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神光如潮水般褪去,不周山腹地的诡谲山谷重归寂静,唯有那些光芒流转、符文密布的粗大锁链,昭示着封印已被前所未有的力量加固。空气中残留着神圣愿力的余温与毁灭气息交织的奇特威压,地面焦黑,昭示着方才那场撼动乾坤的较量。
萧之祁与苏映雪倒在冰冷坚硬的谷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如纸。丹田与经脉的破损程度触目惊心,仿佛精致的瓷器被重锤砸过,布满了裂痕。而那柄曾绽放煌煌神威、凝聚众生愿力的开天神斧虚影早已消散,残存的力量各自归位——萧之祁丹田内,五块黯淡无光、如同最普通顽石的碎片静静悬浮,再无半分神异波动;苏映雪手中,那古朴的斧柄也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灵性,变得灰扑扑、沉甸甸,比烧火棍还要平凡几分,静静地躺在她染血的掌心旁。
“萧大哥!苏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打破了死寂。一道银白色的娇小身影如同疾风般率先冲入山谷,正是啸月狼族的小公主,烈锋的妹妹——风灵。她原本奉兄长之命留守王庭外围接应,但感应到山谷内惊天动地的能量平息后,实在按捺不住担忧,不顾阻拦冲了进来。看到萧苏二人凄惨的模样,风灵金褐色的眼眸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扑到近前,却又不敢轻易挪动,只能颤抖着手去探二人的鼻息。
紧随其后,烈锋魁梧的身影带着一阵狂风卷入,金眸急切地扫过全场,看到封印无恙,又看到地上生死不知的萧苏二人,尤其是妹妹仓皇无助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风灵轻轻揽到身后,沉声道:“灵儿莫慌,有哥在。” 他蹲下身,庞大的神识小心翼翼探入二人体内,脸色愈发凝重。
“经脉寸断,丹田破损,本源几乎枯竭……好在心脉处尚有一丝奇异的开辟道韵与愿力护持,神魂未散。” 烈锋声音低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玉盒,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皎皎月华与沁人心脾药香的丹药——啸月狼族镇族宝药“月华续魂丹”。他毫不犹豫地将两颗分别喂入萧苏口中,并以精纯的妖王妖力化开药力,护住其心脉与识海。
“烈锋兄!” “狼王!”
白浅月清冷的声音与孔宣略带急促的呼唤几乎同时响起。青丘狐族与孔雀族的援兵也赶到了。白浅月看到萧苏二人惨状,清丽的容颜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但眼神深处是掩不住的忧虑。她玉手一挥,身后两位狐族长老立刻上前,各自取出青丘秘制的疗伤灵液与安魂香料,配合烈锋的妖力进行疏导。孔宣也收敛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容,神色肃然,与孔雀族三长老一同警惕地环视四周,尤其关注那光芒流转的封印锁链。
最后步入山谷的是螣蛇族大长老,他步伐缓慢,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但那双深邃的蛇瞳扫过加固后的封印、空气中残留的玄黄愿力气息、萧苏二人的状况以及那看似已成凡物的碎片与斧柄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挥了挥手,随行的螣蛇族精锐立刻散开,在外围布下警戒阵法,而他则缓步上前,细细感知。
“封印之力,较之先前,强盛了何止十倍。其中蕴含的……不仅是盘古遗泽,更有浩瀚苍生之愿力。” 螣蛇大长老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他看向烈锋,“这二位小友,竟能引动如此伟力,自身却……唉。” 他摇了摇头,目光在那看似废铁朽木的斧柄上停留片刻,又道:“神物自晦,力竭而眠。此乃天地至理。当务之急,是救治他们。”
烈锋将萧之祁小心背起,又示意一位心腹狼将轻柔地背起苏映雪,闻言重重点头,虎目扫过众人:“大长老所言极是。我兄弟与弟妹伤重至此,非寻常之法可医。我啸月狼族王庭的‘月华灵泉’,汇聚太阴精华,最能温养经脉、修复本源。我烈锋以狼王之位与性命担保,必倾全族之力救治他们!” 他看向白浅月、孔宣和螣蛇大长老:“还请诸位相助,护送我兄弟弟妹回族!此恩,我啸月狼族永世不忘!”
