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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京城烟火与九黎暗影

一、 画中谜与堂上智

京兆府的公堂,俨然成了京城最富市井气息的戏台。继“鹦鹉案”与“甜咸之争”后,今日登台的,是两位锦衣华服、却为了一幅古画争得面红耳赤的富商。

“大人明鉴!此《秋山访友图》乃家传至宝,先祖于前朝蒙难时拼死护下,代代相传,已有百年!这周扒皮,不知从何处听闻,竟想强夺!” 富商甲,王员外,年约五旬,白面微须,此刻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对面一个黑胖男子。

“放你娘的狗屁!” 富商乙,周老爷,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员外脸上,“这分明是我周家祖上请名家所绘,一直供在祠堂!去年家中失窃,此画不翼而飞,定是你这老贼勾结贼人盗去!今日人赃并获,还不快快还来!”

两人中间的地上,铺开着一幅略显古旧的绢本设色山水画。画作本身笔法尚可,但绝非大家手笔,意境平平。争议焦点在于画角一枚模糊的收藏印,以及旁边一行草书题跋。两人各自请来的“鉴赏大家”正在堂下引经据典,从绢帛年代、墨色浓淡、印泥成分吵到题跋笔迹风格,唾沫横飞,各执一词,将一幅寻常古画抬到了“传家之宝”、“先人气节”的高度。

萧之祁高坐堂上,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被“石青”、“赭石”、“皴法”、“飞白”等术语吵得嗡嗡作响。他对书画之道仅知皮毛,哪里分辨得出这许多门道。眼看两位“大家”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互相推搡),他不得不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沉默而可靠的山水屏风。

屏风后,苏映雪正凝神细看衙役呈上来的画作。她自幼在宫中博览群书,书画鉴赏虽非专精,却也见识不凡。细看那画,山石皴法似是前朝某流派,但用笔滞涩,少了几分灵动;题跋字迹故作狂放,却根基虚浮;那枚模糊的收藏印,更是古怪,印文似篆非篆,布局别扭。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一张纸条。

萧之祁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问二人,此画意境如何?画中老者所执何物?令其各自详述传承、细节,不得交流。”

虽不明所以,萧之祁依言发问。

王员外立刻滔滔不绝:“此画意境高远,笔墨酣畅,尽显隐士超脱物外、寄情山水之志!画中老者,自然是执竹杖,踏秋霜,访故友于林泉之间,何等雅致!”

周老爷不甘示弱,大声道:“一派胡言!此画笔力雄健,山势巍峨,分明是赞颂高人逸士的铮铮风骨!老者所执,必是钓竿,临渊羡鱼,独钓寒江,方显其孤傲!”

两人对意境的描述浮夸空洞,对老者手持之物竟也说法不一。萧之祁心中有数,再令二人将各自所述“祖传”此画的来历、如何传承、历代如何保存、画中每一处细节(如树木几棵、屋舍形制、人物衣着颜色等)分别详细写下,不得交谈。

结果,两人所写漏洞百出。王员外说画是“先祖于兵荒马乱中藏于夹墙”,周老爷则写“供奉于祠堂,每年清明取出晾晒”;对画中细节的描述更是矛盾重重,一人说山间有小桥,另一人却说只有溪流;一人说老者穿褐衣,另一人却说穿青衣。

萧之祁当庭将两人所写公之于众,拍案喝道:“尔等二人,分明皆非此画原主!对画作来历、细节语焉不详,矛盾迭出!此画分明是近代仿作,水平低劣,你二人或是被人设局,或是心怀贪念,欲夺此画!画作暂由官府没收,待查清真正归属再行发落!尔等咆哮公堂,各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

