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公堂,在“萧青天”之名不胫而走后,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肃穆,变得……异常热闹。每日天不亮,鸣冤鼓便“咚咚”作响,比军营的晨鼓还准时。衙门口排队的人群五花八门,有挎着菜篮的婆子,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长衫的秀才,甚至还有牵着羊羔的老农,简直成了京城一景。他们带来的案子,也从鸡毛蒜皮,逐渐向“匪夷所思”发展。
萧之祁,这位曾经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镇国公,如今每日升堂前,都要对着铜镜深呼吸三次,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沉稳严肃的“父母官”表情。唯有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今日第一桩,便让他开了眼界。
“大人明鉴!这扁毛畜生是小人花了一百两雪花银,从南洋商人手里买的!请了最好的师傅,足足调教了三年!会背三十首唐诗,还会说吉祥话!前几日被这穷酸拐了去,如今竟想昧下!” 堂下,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袍子的富商金万贯,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旁边一个清瘦文士打扮的人控诉。他身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鎏金鸟架,上面站着一只羽毛五彩斑斓、神气活现的大鹦鹉。
那清瘦文士,名唤乐清平,面色微黄,但眼神清亮,闻言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大人,学生乐清平,虽家贫,却知礼义。此鸟三日前飞落学生院中梧桐,饥渴疲惫,学生喂以清水谷粒,为其抚琴一曲《高山流水》,此鸟竟驻足倾听,乃至和鸣。此乃天赐知音,自然之缘,岂是金银俗物可以衡量?金员外悬赏寻鸟,学生携鸟前来,本欲归还,然见此鸟与学生心意相通,实不忍其再困于金笼,仅供玩赏。此非占有,实乃珍视。”
“呸!巧言令色!” 金万贯跳脚,“什么知音?分明是见钱眼开,又想得赏银,又想霸占我的‘翠羽’!大人,这‘翠羽’最是机灵,它能学人言!您问问它,谁才是它主人?”
萧之祁揉了揉眉心,看向那鹦鹉:“鸟儿,你主人是谁?”
那五彩鹦鹉闻言,在架子上踱了两步,歪着头,用清晰的金万贯的腔调开口:“金爷!金爷万福!金爷发财!” 字正腔圆,谄媚十足。
金万贯立刻得意地昂起头。
乐清平不急不缓道:“大人,此鸟亦能吟诗。‘翠羽’,来,背一段《陋室铭》与大人听听。”
鹦鹉转了转眼珠,竟真的换了一副清朗些的语调(与乐清平声音有七八分相似),背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乐清平面露欣慰之色。
萧之祁:“……”
他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只鸟,两个“主人”,还都会“说话”,这怎么判?按《大夏律》,遗失物归还失主,可这“失主”和“拾得者”各执一词,鸟儿又不会写字画押。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公堂侧面那座越发显得巍峨的山水屏风。几乎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同时,一张小纸条从屏风底部悄无声息地递了出来。侍立一旁的衙役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接过,恭敬放到萧之祁案上。
萧之祁展开一看,上面是苏映雪娟秀的小字:“问鸟,‘午膳欲用何物?’”
萧之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着脸,看向那趾高气扬的鹦鹉,沉声问:“鸟儿,那你告诉本官,你平日午膳,都想用些什么?”