白浅月没有丝毫犹豫:“自当相助。青丘‘九尾清心露’对稳固神魂亦有奇效,可一并带去。” 孔宣也立刻接口:“我孔雀族别的没有,滋养肉身的‘五色灵霞’管够!三长老,快把咱们带的都拿出来!” 孔雀族三长老无奈地看了自家少主一眼,但也立刻吩咐手下取出数个玉瓶。
螣蛇大长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此二人于封印有莫大功劳,关乎北疆乃至天下安宁。老夫派一队螣蛇卫随行护送,沿途若有宵小,或可震慑。此外……”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呈现出深绿色、带着玄奥纹路与磅礴生机的鳞片,递给烈锋:“此乃我族前辈所遗‘螣蛇蜕鳞’,蕴含精纯生命本源,或可吊住他们一线生机,滋养破损根基。”
烈锋郑重接过,抱拳道:“多谢大长老!此情,烈锋记下了!”
风灵一直紧紧跟在背着苏映雪的狼将身边,时不时用手帕轻轻擦拭苏映雪额角的血迹,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再哭出声,只是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坚定。
啸月狼族王庭深处,禁地“月华灵泉”。
泉眼不过丈许方圆,泉水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凝如实质的银色月华,氤氲着朦胧的光晕与沁人心脾的凉意。灵泉四周布置着玄奥的聚灵阵法,将浩瀚的太阴星力汇聚于此。
萧之祁与苏映雪被安置在灵泉中央的两方玉台上,大半身躯浸在月华灵液之中。烈锋不惜代价,将王庭宝库中珍藏的、对修复根基有奇效的“地心玉髓”、“星辰续脉草”等天材地宝化入泉中。白浅月提供的“九尾清心露”每日滴入他们眉心,稳固摇曳的神魂。孔雀族的“五色灵霞”则化作氤氲彩雾,笼罩二人周身,滋养千疮百孔的肉身。螣蛇蜕鳞被置于泉眼核心,缓缓释放着磅礴生机。
如此不惜血本的救治下,七日后,萧之祁与苏映雪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弱。他们甚至无法动弹一根手指,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到守候在泉边的数道身影。
“萧大哥!苏姐姐!你们醒了!” 风灵第一个扑到泉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却是喜极而泣。
烈锋紧绷了数日的脸也终于缓和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兄弟,弟妹,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着!”
白浅月轻轻点头,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孔宣则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本少主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下浅月妹妹也不用整天冷着脸了……”
白浅月冷冷瞥了他一眼,孔宣立刻噤声,做了个封嘴的手势,惹得风灵破涕为笑。
萧之祁努力想开口,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苏映雪也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感激。
“别急,别说话。” 烈锋按住他,“你们伤得太重,本源受损,经脉丹田近乎全毁,修为……怕是暂时保不住了。不过放心,有月华灵泉和这些宝贝,加上你们体内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自行修复,性命无虞,根基也能慢慢补回来,只是需要时间。”
萧之祁微微闭眼,内视己身。果然,丹田内一片狼藉,原本浩瀚的虚妄法力荡然无存,只残留着些许稀薄灵力,勉强维持在炼气期。而丹田深处,那五块曾拥有无上威能的开天神斧碎片,此刻黯淡无光,死气沉沉,与路边顽石无异。他尝试以神识沟通,却如石沉大海。苏映雪也感应到了手中斧柄(已被妥善放在她身边玉台上)的沉寂,以及自己神魂深处那代表着“镇净”与“命数”道韵的两块碎片,同样毫无反应。它们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变成了毫无灵性的“死物”。