两人顿时傻眼,在确凿的矛盾面前,无可辩驳,只得灰头土脸地认罚。退堂后,萧之祁回到后堂,犹自感叹人心不古。苏映雪已备好清茶,微笑道:“那画中老者袖口一处回纹,乃是前朝‘云水派’秘传的‘流云皴’变体,早已失传近二百年。此画用笔稚嫩,显然是近人仿古臆造。那两人,怕是都打了眼,又都不肯认亏,才闹上公堂。”

萧之祁摇头苦笑:“若非夫人慧眼,我又要头疼了。这京兆尹,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遇上。”

苏映雪抿嘴一笑,将茶盏推过去:“能者多劳。夫君如今‘萧青天’之名,可是妇孺皆知了。”

两人正说笑间,侍卫来报,镇国公府又送“点心”来了。只见柳氏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亲自带着两个大食盒,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国公爷,夫人,老夫人说了,您二位近日公务繁忙,甚是辛劳,特意让老奴送来新制的‘十全大补糕’和‘安神醒脑丸’,嘱咐定要趁热服用。”

食盒打开,一碟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药材气味的糕点,和一碟乌黑油亮、龙眼大小的药丸映入眼帘。萧之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苏映雪也觉头皮发麻。这“十全大补糕”看着就分量十足,那“安神醒脑丸”的气味更是直冲脑门。

“有劳嬷嬷,代我多谢母亲。” 苏映雪强作镇定,让丫鬟收下。

嬷嬷心满意足地走了。萧之祁看着那两样“爱心补给”,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衙役头目赵虎道:“赵虎,近日兄弟们巡街辛苦,这些糕点药丸,便分与大家,聊作慰劳吧。”

赵虎脸色一白,想起上次某位同僚吃了“安神丸”后亢奋一日昏睡一日的壮举,但国公爷赏赐,不敢推辞,只得苦着脸应下,心中盘算着如何“公平”地分派这份“厚赏”。

午膳时分,林焕又不请自来,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堂,手里提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鸭,一进门就嚷嚷:“老萧!听说你又断了一桩奇案?问画?可以啊!来来来,下官特地来孝敬青天大老爷!”

萧之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也接过了烤鸭。三人围坐,边吃边聊。林焕挤眉弄眼地说起市井间已将“萧大人问鸟午膳”、“萧青天妙判甜咸”、“萧明镜智破假画”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酒肆传唱。萧之祁听得直摇头。

说笑一阵,林焕压低声音,正色道:“说点正经的。你上次让我留意那些打听古旧玩意儿的生面孔,有眉目了。”

萧之祁和苏映雪神色一肃。

“人还没抓到,太滑溜。” 林焕撕了块鸭肉,“但方向摸到点。这些人,不止在京城转悠,似乎对西北边,靠近‘断魂峪’那一带的老战场遗迹特别感兴趣。另外,京里几个专做地下买卖的‘掌眼’透露,有人出天价,收带有‘鬼画符’、‘凶兽纹’的金属碎片或者骨头,年份越久越好,最好是沾过血的。我让兄弟们在西北和京城几个黑市都撒了网,一有消息立刻报来。”

“断魂峪……” 苏映雪若有所思,“前朝末期,那里曾有一场大战,据说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没错,” 林焕点头,“那地方邪性,多少年了都荒着,没人爱去。这些人打听那里,肯定有鬼。”

萧之祁沉声道:“有劳林兄,继续盯着,务必小心,这些人恐怕不简单。”

“放心,我省得。” 林焕拍拍胸脯。

送走林焕,苏映雪眉头微蹙:“西北古战场,京城黑市高价求购……与我们手中的残片,还有那口古井,似乎都能连上。”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夫人可是又查到了什么?”

