树枝头系着祈福的绦带，连往来仆役的衣饰都比往日鲜亮几分，人人脸上带着笑意。
正房内，苏映雪正仔细为萧之祁整理腰间的玉带。他今日着玄色国公朝服，上绣威严的暗金麒麟纹，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眉目英朗。苏映雪自己则是一身茜色蹙金绣百鸟朝凤的宫装礼服，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华贵明丽之中，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清雅气质。
“总觉得这朝服过于板正了些。” 萧之祁略动了动肩膀，低声笑道。
苏映雪替他抚平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眼波微横：“今日大朝，万国使节皆在，岂可失仪？陛下与沐晴都在宫中等着呢。” 提及妹妹，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楼兰一别已有半载，虽偶有书信往来，却也思念得紧。
正说着，门外传来老管家恭敬又带着点急促的禀报声：“公爷，夫人，大司马和夫人的车驾已到前院了！说是怕您二位耽搁，特意早来，想着一同用些早膳，再一道入宫。”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一丝了然的暖意，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微妙。
前厅里，苏镇岳已端坐主位。这位执掌大夏兵马的大司马，即便是在新年里，一身绛紫常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目光沉静。只是见到女儿女婿相携而来时，那深邃眼底才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温和。
他身旁坐着续弦夫人柳氏。柳氏并非苏映雪与皇后苏沐晴的生母，但自入府以来，将姐妹二人视若己出，疼爱有加，性子更是温婉和善。此刻，她正满眼笑意地看着萧之祁与苏映雪，连声道：“快过来坐，一大早起身收拾，定是饿了。我特意让小厨房熬了‘福寿安康粥’，还做了几样点心，都是你们小时候爱吃的。”
说话间，丫鬟已端上食案。那粥色泽……颇为深沉浓郁，几样点心形状也别具匠心，颇具抽象之风。
萧之祁与苏映雪面不改色，恭敬行礼问安后落座。苏映雪接过柳氏亲手盛来的粥，舀起一勺，在父亲苏镇岳那略带同情与回忆的目光注视下，从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抬眸，对柳氏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母亲手艺愈发精进了，这粥火候十足，暖胃得很。”
萧之祁亦是从善如流，夹起一块形似梅花的酥点，放入口中，咀嚼两下，点头赞道：“岳母费心了，味道……很是独特。”
柳氏顿时眉开眼笑，又忙着给二人布菜：“喜欢就多用些！映雪你总不爱惜身子，之祁也是，公务那般繁忙……”
苏镇岳轻咳一声，打断了夫人的关切，转而问起北境边防年节期间的安排，与萧之祁低声交谈起来。萧之祁一一作答，翁婿间气氛融洽。柳氏则拉着苏映雪的手，絮絮问些起居琐事，又提起宫中皇后，叮嘱女儿多去陪伴，其情切切，其意真真。
一顿“爱心”早膳用得宾主尽“欢”。撤下食案，众人略作整理，便起身准备入宫。苏镇岳身为大司马，车驾可直入皇城。
马车辘辘，行至巍峨宫门前广场时，恰好另一队车驾也刚到。车帘掀开，当朝相国左凌渊含笑步下。他与苏镇岳年纪相仿，气质却更显儒雅清矍，三缕长须，目光睿智。
“镇岳兄，新春大吉啊！” 左凌渊拱手笑道。
苏镇岳脸上也露出真切笑容，迎上前去：“凌渊，同喜同喜！今年你这气色，看来是偷闲躲懒，颇为自在了？”
两位老友正寒暄，又闻马蹄声与甲胄轻响。只见一队禁军护卫着一辆马车驶近，当先一人身着禁军将领礼服，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禁军统领林焕。他身旁，一位身着浅碧色锦绣衣裙、外罩白狐裘的温婉女子随之下车，正是左凌渊的小女儿，林焕的妻子左清漪。
“左相，苏伯父。” 林焕上前见礼，声音爽朗。他与萧之祁乃过命之交，情同手足。
“父亲，苏伯父。” 左清漪亦敛衽行礼，举止娴雅。她与苏映雪本是旧识，未出阁时便常在一处。
“林兄！” 萧之祁已携苏映雪上前，与林焕互相在肩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相视而笑，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之祁，映雪。” 林焕咧嘴笑道，“今日这阵仗，怕是你这镇国公，要比陛下还惹眼了。”
“少来打趣，” 萧之祁笑骂，“你这禁军统领威风也不小。”
苏映雪已与左清漪执手说话，细语轻声，笑容清浅。左清漪目光在苏映雪脸上转了一圈，低笑道：“姐姐气色愈发好了，可见是日子舒心。”
苏映雪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瞥了正与林焕交谈的萧之祁一眼，并未多言，其中安然幸福，却显而易见。
于是，苏镇岳与左凌渊两位老友并肩在前，萧之祁、苏映雪与林焕、左清漪两对年轻夫妇在后，一行人言笑晏晏，在沿途官员恭敬的避让与注目中，向着今日盛宴所在——万和殿行去。
万和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殿顶，宫灯如星，明珠似月，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香烟，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两侧案几如雁翅排开，陈列着美酒佳肴，时令鲜果。皇室宗亲、文武重臣、诸藩属国及四方友好势力使者皆已按序入座，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低声笑语汇成一片喜庆的嗡鸣。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声震殿宇。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清越悠长的唱喏声中，人皇轩辕明携皇后苏沐晴，自御座后屏风处缓步而出。轩辕明头戴十二旒天子冠，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庄重威严，目光扫过，自有君临天下的气度。皇后苏沐晴凤冠霞帔，容颜绝丽，眉宇间除了往日的温婉，更添了几分经事后的沉静与雍容，她目光悄然在人群中寻到姐姐苏映雪，姐妹视线一触，俱是浅浅一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轩辕明简短致意，勉励群臣，祝福邦国，便宣布开宴。顿时，早已等候的宫娥乐师翩然而入，丝竹管弦奏起《万寿无疆》之乐，舞姬们长袖曼舞，一时间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喜庆热闹到了极处。