两人心中黯然,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枯燥而缓慢的疗养中度过。有风灵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公主在,灵泉边倒也不至于太过沉闷。她每日都会来,叽叽喳喳地讲述王庭里的趣事,或是北疆的传说,或是变着法儿找些灵果珍肴来给萧苏二人“补身体”(尽管他们只能吸收流质药力),尽心尽力地逗他们开心。
烈锋作为新任狼王,族中事务繁多,但每日必抽空前来,有时亲自以精纯的妖王妖力为二人疏导药力,温养经脉;有时则只是坐在泉边,陪萧之祁说说话,或是分享一下狼族治理的趣事烦恼。“兄弟,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啸月狼族新发现的冰晶矿脉,那景色,绝了!” 他拍着胸脯,仿佛萧之祁明天就能活蹦乱跳。
孔宣也时常跑来,美其名曰“探望伤员”,实则是围着白浅月打转。这日,他又捧着一支流光溢彩、宛如七彩霞光凝聚的翎羽,凑到正在泉边静坐调息的白浅月身边,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深情的语调道:“浅月妹妹,你看这‘七彩虹霓翎’,乃是我孔雀族千年难遇的祥瑞之羽,唯有心性至纯至美之人方能拥有。我见它与你最为相配……”
白浅月连眼皮都未抬,仿佛入定。
孔宣不死心,继续道:“浅月妹妹,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此次北疆之行,更让我明白你的好。待此间事了,我定当备齐三书六礼,亲往青丘,向你母亲白婧族长正式提亲!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孔宣,非你不娶!”
听到“向你母亲提亲”,白浅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的美眸看向孔宣,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哦?向我母亲提亲?”
孔宣精神一振,以为有戏,连忙道:“正是!我……”
“青丘的规矩,” 白浅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外族欲求娶青丘贵女,尤其是族长之女,需先过族长亲自设下的三关。第一关,便是接我母亲三招。若三招之后,你还能站着说话,方有资格谈后续。”
孔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眨了眨眼:“接……接白婧族长三招?”
白浅月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孔宣愣了片刻,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狂喜:“浅月妹妹!你答应了?!你终于给我机会了!太好了!不就是接白婧族长三招吗?我孔宣这就回南荒闭关!不,我现在就去准备聘礼!三长老!三长老!快,传讯回族里,把宝库最亮眼、最珍贵、最能体现我诚意的宝贝都给我清点出来!我要用最盛大的仪仗去青丘!”
一旁的孔雀族三长老以手扶额,不忍直视。就连浸泡在灵泉中、虚弱不堪的萧之祁和苏映雪,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风灵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再说话,只是那白皙的耳垂,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随即被她周身清冷的气息掩盖。她站起身,对烈锋、萧之祁和苏映雪微微颔首:“烈锋大哥,萧公子,苏姐姐,我先去调息了。” 说完,看也不看还在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孔宣,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幽香。
孔宣犹自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浅月妹妹你等着我啊!”
众人:“……”
在灵泉中又调养了十余日,借助诸多天材地宝和月华灵泉的神效,萧之祁和苏映雪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破碎的经脉被续接,虽然脆弱不堪;崩塌的丹田被勉强修补,布满了裂痕;干涸的本源有了一丝丝恢复的迹象。他们的修为,也勉强稳定在了炼气期巅峰,距离筑基尚有不小距离,但至少不再是废人。
这一日,两人感觉已能下地缓慢行走,便向烈锋提出了辞行。
烈锋闻言,金眸中满是不舍:“兄弟,弟妹,何不多留些时日?待伤势再好些,修为恢复些再走不迟!我啸月狼族,永远是你们的家!”