鹦鹉似乎被这跳跃的问题问住了,在架子上顿了顿,绿豆小眼转了转,忽然,用金万贯那富态十足、慢悠悠的腔调,流利地报出一串:“嗯……清炖燕窝一盏,要血燕。红烧鹿筋,鹿筋要发得透。再来一笼蟹黄汤包,醋要镇江的,姜丝要细……”
公堂上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金万贯的老脸微微发红。
鹦鹉顿了顿,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换上了乐清平那清朗中带着几分萧索的语调,幽幽叹息般补充道:“唉……一碟清水焯青菜,二两白米粥,若能滴两滴香油,便是佳肴了。”
“噗嗤——” 这次,连堂下肃立的衙役都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高下立判。
萧之祁忍着笑,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满脸通红的金万贯和神色复杂的乐清平,正色道:“鹦鹉‘翠羽’,能学人言,亦通人性。然其日常饮食习性,显然更适应金家。故此,鹦鹉判归金万贯,物归原主。”
金万贯大喜,正要谢恩。
萧之祁话锋一转:“然,乐清平救助飞鸟,使其免于饥渴困顿,乃仁善之举。且此鸟与乐清平确有‘知音’之谊,能吟诵其诗文。故,金万贯所悬二百两赏银,须如数付与乐清平,以为酬谢。另,” 他看向乐清平,“本官特准,每年春秋两季,‘翠羽’可送至乐清平处小住旬日,以全你二者缘法。金万贯,你需好生照料,不得虐待。”
这个判决,既依了“物归原主”的理,又全了“知音难得”的情,还兼顾了实际(鹦鹉显然过不惯清苦日子)。金万贯虽心疼银子,但也拿回了宝贝鹦鹉,无话可说。乐清平意外得了银钱,还能时常见到“知音”,对这个结果也颇感慰藉,躬身谢过。
一场奇案,就此了结。“萧大人问鸟午膳”的趣谈,迅速风靡京城茶楼酒肆。
然而,鹦鹉案的欢声笑语还未散尽,新的“战火”已燃至公堂。
这一回的阵仗,比鹦鹉案大了何止十倍。原告唐甜儿,江南水乡孕育出的玲珑女子,在城东开了家“沁芳斋”,专卖各式甜点甜汤,尤以一碗滑嫩甜豆花闻名。被告咸守业,北地汉子,膀大腰圆,在“沁芳斋”隔壁开了“百味居”,卤煮火烧、羊杂汤、咸豆花是招牌。两家原本相安无事,直到咸守业推出了“咸豆花免费加辣油、香菜、虾皮、榨菜碎”的豪迈活动。
“大人!您要为民女做主啊!” 唐甜儿声音甜糯,此刻却带着满腔悲愤,“‘百味居’那腌臜腥气,终日飘散,将小女子店中清雅甜香尽数败坏!这倒也罢了,他还指使人在外宣扬,说什么‘甜食腻人,有损脾胃’,这……这不是污蔑诽谤,恶意中伤吗?!”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娇小秀气的江南女子,齐齐用吴侬软语附和,虽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委屈的声调足以让人心生怜惜。
“放屁!” 咸守业声如洪钟,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唐掌柜,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卖我的咸鲜,你卖你的甜腻,井水不犯河水!你那甜豆花,齁得人嗓子发干,还好意思说别人?我老咸的豆花,用料实在,滋味醇厚,街坊邻居都爱!你自己生意不好,倒来怪我?你那招牌上写的‘腥咸粗鄙’,又是什么好话?!”
他身后,一群北方汉子也撸起袖子,大声嚷嚷:“就是!豆花就得是咸的!甜的像什么话!”“咱们就爱吃这口重的!”
“甜为正宗!老祖宗传下来的!”
“咸才是本味!盐乃百味之首!”
公堂之上,瞬间变成了南北饮食文化“正统性”的辩论战场。从“豆腐发明自淮南,刘安好甜”吵到“市井百姓,劳作辛苦,需咸以增力”,从“《齐民要术》记载糖饴制法”辩到“《诗经》有云‘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蓄者,咸菜也!”
萧之祁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蚊蝇在盘旋。他试图用惊堂木维持秩序,但“啪”的一声之后,只能安静一瞬,旋即争吵更烈。甜党咸党引经据典,虽然大部分引用得牛头不对马嘴,但气势十足,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萧之祁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屏风。这一次,屏风后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显然,博学如苏映雪,也被这“甜咸之辩”这道千古难题给稍稍难住了。
就在萧之祁快要忍不住想动用一丝元婴威压(仅仅是一丝震慑)来让这群人闭嘴时,纸条终于姗姗来迟。
萧之祁几乎是抢过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口味之争,无关律法。可判:一、双方即刻拆除店外诋毁对方之招牌、告示,不得再行辱骂攻讦,违者罚银。二、勒令其错时经营,如‘沁芳斋’主营卯时至巳时早食、申时至酉时茶点;‘百味居’主营午时至未时午膳、酉时至戌时晚膳。三、或……晓以‘和气生财’之理,劝其尝试合作,如共推‘双拼’、‘五味’等新品,利润共享,化干戈为玉帛。”
萧之祁看完,尤其是看到第三条,嘴角忍不住又想抽动。夫人这“和稀泥”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蕴含了一丝内力的声音震得公堂梁柱都似乎微颤:“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慑住。
萧之祁沉着脸,将苏映雪的建议稍作修饰,宣布判决:责令唐甜儿、咸守业立即拆除所有带有贬低、侮辱对方内容的招牌告示,日后不得再有类似言行,违者重罚。鉴于两家店铺相邻,口味迥异,易生冲突,着令其错开主要经营时段,具体时辰由坊正监督划分。
最后,他看了一眼仍不服气的两人,缓和了语气,道:“经商之道,在于诚信,亦在于和气。你二人所做,皆为饮食,本是同源。与其争执不休,两败俱伤,何不另辟蹊径?譬如,合作研制些新奇口味,甜咸相辅,或能吸引更多客源,岂不美哉?”
