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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暗流交汇,不周惊变

一、 琉璃魅影,鬼市迷踪

京城的清晨,薄雾未散。镇国公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辘辘驶出,融入渐渐喧闹的街市。车内,萧之祁与苏映雪已换了装束。萧之祁一身靛蓝色暗纹绸衫,作寻常富家员外打扮,蓄起了短须,敛去了几分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些商贾的圆润。苏映雪则是一身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轻挽,斜插一支素银簪,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过于夺目的容颜,显得温婉清丽,恰如陪同丈夫出游的寻常内眷。这是他们商议后的决定,微服暗访,去那鱼龙混杂的琉璃厂,寻找关于“古玉胡”和“黑玉”的蛛丝马迹。

琉璃厂位于城西,店铺林立,地摊杂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物、香料、墨汁以及人群特有的混合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鉴赏议论声不绝于耳。真品与赝品齐飞,慧眼与骗术共存。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而行,看似随意浏览,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苏映雪对金石古玩本就有所涉猎,加之心思玲珑,往往能一眼看出物件的年代、工艺甚至背后的故事,与店家掌柜交谈时,言辞内行,点出关窍,令人不敢小觑。萧之祁则沉稳持重,不多言语,但偶尔开口问价或点评,总能切中要害,气势隐而不发,更让那些精明的商人摸不清底细,不敢轻易欺瞒。

他们先后走了几家颇有口碑的老店,以“家中长辈寿辰,欲寻一件有年头的古玉摆件,最好是前朝旧物,质地奇特些也无妨”为由,旁敲侧击。大部分店家只是推荐些寻常古玉,对“古玉胡”这个名字反应茫然。直到他们走进一家门面古旧、牌匾上写着“博古斋”的店铺。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掌柜。听闻他们要寻“前朝旧玉”,老掌柜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拿出一两件玉器,皆是中规中矩。苏映雪赏玩片刻,摇头道:“玉质尚可,雕工亦精,只是……少了些古拙之气,怕是近世仿前朝的物件。”

老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夫人好眼力。既如此,两位不妨说说,想要何等‘古拙’?或者说,心中可有什么具体的念想?比如……样式、来历?”

萧之祁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听闻几十年前,琉璃厂有位姓胡的老师傅,人称‘古玉胡’,眼力独到,尤擅辨识高古玉和奇石。不知掌柜可曾听闻?家父早年似乎在他那里见过一件黑玉把件,念念不忘,我等此番,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寻得类似物件。”

“古玉胡?” 老掌柜泡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了萧之祁和苏映雪一番,见二人气度不凡,不似寻衅或官府探子,这才压低声音道:“二位客人竟也知道胡老头?那可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早不在啦。”

“哦?愿闻其详。” 苏映雪适时递上一小锭银子,放在茶盘边。

老掌柜不动声色地收起银子,声音更低了:“胡老头……是个奇人,也是个怪人。胆子大,什么‘生坑’(出土明器)都敢收,什么邪性玩意儿都敢碰。眼力嘛,确实毒,但也因此折了寿。您二位说的黑玉……老汉我倒是有点印象。”

萧之祁与苏映雪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大概是……四十多年前了吧,” 老掌柜回忆道,“胡老头不知从哪儿捣腾来一块黑玉,说是玉,又不太像,触手冰凉,大夏天摸着都透骨寒。对着日头看,里面隐隐有红光,像血丝在游。他说是从西北一个老猎户手里收的,那猎户祖上是前朝的兵,从战场上捡的。当时有个西域来的富商,出价这个数,” 老掌柜伸出三根手指,“胡老头都没卖。问他为啥,他直摇头,说那东西‘煞气太重,压不住,沾了要倒大霉,卖了是害人’。后来,那玉就不见了。再后来……没过两年,胡老头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唉,不说了,总之不太平。他那些存货,散的散,丢的丢,那块黑玉,再没人见过。”

“他可有徒弟或亲人?” 萧之祁问。

“徒弟?他那性子,谁敢跟他学?倒是听说有个远房的侄孙,叫胡三,不成器,在城南鬼市倒腾些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混口饭吃。胡老头的东西,说不定有些落他手里了。” 老掌柜说着,看了看天色,又瞥了眼门外,语气带了几分劝诫,“二位,那黑玉邪性,胡老头的话不假。有些东西,沾不得。若是只想寻件古玉贺寿,小店还有几件前朝官造,虽不奇,却正派。”