萧之祁靠在玉台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亮,他虚弱但坚定地摇头:“烈锋大哥,你的情义,我和映雪永世不忘。只是,我二人根基之伤,非妖族功法与资源所能速愈。映雪思念家人,我也需回人族寻访对症之法。且……”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虚弱的苏映雪,和她手中那看似普通的斧柄,低声道:“此间事了,我们……也想回去,过几日安生日子了。”
苏映雪也柔声道:“烈锋大哥,风灵妹妹,还有浅月妹妹、孔宣少主、三长老、螣蛇族的各位,这段时间,多谢你们了。我们……想回家了。”
风灵一听,眼圈又红了,拉着苏映雪的手:“苏姐姐,你们一定要走吗?我舍不得你们……”
烈锋沉默良久,大手重重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控制着力道),叹道:“罢了!既然你们去意已决,大哥我也不强留。记住,无论何时,北疆啸月狼族,永远有你们的位置!若有任何需要,只需一道传讯,狼烟所指,我烈锋与万千儿郎,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他转身,取来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戒指,塞到萧之祁手中:“这里面是我能调集到的最好的疗伤丹药、温养本源的灵物,还有一些人族地界通用的灵石、财物。不许推辞!” 又取出一枚雕刻着狰狞狼首的赤金令牌,令牌上蕴含着烈锋的妖王气息与狼族王庭印记:“此乃我啸月狼王令,见令如见我。持此令,在北疆妖族地界,可调动部分资源,寻求任何狼族部落帮助。”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感动,知道推辞无用,郑重收下。
白浅月也前来送行,赠予二人一个青玉小瓶:“此乃‘九尾安魂香’,点燃可宁心静神,对你们恢复神魂有益。保重。” 她的话语依旧简洁,但关切之意不言而喻。
孔宣也凑了过来,脸上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郑重,递上两根流光溢彩的孔雀尾羽:“萧兄,苏姑娘,这是‘虚空遁影翎’,危急时刻可激发,瞬息远遁百里。算是我一点心意。等我去青丘提了亲,定请你们喝喜酒!”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白浅月,被后者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孔雀族三长老也代表孔雀族,赠上了一些南荒特有的温养灵物。
螣蛇族大长老没有亲自来,但派了一位长老送来一个玉盒,里面是数枚“螣蛇护心鳞”,可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并附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望二位小友早日康复。”
告别了众妖,萧之祁和苏映雪在烈锋亲自率领的一队精锐狼骑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啸月狼族王庭,向着人族边境而去。风灵一直送到王庭边界,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在兄长怀里默默流泪。
一路无话,凭借烈锋的狼王令和萧苏二人自身的身份信物,他们顺利通过边境,进入了人族疆域。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二人尽量低调,租了辆舒适的马车,朝着皇都方向缓缓而行。
大周皇朝,皇都,天启城。
马车驶入繁华依旧的城门,熟悉的街景、喧嚣的人声,让车厢内的萧之祁和苏映雪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短短数月,却仿佛经历了一生。
他们并未回镇国公府(恐引人注目),而是拿着人皇轩辕明早年赐予的令牌,直接进入了皇宫。
偏殿之中,人皇轩辕明与皇后苏沐晴早已屏退左右,等候多时。
“姐姐!” 苏沐晴一看到被宫人搀扶进来、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苏映雪,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疾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你怎么伤成这样……萧大哥他……”
轩辕明也起身走来,这位威仪日盛的人皇,此刻眼中也满是凝重与关切。他扶住想要行礼的萧之祁:“爱卿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感受到他们体内那残破的根基与微弱的气息,心中已是了然。