这最后一番话,纯属“建议”,并无强制。唐甜儿和咸守业听了,虽仍对对方口味嗤之以鼻,但碍于官府威严,也只能悻悻然应下。
谁也没想到,这场官司和萧之祁“和稀泥”的判决,竟成了京城最大的谈资,引发了全民关于豆花甜咸的“学术”讨论。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唐甜儿和咸守业回去后,或许是被官司折腾烦了,或许是真的觉得萧之祁最后的话有点道理,两人竟真的捏着鼻子,尝试合作,推出了“一盅两味豆花”(中间用薄瓷片隔开,一半甜一半咸)、“椒盐芝麻糖饼”等“怪味”吃食。结果,猎奇的京城百姓纷纷尝试,竟大受欢迎!两家店铺生意比之前更红火,后来还一起给萧之祁送了块“妙手调鼎鼐,冰心化干戈”的匾额,让萧之祁哭笑不得,只好让人收进库房。
处理完“口腹之争”,萧之祁以为总算能消停几日。没想到,一桩更离奇的报案,送到了他的案头。
报案的是城西枯柳巷的几位老者,由里正领着,战战兢兢地递上了联名状子。状告的并非某人,而是巷尾一口废弃多年的老古井。
“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管管啊!” 为首的白发老翁声音发颤,“那口井,邪性!近半个月,每到了半夜子时前后,井里……井里就有女人在唱歌!声音幽幽的,听不清唱啥,就是觉得凄凄惨惨,听得人心里发毛,脊梁骨都冒凉气!好几户人家的小孩都被吓病了!我们请过和尚念经,请过道士作法,都没用啊!都说……都说怕是井里淹死过什么人,阴魂不散……”
老者说得有鼻子有眼,旁边几人也连连点头,面露恐惧。
若是以前,萧之祁对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多半会斥为无稽之谈,命人查查是否有人装神弄鬼即可。但不周山的经历,让他对“非常”之事多了几分审慎。他并未立刻下定论,只是安抚了老者几句,表示会查明。
退堂后,回到后堂,萧之祁提起此事,摇头道:“怕是些愚夫愚妇以讹传讹,或是有人捣鬼。我让衙役夜间去巡查几次便是。”
苏映雪正在整理卷宗,闻言却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枯柳巷……那口井我有些印象,据说是前朝就有的老井,后来水质变坏,便废弃封填了。若只是风声虫鸣,不至于持续半月,且多人听闻,描述一致。夫君,不若……我们亲自去看看?”
见她神色认真,萧之祁也上了心:“夫人觉得有异?”