“多谢掌柜提点。” 苏映雪温言道谢,与萧之祁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告辞。线索指向了“胡三”和“鬼市”。

就在他们离开博古斋不久,萧之祁脚步微顿,看似随意地揽着苏映雪走向一个卖扇面的摊位,低声道:“有人盯着我们,从刚才出店就跟着。不止一拨。”

苏映雪借着挑选扇面的机会,用余光扫去。果然发现不远处有几个看似闲逛的身影,目光偶尔瞥向他们这边,又迅速移开。其中两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脚下靴子的样式,与林焕描述的、祭坛边发现的特殊鞋印颇有几分相似。另有一人,看似书生打扮,气质却有些阴郁,站在一个古董摊前,看似赏玩,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色泽暗沉的小印,苏映雪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法力波动。

“看来,对那黑玉感兴趣的,不只我们。” 苏映雪低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南的“鬼市”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开张。这里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地上铺开的各色包袱皮,交易在昏黄的灯笼或自带的烛火下进行,低声讨价还价,货物真假难辨,来历成谜。空气里弥漫着陈腐、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萧之祁和苏映雪再次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混入人流。寻找胡三并不算太难,此人似乎在此地小有名气——当然,是作为“滑不溜手、专营偏门”的名气。在一个卖“古旧”铜钱和碎瓷片的角落,他们找到了正跟人低声争执的胡三,一个獐头鼠目、眼珠乱转的干瘦中年。

“胡三?” 萧之祁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胡三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萧之祁和苏映雪,虽然他们衣着普通,但那种气度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二位是?找小的有何贵干?”

“向你打听点陈年旧事,关于你叔公,古玉胡。” 苏映雪的声音柔和,却递过去一小锭足以让胡三眼睛发亮的银子。

胡三迅速收起银子,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哟,原来是打听我叔公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走了几十年了,不知二位想问什么?”

“他是不是留给你一个旧木盒?” 萧之祁单刀直入。

胡三脸色一变,眼神闪烁:“没、没有的事!叔公他……他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

“里面是块黑石头,冰凉,你觉得不值钱,卖给了一个叫‘老鬼’的掮客。” 苏映雪不紧不慢地接道,目光平静地看着胡三。

胡三额头冒汗,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哭丧着脸道:“二位……二位明鉴!小的……小的一时贪心,可那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黑不溜秋,摸着冰手,看着就晦气!老鬼那杀才,专收这些邪门东西,小的就……就便宜卖给他了。卖了就没见过了!”

“老鬼在哪?” 萧之祁追问。

“这……鬼市混的,今天东明天西,真说不准。不过前几天好像听说他发了笔小财,接了个‘俏活’(好买卖),然后就躲风头去了……” 胡三话音未落,突然脸色煞白,指着萧之祁身后,“他、他们……”

萧之祁猛然回头,只见刚才在琉璃厂盯梢他们的那两个靴子怪异的人,正分开人群,快速向这边靠近,眼神凶狠。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那个气质阴郁的“书生”也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手中那枚小印泛起微不可察的黑光。

“走!” 萧之祁低喝一声,拉住苏映雪,迅速没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岔道。鬼市巷道错综复杂,昏暗拥挤,正是摆脱追踪的好地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喝。萧之祁护着苏映雪,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疾行。他能感觉到,追兵不止一波,且其中一股气息(靴子怪异者)力量蛮横,带着一股不属于中原武学的凶煞之气;另一股(书生)则阴冷诡谲,带着邪修特有的法力波动。

三拨人马在黑暗的巷道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与反追逐。萧之祁凭借军中练就的敏锐方向感和对地形的快速判断,几次险险避开合围。苏映雪则不时弹出几枚细小石子,击中远处的杂物或墙壁,制造声响误导追兵。混乱中,萧之祁与一个追得最近的、靴子怪异者对了一掌,只觉得对方掌力沉雄古怪,带着一股灼热而暴戾的气息,震得他手臂微麻,绝非普通武者。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闷哼一声,追击稍缓。

那阴郁书生则试图施展某种追踪邪术,但鬼市杂乱的气息和人群中驳杂的生气严重干扰了法术效果,只锁定了一个大概方向。

几经周折,萧之祁和苏映雪暂时甩掉了追兵,躲进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死角。两人气息微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寻找“聚魂骨”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多,更复杂,也更急迫。