苏映雪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柔声道:“没事了,沐晴,都过去了。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萧之祁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才将不周山之事,择要向轩辕明禀报。他隐去了魔主劫天的名讳与具体对话,只说有上古绝世凶魔意图破封,他们与妖族盟友联手,在最后关头,凭借上古神物碎片残留之力,侥幸引动了部分苍生愿力,重新加固了封印,自身也因承载过巨而重伤,神物耗尽力量,已然沉寂。同时,也提及夜魂宫的首脑与骨干,已在那场变故中尽数陨落。
“……陛下,娘娘,” 萧之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臣师门遗命,收集散落神物,以御未来大劫,并铲除为祸的夜魂宫。如今,碎片侥幸寻回部分(然已耗尽灵性),夜魂宫主谋已诛,大魔亦被重新封印。臣与内子,本源受损甚重,修为十不存一,心力交瘁,实难再担重任。恳请陛下体恤,允准臣等交卸此责,将此神物妥善安置,允我二人于皇都静养残躯,了此残生,过几日寻常百姓的安生日子。” 他说得恳切,眼神中透露出历经生死后的倦怠与对平静的渴望。
苏映雪也依偎在妹妹身边,轻声道:“陛下,夫君所言,亦是臣妾心中所愿。历经此番,方知平安是福。只愿能与夫君、妹妹相伴,平静度日。”
苏沐晴听得泪水涟涟,紧紧抱着姐姐,看向轩辕明:“陛下……”
轩辕明看着眼前这对伤痕累累、气息奄奄却又目光平静的夫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们为人族、为苍生所做的牺牲,他虽未亲见,却能想象。沉默良久,轩辕明沉声道:“爱卿与公主,功高盖世,德被苍生。既魔患暂平,宵小伏诛,合该好生休养,享受太平。镇国公与安宁公主之位,乃尔等应得,永世不移。朕赐皇城东华街府邸一座,毗邻皇城,便于沐晴照应,一应用度,皆由内府支取,务必使你们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看向萧之祁:“至于那神物碎片……爱卿打算如何处置?”
萧之祁道:“此物虽已沉寂,然终究事关重大,非同小可。留在臣等身边,恐招惹祸端,亦无力护持。臣斗胆建议,将其置于皇宫大内,借陛下龙气与人族浩荡国运共同镇压、温养。皇宫乃天下气运汇聚之所,守卫森严,或可保其无虞,或许……假以时日,借国运滋养,能使其重现一丝灵性也未可知。”
苏映雪也道:“陛下,那斧柄与臣妾血脉相连的两块碎片,亦是如此。留在身边,徒增感怀,不如置于稳妥之处。”
轩辕明闻言,思忖片刻,缓缓点头:“爱卿思虑周全。皇宫‘镇国塔’,乃太祖所建,汇聚历代先皇意志与国朝气运,塔底更有上古阵法守护,确是安置重器之所在。朕即下旨,将神物秘密移送至镇国塔底层密殿,以国运龙气与阵法重重封印、温养。此事列为绝密,除朕与你们二人,绝不可为第五人知。”
“谢陛下隆恩!” 萧之祁与苏映雪起身,郑重行礼。
当夜,在轩辕明亲自操控下,皇宫禁地镇国塔底层密殿阵法全开。萧之祁将丹田内那五块看似顽石的碎片(在他人眼中,只是五块形状奇特的普通石头)取出,苏映雪也交出了那古朴的斧柄,以及从自己神魂深处显化出的、同样黯淡无光的“镇净”与“命数”两块碎片状虚影(旁人亦无法感知其特殊)。七件“凡物”被置于阵法核心。随着轩辕明启动阵法,磅礴的皇道龙气与无形国运缓缓汇聚而来,如同金色的云霞,将七件物品笼罩。它们微微一亮(仅有萧苏及轩辕明能模糊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便复归沉寂,仿佛与这塔、这皇城、这浩荡国运融为了一体。
心头最大的重担卸下,萧之祁和苏映雪走出镇国塔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为之一松。抬头望着皇城夜空稀疏的星辰,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对平凡生活的期待。
人皇钦赐的府邸位于东华街,闹中取静,庭院深深,景致雅致。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镇国公府”,旁边还有一块小一些的“安宁公主府”的牌子。显然,皇帝是将两座府邸合二为一,赐给了他们。
搬入新府那日,苏映雪的父亲,当朝大司马苏镇岳,以及继母柳氏,早已在府中等候。
苏镇岳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身材魁梧,虽已不直接掌兵,但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威严气势犹在。见到重伤虚弱、明显修为大损的女儿和女婿,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红。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控制着力道),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伤!这个家,有爹在!”