“说不上来,” 苏映雪轻轻放下手中卷宗,“只是觉得,京城近来似乎过于‘热闹’了些。多看看,总无坏处。”
于是,傍晚时分,萧之祁与苏映雪换上寻常衣物,只带了两名亲信侍卫,来到了城西枯柳巷。巷子偏僻,住户不多,那口老井位于巷尾一个荒废小院的角落里,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半掩着,周围野草蔓生,在渐沉的暮色中,确有一股荒凉阴森之气。附近几户人家门窗紧闭,早早便没了声息。
苏映雪绕着古井缓缓走了一圈,秀眉微蹙。井口石板上落满灰尘苔藓,看不出什么。她示意侍卫将石板挪开。石板颇重,但在侍卫合力下,还是被移开了。井口黑黢黢的,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涌出,并无想象中的腐臭。
萧之祁凝神感应,并未察觉阴魂怨气或灵力波动,稍稍放心。
苏映雪却走近井沿,从袖中取出素白手帕,俯身仔细擦拭井口内侧边缘湿滑的砖石。夕阳余晖斜照,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夫君,你看这里。” 她指着井壁内侧,水面痕迹上方约一尺处。
萧之祁凑近,只见被苔藓和水垢覆盖的井砖上,隐约有一些刻痕。苏映雪用手帕沾了点清水,小心擦拭,刻痕逐渐清晰——那是一些扭曲、怪异、充满蛮荒气息的符号,线条粗犷而诡谲,仿佛某种原始的图腾,又像是极度简化的、充满恶意的符文。萧之祁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适,那感觉……竟与他当初在蜀山,面对灰羽催动蚩尤战纹时,隐隐感受到的凶煞之气,有某种遥远的相似,但更加隐晦、古老,且被岁月和井水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识。
“这是……” 萧之祁眼神一凝。
苏映雪神色凝重,低声道:“我曾在一本极为残破的宫闱秘档中,见过类似纹样的拓片,记载模糊,只言与上古某些血腥的祭祀或召唤仪式有关,据传源于蚩尤部族……但这井壁上的,似乎更古老,也更……粗糙原始。像是拙劣的模仿,或者,是某种失败尝试的残留。”
蚩尤?萧之祁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名字,总是与不祥、战争、以及灰羽那个疯子联系在一起。灰羽……应该还被困在混沌之中吧?
“井下或许有东西。” 苏映雪道。寻常衙役恐怕不行。
萧之祁会意,对侍卫道:“你们守在上面。” 说罢,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院中一棵老树上,竟是要亲自下井。
“夫君小心。” 苏映雪叮嘱,又将一个她随身携带的、装有特制清心宁神药粉的小香囊递给他。
萧之祁点点头,握住绳索,轻盈地滑入井中。井壁湿滑冰凉,越往下,光线越暗,寒气越重。以他的修为,暗中视物自无问题。井并不很深,约两三丈便见了底,是些淤泥和枯叶,并无积水,想来是废井后地下水脉改了道。他仔细查看井壁,在苏映雪所指刻痕的附近,用手摸索。果然,有一块砖石略显松动。
他用力一抠,砖石被取出,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里没有水,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萧之祁将其取出,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
他带着东西,攀绳而上。回到地面,苏映雪立刻迎上。两人走到稍亮处,萧之祁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残片,触手冰凉刺骨,材质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边缘是断裂的痕迹,表面蚀刻着与井壁上类似、但更加精细繁复的狰狞图案,隐约像是一面破碎旗帜的一角,散发着一种极淡、却直透骨髓的凶煞之气。这股气息被井水的阴气与岁月磨蚀得近乎于无,若非二人修为精深且特意探查,绝难发现。
苏映雪用指尖隔着手帕,轻轻触碰那残片上的纹路,闭目感应片刻,倏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好凶戾的煞气!虽已微弱,但其本源……暴虐、杀戮、引动死寂……这绝非寻常陪葬或镇物。这井,恐怕曾被用来尝试某种邪恶的仪轨,这残片,像是仪式的核心,或者……是某个更大凶器的一部分。”
她想起不周山那些远古壁画,想起灰羽身上曾一闪而逝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蚩尤之力波动。这残片的气息,与那种波动,似乎同源,却又更加古老、原始、不完整。
“此物留之不祥。” 萧之祁沉声道,用油布重新将其仔细包裹好。
两人不动声色,将残片收起。萧之祁对等候的里正和几位老者道:“井中并无鬼怪,或许是夜间风声穿过井壁石缝,加之水流残响,听来似人声。如今石板已开,通风之后,怪声自会消失。为绝后患,本官会命人用新石板彻底封死此井。”
众人见国公爷亲自下井查探,又说得在理,虽将信将疑,但也松了口气,千恩万谢。
回府的马车上,苏映雪一直凝眉思索。萧之祁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可是想到了什么?”