重头戏自然是万国来朝，进献贺礼。
首先入殿的，是北地三大部落的联合使团。冰霜巨人族的使者高近一丈，宛如移动的小山，沉默肃立；夸父氏的代表则沉稳如山，气息浑厚。为首的苍狼部落少主赫尔卡，一身银灰色狼裘，发辫以银环束起，碧眼深邃，顾盼间带着草原儿郎特有的野性与不羁。他代表三部献上千年雪莲、北地寒铁等珍宝，声音洪亮地送上对陛下、对大夏新年的祝福。礼毕退下时，他目光掠过萧之祁与苏映雪所在的席位，不易察觉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意，嘴唇微动，看口型似是无声说了句什么。萧之祁举杯遥敬，苏映雪亦微笑颔首。
紧接着，东海人鱼部落的年轻王者入殿。他容貌俊美非凡，近乎妖异，耳后隐现淡青鳞纹，行走间周身似有淡淡水汽氤氲，献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与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火焰的珊瑚，举止优雅从容。他朝帝后行礼后，目光亦在萧之祁方向略微停留，轻轻点头致意。
药王谷的年轻谷主叶铭，一身青衫，温润如玉，献上数瓶标注着珍贵丹药的玉瓶，言辞谦和，令人如沐春风。他落座前，朝苏映雪的方向微微拱手，苏映雪亦以茶代酒，回了一礼。
苗疆银月王寨的圣女朵兰，一身绚烂夺目的苗家盛装，银冠银饰，叮当作响，行走间如银铃奏乐。她献上的是一对精心培育的同心蛊（无害，象征吉祥）和数种解毒圣草，笑容明媚大方，视线扫过萧之祁时，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楼兰的使团到来时，殿内许多人目光都柔和了些。大祭司阿木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祭司袍，精神矍铄，女儿阿雅则是一身楼兰贵女服饰，眉眼弯弯。他们献上的是楼兰特产的极品美玉和香料。阿雅几乎是一进殿就在寻找，看到萧之祁和苏映雪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趁父亲献礼时，悄悄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如同大漠朝阳。萧之祁与苏映雪亦含笑看着她，目带欣慰。
随后是千窟城使者，献上古老的机关图谱残卷和新制的精巧仪器；天空城光明寺的了心大师，一派高僧风范，献上贝叶经与祝福，口诵佛号，慈眉善目。
看着这八方来贺，人才济济，且其中多有与萧之祁、苏映雪明显熟稔、交情匪浅者，人皇轩辕明心中大悦，连连举杯。皇后苏沐晴亦是满面笑容，不时与轩辕明低语，目光扫过姐姐姐夫时，满是骄傲与暖意。
殿内气氛热烈到了顶点。美酒佳肴，歌舞不绝，宾主尽欢。萧之祁与苏映雪置身于这片繁华喧闹之中，偶尔低声交谈，与相熟的使者目光交汇，举杯示意，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洋溢着和平与友谊的盛景。半年前楼兰的烽火与血色，仿佛已是隔世之梦。
就在这宴乐臻至高潮，轩辕明正与几位重臣和使节畅谈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太监略显急促、穿透乐声的高唱：
“报——！陛下，宫门外有远方来使求见！”
乐声稍歇，殿内欢语也低了下去。礼部尚书出列，蹙眉问道：“何方来使？今日大朝，诸邦皆已觐见，为何此时方到？”
太监跪在殿门处，声音清晰回响：“回陛下，回尚书大人，来使自称来自波斯帝国，远渡重洋，万里迢迢，因海上突遇特大风浪，船只受损，延误了行程，方才抵达京城。使团正使恳请陛下赐见，言有国书与礼物献上，共贺大夏新岁，永结邦谊！”
波斯帝国？
殿内微微一静。对于绝大多数大夏君臣而言，这是一个存在于极西之地传说中、隔着无尽大洋的遥远国度。偶有胡商带来些奇巧物件与零碎传闻，知其疆域广袤，风俗物产与大夏迥异，但正式使节来访，近数十年来闻所未闻。此时突然出现，还是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
轩辕明目光微凝，与身旁的苏镇岳、左下首的萧之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镇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萧之祁放下酒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林焕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苏映雪端坐，神色如常，但眸光已转向殿门方向。
刚刚还暖意融融、喜庆盈天的万和殿，仿佛被这自西海而来的陌生名号，带入了一缕带着咸湿海风与未知变数的微凉气息。
轩辕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各异的神色，复又归于帝王的深沉与威仪，朗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
“既有远客乘风破浪，万里来朝，又值此新春吉日，岂有不见之理？宣，波斯使者上殿觐见。”
“宣——波斯使者上殿觐见——！”
内侍的高唱一声声传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缓缓重新洞开的、洒入更多天光的万和殿巨门之外。丝竹已停，舞姬退至两旁，殿内只剩下窃窃私语与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警惕的目光。
萧之祁握住了身旁苏映雪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两人并肩望向殿门，看着那迥异于中原、也不同于今日已到场任何一方势力的身影，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缓步入这片东方的、喜庆的、却也因此刻的意外来访而陡然生出一丝微妙波澜的璀璨光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