苏映雪引他来到书房,桌上摊开着几卷明显年代久远的古籍和她的笔记。“我查阅了宫中一些冷僻记载,在一本《禹贡风物志异篇》的残卷中,找到一段。” 她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大夏定鼎前百二十年,西北有赤地千里,疑古战场复苏,夜闻金戈,昼见鬼影,有黑气冲霄,三月方散。有樵者于其间拾得黝黑铁片,纹如鬼面,触之冰寒,后疯癫而死。官衙收之,不知所踪。’”

“纹如鬼面,触之冰寒……” 萧之祁目光一凝,“与我们找到的残片很像。地点也在西北,与林焕所言吻合。”

“还有蜀山那边的回信。” 苏映雪又拿出一封信笺,“蜀山长老确认,门中典籍确有关于‘屠神灭世幡’的零星记载,乃上古凶兵,能召九幽阴煞,碎裂后流散四方。近年也有历练弟子在极南蛮荒之地,以及某些古战场遗迹,感应到过微弱的、类似蚩尤巫法的波动或发现奇异碎片,但皆不成气候,未加重视。”

“极南蛮荒……” 萧之祁沉吟,“与西北相隔万里。但这凶兵碎片,似乎散落各处。”

苏映雪点头,指向桌上那枚被层层符纸小心包裹的黑色残片:“我近日尝试感应此物,发现它并非全然死寂。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它会散发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在与遥远之地的同类呼应。而且,它似乎对‘兵戈煞气’和‘死亡气息’有隐隐的吸引。” 她看向萧之祁,眼中忧虑加深,“夫君,我怀疑,不止这一块碎片。还有其他碎片流落在外,而且,可能正被人暗中搜集。那些人,恐怕所图非小。”

萧之祁神色肃然:“无论他们是谁,想做什么,此等凶物,绝不能任其汇聚。我让林焕加派人手,也动用京兆府的暗线,重点查访京城内外所有与古战场、凶地、奇异古物相关的线索。”

“还有,” 苏映雪补充道,“我让清漪帮忙留意左相门生故旧中,是否有精通金石考古或熟知前朝秘史之人,或许能从故纸堆中找到更多关于碎片可能下落的信息。”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京城的繁华烟火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二、 南荒之地,兵主再临

视线越过千山万水,离开繁华安宁的人间京城,向西,再向南,跨过那座横亘天地、划分人妖两界的巍峨分界山。山的西侧,是广袤、混乱、弱肉强食的妖界。而妖界的最南端,越过无数毒沼、绝地、凶兽盘踞的险恶疆域,有一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这里天空常是灰蒙蒙的,大地布满赤红的裂谷与黝黑的怪石,植被稀少,只有些低矮带刺的荆棘和颜色妖艳的毒蕈顽强生长。这里,是九黎部落的苟存之地。

一千八百年前,蚩尤发动第二次天地浩劫失败,身死族散,残存的九黎部众在追杀中一路南逃,最后躲进了这片连妖族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他们在此挣扎求生,将仇恨与复兴的渴望代代相传,等待着古老预言中,将带领他们重拾荣耀、再掀战火的“兵主神君”归来。

如今,神君真的归来了。

部落中心,用无数黑色巨石和不知名巨兽骸骨垒砌的九黎祭坛,高达百丈,直插阴云。祭坛顶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静静盘坐。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偏执阴鸷的灰羽,也不是纯粹的远古魔神残魄。他是二者的融合体——新的蚩尤,或者说,承载了蚩尤意志与力量的灰羽。

他的身形膨胀了一圈,肌肉如同铜浇铁铸,布满暗红色、仿佛有血液在其中缓缓流动的狰狞战纹,那是蚩尤力量的显化。面容依稀还有灰羽的轮廓,但线条更加硬朗,双眼开合间,时而锐利如鹰隼,射出冷酷算计的光芒(灰羽的本我),时而浑浊苍茫,充斥着毁灭与战意的洪荒气息(蚩尤残魄)。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赫然已达虚妄后期,而且是一种充满蛮荒、暴戾、纯粹为征战杀伐而生的凶煞威压。