“老鬼是关键,但他似乎躲起来了。” 苏映雪低声道。

“找本地人问问。” 萧之祁目光扫过巷道外隐约的人影。他们找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打盹的老乞丐,又用一小块碎银,换来了模糊的信息:老鬼前几天确实阔气了一阵,喝醉了吹嘘接了“宫里贵人”的买卖,出手了一件“压箱底的宝贝”,得了不少黄白之物,然后就说要“出去避避风头”,往南边去了,具体去向不明。

“宫里贵人?”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同时一沉。这“宝贝”,难道就是那块“黑玉”?如果真是“聚魂骨”,且已流入宫中,那麻烦就大了。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返回镇国公府,通过特殊渠道给左清漪传讯,请她利用相府关系,暗中查访近期是否有“民间祥瑞”或特殊古玩送入宫中,特别是与“黑玉”、“奇石”相关的。同时,萧之祁也以京兆尹身份,调阅相关记录。

反馈很快传来,结果让两人心下一沉:约半月前,确实有一批由地方官员“偶然得之”、视为祥瑞进献的珍玩古器送入宫中,其中包含几件古玉。其中一件“墨玉麒麟”,玉质黝黑,雕工古朴,在光线下隐有暗红流光,被视为吉兆,进献的太监称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夏”。太后甚为喜爱,已将其置于慈宁宫寝殿内把玩。

“墨玉麒麟……暗红流光……” 苏映雪指尖发凉,“很可能就是‘聚魂骨’!它竟然被当作了祥瑞,送到了太后身边!”

萧之祁眉头紧锁。太后虽非人皇轩辕明生母,但出身显贵,为人皇继母,人皇仁孝,对太后一向恭敬有加。太后本人也颇受宫廷内外尊重。若“聚魂骨”真在太后手中,且太后喜爱,他们该如何取回?直接索要,无凭无据,且可能惊动幕后之人,甚至危害太后安全。暗中调换?慈宁宫守卫森严,且那“聚魂骨”凶险未知,贸然动手,后果难料。

“必须确认那‘墨玉麒麟’是否为‘聚魂骨’,以及太后目前状况。” 苏映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漪或许能帮忙,让我有机会入宫觐见太后,近距离观察。另外,蜀山那边,需要询问是否有更稳妥的封印或处理此类凶物的方法,尤其是当其与生人长时间接触时。”

“京城戒备也需加强,” 萧之祁沉声道,“今日鬼市那两伙人,绝非善类。他们也在找‘老鬼’和黑玉,如今黑玉可能入宫,他们未必不会铤而走险,打皇宫的主意。我需与林焕和禁军方面通个气,加强巡查,尤其是皇城周边。”

就在萧苏二人为“聚魂骨”入宫之事忧心忡忡时,他们不知道,今夜鬼市的短暂交手,以及他们对“老鬼”下落的追查,也已经引起了另一方的警觉。

二、 妖界暗涌,孔雀之盟

就在萧之祁与苏映雪在琉璃厂和鬼市奔波时,遥远的妖界东南,孔雀王城“炫羽宫”中,一场秘密的会面刚刚结束。

九黎大祭司微微躬身,向王座之上那华丽耀眼的身影行礼:“如此,便依孔雀王陛下之意。我族所需物资清单及边境通道安排,稍后便呈上。愿我两族,戮力同心,共谋大业。”

孔雀王孔琰斜倚在王座中,七彩锦袍流光溢彩,俊美阴柔的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大祭司放心,本王既已应允,自会全力相助。螣蛇族踞万妖谷已久,早该让位了。待他日功成,妖界东南,乃至人界边陲丰饶之地,必有九黎一席。”

“谢陛下。” 大祭司干涩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再次躬身,随即带着两名开山部战士,在孔雀族侍从的引领下,离开了炫羽宫。

望着大祭司离去的背影,孔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算计。

“王上,与九黎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蚩尤凶名,上古皆知。” 一位心腹长老上前,低声提醒。

“与虎谋皮?” 孔琰轻笑,把玩着指尖凝聚的一缕七彩光华,“那又如何?这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螣蛇是虎,九黎难道就不是?让他们先去撕咬,两败俱伤,岂不更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王要的,从来不只是分一杯羹。蚩尤复苏,神幡重聚,人界必乱。届时,螣蛇族首尾难顾,正是我孔雀一族崛起之时。九黎想利用本王打开通道,搜集碎片,本王又何尝不是利用他们,搅乱这潭死水?”