苏映雪靠在他肩头,低声道:“只是有些不安。这残片上的纹路,让我想起一些很不好的记载。回去后,我要再查查那些古籍。”
是夜,镇国公府书房,烛火通明。苏映雪面前摊开了从宫中带回的几本最为古旧残破的秘档,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一些关于上古传说、禁忌之法的笔记。她看得极为仔细,时而翻阅,时而对照着桌上那枚被特殊符纸暂时镇住的黑色残片。
萧之祁在一旁静静陪着,没有打扰。
直到子夜时分,苏映雪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手指点在一页几乎要碎掉的绢帛上。那上面有一副极为简陋模糊的线描图,旁边是残缺的文字:“……尤持幡以号……九幽阴兵动……尸山血海现……其纹如万鬼噬……名屠神灭世幡……碎于涿鹿……残……”
那线描图,画的是一面形制古怪、仿佛用无数扭曲面孔和骨骼堆砌而成的长幡,虽然简陋,但其大致轮廓和那种狞恶的神韵,竟与黑色残片上的图案,隐隐呼应!
“屠神灭世幡……” 苏映雪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发凉,“上古凶兵,蚩尤之旗……传说能召九幽亡灵,化无边尸傀……碎片流散……这井中之物,莫非就是其残片之一?”
萧之祁神色肃然:“此等凶物碎片,为何会出现在京城一口废井之中?又被何人所藏?”
苏映雪摇头:“年代久远,难以查考。或许是前人无意所得,视为邪物封存;或许……是有心人故意藏匿。但无论如何,此物重现,绝非吉兆。” 她看向萧之祁,“夫君,灰羽未死,他若脱困,定会觊觎此等与蚩尤相关的力量。我们需得多加留意。”
萧之祁点头,眼中寒芒微闪:“放心。明日我便让林焕加强京城各处的巡查,尤其是对古董黑市、风水术士、以及那些喜欢打听陈年旧事、荒诞传说之人,多加留意。” 他顿了顿,“不过,灰羽被困混沌,自身难保,此物或许只是偶然流落至此。”
苏映雪“嗯”了一声,但心头那丝不安并未散去。混沌之中,变数太多。这残片出现得太过突兀,总让她觉得,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接下来的几日,京兆府恢复了“正常”的忙碌——处理张家丢狗李家偷鸡的琐事。萧之祁在苏映雪的“场外指导”下,越发得心应手,甚至能举一反三,偶尔还能说出一两句让苏映雪都点头赞许的“妙判”。
这一日,林焕提着两坛好酒来访,挤眉弄眼地调侃了萧之祁一番“萧青天”的轶事后,忽然压低声音道:“老萧,说点正经的。我手下巡城营的兄弟最近报告,城里似乎来了些生面孔,不像商旅,也不像寻常江湖人。偶尔在茶楼酒肆,会打听些老黄历,比如前朝哪里打过仗死人多,哪处古墓传说多,还有没有人挖出过带古怪花纹的铁片、骨头之类的。出手倒挺大方。我看着,有点邪性。”
萧之祁心中一动,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可查明来历?”
“查个屁,” 林焕灌了口酒,“滑溜得很,问完就走,不住店,不扎堆,三五日便换一波人,口音也杂,有北边的,也有更偏的,听不太真切。我已经让兄弟们多留意了,有消息告诉你。”
“有劳。” 萧之祁拍了拍林焕的肩膀。他知道,这位老兄弟看着粗豪,实则心细。
送走林焕,萧之祁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阳光明媚,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苏映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是在想那些打听古物的人?”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但愿只是巧合。”
“或许是吧。” 苏映雪靠着他,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繁华之下,仿佛有什么阴影在缓慢流动,“只是,这京城,似乎比我们想的,要热闹一些。”
她想起了那口幽深的古井,井壁上诡异的刻痕,还有那枚冰凉刺骨、仿佛凝聚着远古凶煞的黑色残片。
屠神灭世幡……蚩尤……九幽尸傀……
这些遥远而可怕的词汇,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轻微,却已荡开了涟漪。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比妖界更南的、被世人遗忘的蛮荒不毛之地,被古老预言和仇恨滋养的九黎部落,正在他们新神君的带领下,磨砺着兵刃,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片繁华的人间。寻找失落圣物的指令,早已化作无数道隐秘的涟漪,悄然扩散。其中一道,已然触碰到了大夏京城的边缘。
平静的市井生活之下,某些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似乎开始……苏醒了。只是此刻,这苏醒的迹象,还隐藏在“鹦鹉学舌”和“甜咸之争”的烟火气里,不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