祭坛下方,是一个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地面的巨大法阵。阵纹以深红色的、不知混合了何种矿物和鲜血的颜料勾勒,复杂、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金属锈蚀的气味。这便是兵煞大阵。此刻,大阵正缓缓运转,从地脉深处、从空气中、甚至从遥远不可知的方向,汲取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能量——那是战场上逸散的杀意、兵器沾染的煞气、死亡瞬间的怨念,统称为兵气。

这些暗红兵气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祭坛底部,经过灰羽(蚩尤)身体的转化与提纯,变得更加精纯、暴烈,然后再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注到祭坛周围。

那里,矗立着三百名开山部勇士。

他们是九黎部落万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身高过丈,筋肉虬结,只在腰间围着兽皮,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伤疤。他们双目紧闭,面容因痛苦和狂暴而扭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承受着兵气的冲刷。暗红色的兵气如同活物,钻入他们的毛孔,融入他们的血肉骨骼。他们身上的蚩尤战纹开始发亮,皮肤泛起金属光泽,气息节节攀升。

最前方约百人,体表竟开始凝结出一层半虚幻的暗红色甲胄!甲胄覆盖了胸腹、肩臂等要害,形态狰狞,边缘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凝固的血痂。这甲胄并非实体,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正是兵气魔甲!凝聚出兵气魔甲的勇士,气息比其他同伴强出数倍,眼中血光吞吐,仿佛只需一声令下,就能撕碎眼前一切敌人。

祭坛旁,站着几位身穿古老厚重兽皮祭袍、脸上涂抹着白色和赭石色油彩的九黎长老,他们皆有虚妄初期的修为,此刻望着下方脱胎换骨的开山部,激动得浑身颤抖。为首的大祭司,是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者,披着缀满各种细小骨饰的黑色斗篷,手中握着一柄顶端镶嵌着拳头大小骷髅头的骨杖。他的气息更加幽深晦暗,目光如同深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神君!” 一位长老忍不住跪伏下去,声音哽咽,“兵气灌注,魔甲初成!我九黎儿郎,终于再现先祖荣光!兵主庇佑!九黎当兴!”

灰羽(蚩尤)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海翻腾。他并未看那长老,目光投向北方,越过分界山,投向那遥远记忆中富饶丰腴的中原大地。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回响的声音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山谷:“兵气,只是开始。欲召九幽尸山血海,洗刷千年屈辱,需‘屠神灭世幡’完整。碎片,搜集得如何了?”

大祭司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却清晰:“禀神君。依照神君以无上兵气感应指引,我等已寻回主幡旗面十之七八,核心幡杆亦已在南荒黑渊深处找到。如今,只差三处较小旗角碎片,以及……” 他顿了顿,骷髅般的脸上,眼窝中幽火跳动了一下,“最重要的幡首——‘聚魂骨’。”

“‘聚魂骨’何在?” 灰羽(蚩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整个祭坛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根据兵气牵引与最古老的血骨巫卜所示,” 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最后几块旗角碎片,散落于中原各地。其中两片,一块应在西北‘断魂峪’古战场地下,受千年血煞滋养;另一块,可能在大夏龙兴之地的地脉灵枢附近,被地气掩盖。而‘聚魂骨’……”

他抬起头,眼中幽光炽盛:“最后一次清晰的感应,其气息,指向分界山以东,大夏都城方向!但不知为何,其气息极为隐晦飘忽,时断时续,似被某种力量遮蔽或封印,难以精确定位。”

“大夏都城……轩辕氏子孙坐镇的中枢……” 灰羽(蚩尤)缓缓重复,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无尽杀意与嘲讽的弧度,“很好。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血色天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祭坛下方狂热仰望的九黎部众。澎湃的虚妄后期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混合着远古兵主的滔天战意与灰羽本体的刻骨怨毒。

“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响彻山谷,每一个字都仿佛金铁交击,震得人气血翻腾,“动用一切手段,查清碎片确切位置!尤其是‘聚魂骨’!开山部,继续锤炼!待‘屠神灭世幡’重归完整,便是我九黎战旗,再度插上中原沃土之时!”