“王上英明。只是,九黎所求碎片,似乎非同小可。那‘屠神灭世幡’,若真如其所说……”

“上古凶兵,威力无穷,若能为我所用……” 孔琰眼中掠过一丝贪婪,但随即摇摇头,“此等凶物,非我族类,恐难驾驭。不过,借其势,乱天下,足矣。传令下去,按九黎清单,准备第一批物资,开放东南第三、第七号秘密通道。另外,让我们在狡狼部、鬼面猿族、毒沼蜥部的使者,可以开始活动了,条件不妨开得优厚些。还有,联系‘阴骨老魔’、‘血煞童子’那几个在人界东躲西藏的老家伙,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在合适的时候,给人族制造点‘麻烦’,妖界东南,永远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修炼资粮,也少不了他们的。”

“是!” 心腹长老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潜伏在人界京城的‘暗羽’传来消息,人族京兆尹萧之祁与其夫人,近日似乎在追查一些古物,与我们提供给九黎的碎片图样,有相似之处。另外,京城似乎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活动,包括一些……人族邪修。”

“哦?” 孔琰挑眉,“萧之祁……就是那个加固了不周山封印的人?有点意思。看来,这潭水比本王想的还要浑。告诉‘暗羽’,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萧之祁和他夫人,还有皇宫的动静。九黎要找的东西,恐怕不简单。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们添点乱,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东西弄到我们手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螣蛇族,九黎,人族……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孔雀王紧锣密鼓地布置,编织着他的野心之网时,九黎部落的祭坛上,灰羽(蚩尤)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刚刚结束了一次短暂的调息,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兵煞之力,以及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京城方向的召唤。那召唤充满了贪婪、渴望,以及一种同源相吸的悸动。

“聚魂骨……”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就在那里,在人族最核心的宫殿里……真是讽刺,轩辕氏的子孙,竟将我兵主圣物的核心,当作玩物供奉。”

大祭司恭敬地立于阶下,汇报着与孔雀王结盟的进展,以及对人界各方势力(包括邪修)的拉拢情况。

灰羽(蚩尤)静静听着,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北方,妖界的中心——那里,是巍峨的不周山,是封印着上古魔神劫天的“归墟渊隙”所在。

“孔雀,狡狼,鬼面猿,毒沼蜥……还有那些人族的渣滓,” 灰羽(蚩尤)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也是将来需要清理的垃圾。不过,在取回聚魂骨之前,还需要更多的力量,确保万无一失。”

他缓缓站起,虚妄后期的威压让整个祭坛的空气都为之凝滞。“大祭司,部落之事,暂由你与诸位长老主持。加快对剩下碎片的搜寻,尤其是龙兴之地那一块。京城那边,加派人手,不惜代价,查明聚魂骨确切所在,并制定夺取计划。本王,要离开几日。”

“神君欲往何处?” 大祭司抬头,骷髅眼窝中的幽火跳动。

灰羽(蚩尤)望向不周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混杂着野心与疯狂的血色。“去‘看望’一位老朋友,顺便……借一点东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从祭坛上消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三、 不周山下,窃取本源

不周山,矗立于妖界中央,接天连地,气势磅礴。这里是妖族的圣山,也是禁地。传说这里是天地支柱之一,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与力量,也镇压着最古老、最可怕的邪魔。

灰羽(蚩尤)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阴影,在莽荒山岭间无声穿梭。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凭借着蚩尤残魄中对煞气、空间波动的超凡感知,巧妙地规避了螣蛇王族设下的层层警戒和巡逻队。越靠近不周山核心,那股源自亘古的苍茫、厚重,以及一种深埋地底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虚无与毁灭气息,便越发清晰。

终于,他来到了不周山深处,一片被强大结界笼罩的荒芜山谷。谷中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地面布满龟裂的痕迹。山谷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渊隙,仿佛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这便是归墟渊隙,封印上古魔神劫天之地。

庞大的封印阵法如同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的金色巨碗,笼罩在渊隙之上。阵法由无数复杂玄妙的符文构成,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金光,其中更夹杂着一股沛然正气与绵延愿力——那是萧之祁与苏映雪不久前加固时留下的力量。金光与正气,死死地镇压着渊隙下方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灰羽潜伏在渊隙边缘一块巨石的阴影中,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封印。他能感觉到,在那看似稳固的金色封印之下,是如同深海般无边无际的、纯粹到极致的“无”。那不是空,不是虚,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否定一切、让万物归于终极寂灭的法则体现。仅仅是靠近,就让他体内的蚩尤之力隐隐躁动,既有本能的忌惮,也有一种渴望吞噬、融合的贪婪。