“吼——!!!”

下方,三百开山部勇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兵气魔甲血光暴涨,杀气冲霄。整个九黎部落,无论男女老幼,都放下手中的活计,面向祭坛方向,发出狂热的呼啸。铁匠铺的捶打声更加密集,狩猎队带回了更多的血食,巫祭的鼓点与古老蛮荒的战歌日夜不息,汇成一股毁灭与复仇的洪流。

夜深,祭坛之巅只剩下灰羽(蚩尤)独自屹立。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方,悬浮着数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碎片,它们彼此吸引,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波动。这些都是已找回的“屠神灭世幡”碎片。

“萧之祁……苏映雪……”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属于灰羽的那部分意识在沸腾的恨意中浮现,“还有蜀山,还有这该死的、庇护你们的天道……等着吧……”

“待我神幡聚齐,九幽洞开,无尽尸傀踏破山河……我要用你们的血,用这中原亿万生灵的血与魂,来祭奠我的重生,来洗刷千年的耻辱,来重铸我兵主无上荣光!”

他握紧手掌,碎片没入体内。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刺破沉沉夜幕,望向分界山另一侧,那灯火依稀象征着的繁华人间。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最后碎片的呼唤,尤其是那最重要的“聚魂骨”。而持有、或至少接触过其中一块碎片的人……他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气息。

“很快了……” 沙哑的低语随风消散在血色夜空。

三、 无声的涟漪

京城,镇国公府,书房。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苏映雪面前摊开着那枚被重重符箓封印的黑色残片。今夜正是月圆,残片在清冷月华下,表面那些狰狞的蚀刻纹路,似乎有极淡、极淡的暗红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悸动,从残片上传来。

苏映雪手指轻轻拂过包裹残片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纹路微微发亮,将那股悸动压了下去。但她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这残片,在“渴望”着什么,或者在“回应”着什么。

萧之祁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夜露的微凉。他走到苏映雪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还在看这东西?小心寒气。”

苏映雪向后靠了靠,倚在他身上,低声道:“夫君,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碎片……像是活物,在呼吸,在等待。那些寻找它们的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急切,也更危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之祁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也请林焕动用军方的关系,留意西北和京城周边的异常。只要他们还在大夏境内活动,总会露出马脚。”

“嗯。” 苏映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残片。她想起了蜀山长老回信中提到的“极南蛮荒之地”,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赤地千里,黑气冲霄”,想起了灰羽那双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睛——虽然他们都认为,他应该还被禁锢在混沌的深处。

“灰羽……” 她无意识地低语。

“他若脱困,第一个要报复的,便是我们,是蜀山,是整个人间。” 萧之祁眼神锐利如刀,“但混沌岂是易与?即便他有蚩尤残魄相助,想要出来,也绝非易事。眼下,我们需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说的有理。苏映雪按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将残片重新用特制的铅盒收起,贴上更多封印符箓。“明日,我再进宫一趟,有些前朝的皇室秘录,或许记载了关于镇压凶物、封印邪气的地点和方法。”

“我陪你。” 萧之祁道。

窗外,月色依旧明亮,笼罩着沉睡的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宁静祥和。而在无人知晓的阴影角落,几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正用嘶哑难辨的语言低声交流,他们手中,一块带有细微扭曲刻痕的兽骨,正发出只有他们能感应到的、微弱的共鸣。

遥远的南方,分界山另一侧,九黎部落的兵煞大阵血光更盛,开山部勇士的咆哮声如同远古凶兽苏醒的号角。

两块相隔万里的残片,在月圆之夜,以无人能懂的方式,发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繁华京都与蛮荒绝地,将守护安宁的人与渴望毁灭的魔,紧紧缠绕。

风暴正在遥远的南荒与隐秘的角落酝酿,而京城的灯火,依旧温暖而明亮,对即将到来的暗影,尚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