“劫天……” 灰羽(蚩尤)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4800年前,就是这个存在,掀起了第一次天地浩劫,几乎让世界重归混沌。盘古以身殉道,方才将其重创封印。这是比蚩尤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毁灭”化身。

他耐心地观察着,如同最狡诈的猎手。封印的力量并非绝对均匀,在阵法流转的某些细微节点,尤其是在月华偏移、阴气稍盛的时辰,会有一丝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精纯的黑暗气息,从封印与渊隙的“缝隙”中渗透出来,随即被阵法力量净化、消弭。那是劫天在沉睡中无意识散逸出的、最本源的毁灭之力。

对他人而言,这是致命的毒药。但对此刻的灰羽,对融合了蚩尤残魄、同样追求破坏与征战的灰羽而言,这是无上的补品!

他小心翼翼地运转蚩尤秘法,将自身凶煞兵气压缩到极致,化作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暗红色丝线,如同水蛭的口器,悄无声息地探出,在封印阵法力量流转的瞬间间隙,极其精准地刺入那逸散出毁灭气息的“缝隙”。

“嘶——”

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黑暗能量,被灰羽的兵气丝线“捕捉”到,然后艰难地、一丝一缕地抽取出来,顺着丝线,流入他的体内。

“呃!” 灰羽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这毁灭本源太过霸道,即使只有一丝,也如同万千冰针在他经脉中穿刺,又像无数细小的黑洞,要将他的一切生机、法力乃至灵魂都吞噬殆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眼中疯狂与贪婪之色更盛。他疯狂运转蚩尤之力,以兵煞之气的暴戾与杀戮意志,强行压制、炼化这一丝毁灭本源。

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游走在被毁灭本源反噬、魂飞魄散的边缘。但他的意志坚韧如铁,对力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一丝,又一丝……毁灭本源被他艰难地吞噬、融合。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暗红色的兵煞之气中,渐渐融入了一丝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修为的瓶颈开始松动,向着虚妄后期巅峰迈进。

就在他吸取了相当分量,感觉即将突破的刹那——

“嗡!!!”

一直平静运转的庞大封印阵法,陡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兽被蚂蚁叮咬,无意识地颤动。阵法之上,金光大盛,无数符文急促流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而在灰羽窃取力量的那个位置,一道原本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陈旧裂痕,猛地扩大了头发丝那么细小的一线!

尽管这扩大的裂缝瞬间就被阵法主体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弥合,但就在那短短的一瞬——

“咻!”

一道比之前灰羽辛苦窃取的加起来还要精纯、凝练、狂暴千百倍的毁灭本源气息,如同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毒龙,猛地从那瞬间扩大的裂缝中激射而出!它并非散逸,更像是被惊动后本能的反击,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直扑灰羽!

灰羽骇然变色!他刚刚突破,气息尚未完全稳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几乎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他狂吼一声,将刚刚炼化、还未完全掌控的毁灭本源,连同自身全部的兵煞之力,在身前疯狂凝聚,化作一面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扭曲盾牌,同时身形暴退!

“轰——!!!”

毁灭本源撞击在盾牌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腐蚀消融的细微声响。暗红漆黑的盾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被侵蚀、消解大半!残余的冲击力狠狠撞在灰羽身上。

“噗!” 灰羽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数块巨石,重重砸在山壁上,方才止住去势。他面色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体内经脉剧痛,多处受损,已然受了重伤。

然而,他的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喜悦!因为在那盾牌破碎的瞬间,他拼尽全力,竟然将那一缕最精纯的毁灭本源强行拘束、镇压在了自己濒临崩溃的识海深处!

“嗬……嗬……” 他瘫在山壁下,剧烈喘息,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但嘴角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值了!虽然重伤,但他得到了!那一缕最本源的毁灭之力,如同最狂暴的种子,种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他不仅能借此突破到虚妄后期巅峰,更重要的是,他对“毁灭”法则,有了最直接的、触及其本质的一丝感悟!这对他未来掌控“屠神灭世幡”,乃至冲击更高境界,有着无法估量的好处!

他不敢停留,强提一口气,忍着浑身碎裂般的剧痛,化作一道黯淡的血光,朝着远离不周山的方向疯狂遁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股庞大、苍老、充满威严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波纹,缓缓扫过整个归墟渊隙。神念在封印阵法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处新出现的、虽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痕处。一声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无人听闻的叹息,在渊隙上空幽幽回荡。随后,神念退去,但谷中的结界,似乎无形中加强了几分。

灰羽不知道的是,他冒险的举动,不仅让自己重伤突破,更在那本已加固的封印上,留下了一道新的、细微却真实的伤痕。沉睡在无尽深渊之下的存在,那被盘古和无数大能以生命封印的“无”之化身,是否因此,而距离苏醒,更近了一分呢?

四、 白发魔影,饕餮少女

归墟渊隙之下,是无尽的、连概念都能吞噬的黑暗。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甚至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有永恒的“无”。

在“无”的深渊最深处,超越一切感知的层面,存在着一个“点”。这个“点”,并非实体,而是“劫天”这一存在的核心意识,是“毁灭”本身的概念凝结。

此刻,这个“点”,或者说,这道意识,正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介于沉睡与浅眠的状态。4800年的封印,消耗了祂绝大部分的力量与意识,让祂不得不陷入漫长的沉眠来延缓最终的消散。萧之祁与苏映雪的加固,如同在将熄的余烬上压了一块巨石,让祂的复苏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然而,就在刚才,那块“巨石”,被一只渺小的“蝼蚁”,撬动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缝隙。虽然缝隙瞬间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弥合,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属于祂本源的毁灭气息,以及外界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却熟悉的“蚩尤”与“灰羽”混合的贪婪与惊悸波动,如同投入绝对静寂深渊的一粒微尘,在劫天那近乎停滞的意识中,荡开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于是,在这绝对的“无”之深渊里,在那概念的核心中,某种存在“醒”了那么一瞬。或者说,投射出了一个极其微弱、近乎幻影的“形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少女十二三岁外形的身影。她悬浮在虚无中,长长的白发如同最纯净的雪,又像是流动的月光,无风自动,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发梢似乎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瓷器,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光泽。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空灵到虚无、美丽到令人心悸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比深渊更深的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能吸纳所有光线与灵魂的纯粹之暗,仿佛倒映着宇宙终结的景象。

她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古老、看不出材质的纯黑裙裾,裙摆同样融入黑暗。赤着双足,脚踝纤细苍白。

此刻,这白发少女形态的“劫天”投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那双纯黑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对万物、对自身、对存在的绝对漠然。

然后,她似乎“嗅”到了什么。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存在”本身去感知。

她感知到了那一缕被“偷走”的、属于她的毁灭本源,此刻正在一个弱小、肮脏、充满“有”之杂质(灰羽)的个体内挣扎、被炼化。她也感知到了封印之上,那新出现的、微不足道的裂痕。她还感知到了,在遥远的地方,有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却又“熟悉”的力量在流动(萧之祁与苏映雪留下的正气与愿力)。

最后,她似乎还“看”到了,在封印之外,那广袤的、充满了“有”之存在的、让她从概念层面就想要将其彻底“吞噬”、“归无”的世界。

白发少女形态的劫天,纯黑的眼眸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某个方向——那是人间,是大夏京城的方向。她苍白的嘴唇,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若有生灵能解读这概念层面的波动,大概能理解为一个简单的、源自本能的念头:

“饿……”

“好吃的……”

“都是……好吃的……”

“吞掉……全部……吞掉……”

这个念头,纯粹,直接,充满了孩童看到糖果般的“渴望”,但背后代表的,却是对万物存在的终极否定与吞噬欲望。

然后,似乎因为这一丝意识的波动消耗了太多力量,又或者是因为对外界“食物”的渴望让她感到更加“饥饿”,白发少女的投影晃了晃,如同水中倒影般迅速变淡、消散,重新归于那概念核心的、永恒的沉寂与“无”。

深渊,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死寂。只有那新出现的、发丝般的封印裂痕,在缓缓流转的金色符文下,微不可察地存在着,仿佛在预示着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坏开端。

灰羽窃取力量,重伤遁走,在生死边缘获得了突破与对毁灭法则的感悟。

劫天因此产生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意识投影,一个以白发少女形态显现的、代表着“吞噬一切”本能的概念化身。

而不周山的封印,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遥远的京城,慈宁宫中,太后对着一盏宫灯,赏玩着那尊触手温润、内蕴暗红流光的“墨玉麒麟”,脸上露出慈和满足的微笑。她不知道,手中把玩的,是能开启九幽、召引尸山血海的凶物核心,更不知道,在妖界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深渊里,一个“饥饿”的、想要“吞掉”一切的白发少女,刚刚无意识地,朝着她,以及她所存在的这个世界,投来了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