柳氏则是一位风韵犹存、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并非苏映雪生母,但自嫁入苏家后,对苏映雪、苏沐晴两姐妹视如己出,极为疼爱。此刻她早已泪流满面,一手拉着苏映雪,一手拉着后脚赶来的苏沐晴(皇后特许回府团聚),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怎么伤成这样……瘦了这么多……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娘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一定把身子补回来!”
听到“做好吃的”,萧之祁、苏映雪,甚至苏沐晴,嘴角都不易察觉地同时微微抽搐了一下。苏镇岳更是干咳一声,连忙岔开话题:“那个……夫人,之祁和映雪伤势未愈,需以清淡药膳调理,油腻大补之物,怕是不妥。”
柳氏却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药补不如食补!我新学了几道药膳,用的是宫里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正适合他们!晴儿(苏沐晴小名)你说是不是?”
苏沐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娘……姐姐和姐夫刚回来,还是先让太医瞧瞧,遵医嘱用药膳为好……” 她可是深知自己这位继母,心肠是顶好的,唯独在厨艺一道上……天赋异禀(反向的)。偏偏她自己毫无所觉,还总热衷于钻研新菜式。
柳氏却信心满满:“太医开的方子,和我做的药膳不冲突!你们就等着吧,保管让你们吃了还想吃!”
萧之祁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这种家的、带着点鸡飞狗跳的温馨,正是他们历经生死后,最为渴望的。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起来。
萧之祁和苏映雪每日按时服药,在府中灵气相对充裕的静室打坐,以最温和的水磨功夫,一点点修补破损的经脉与丹田。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往往数日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前行,但他们并不着急。经历了那般惊天动地,这般平淡甚至有些枯燥的疗伤日子,反而显得珍贵。
苏映雪身体稍好些后,便时常入宫陪伴妹妹。姐妹二人有时在御花园赏花,有时在皇后宫中闲话家常,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一个批阅奏章(苏沐晴有时会帮轩辕明处理些简单的),一个安静地看书或调息。苏沐晴贵为皇后,但在姐姐面前,依旧是那个依赖着、心疼着姐姐的小女儿。
萧之祁则重拾了一些旧日雅趣。伤势允许时,会在府中庭院慢慢踱步,看看花草;会去书房,翻一翻兵书战策,或练练字,平静心绪。偶尔,一些得知他“游历重伤归来”的军中旧部或朝中故交(皆是信得过之人)会前来探望,带来些外面的消息,或只是单纯陪他说说话,下盘棋。萧之祁大多以静养为由推拒多数应酬,但也会见见几位至交,听听朝野趣闻,边关琐事,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闲散的富贵国公。
夫妻二人之间,历经生死劫难,感情愈加深厚。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对方心意。夜晚,两人时常并肩坐在庭院中,看着皇城的星空。苏映雪有时会将头靠在萧之祁肩上,低声讲述今日在宫中的见闻,或是妹妹又说了什么俏皮话。萧之祁则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偶尔说一句“岳母大人今日又送来了新研制的‘十全大补汤’,味道……颇为独特”,总能引得苏映雪忍俊不禁。
那曾惊天动地的开天神斧碎片与斧柄,似乎真的被遗忘在了皇宫镇国塔的深处,在国运龙气的滋养下沉寂。萧之祁内视丹田,那五块顽石依旧毫无反应。苏映雪也再感觉不到“镇净”与“命数”碎片的存在,那斧柄的仿品(她留了一件外形相似的普通木柄作念想)也只是普通的木棍。
然而,在某些极深的夜晚,当萧之祁静坐入定,心神沉入最深处时,丹田内那五块“顽石”的中心,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的气息,如同深埋地底的炭火,并未完全熄灭。而苏映雪,有时会在睡梦中,恍惚看到一些旋转的、模糊的八卦图形,或听到潺潺流水与低沉的龙吟之声,醒来却又毫无印象,只当是重伤初愈的神思恍惚。
皇都依旧繁华,天下似乎太平。不周山的异动渐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版本众多,莫衷一是。夜魂宫仿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其残余势力或被朝廷清剿,或隐匿无踪。妖族北疆,烈锋的狼王之位因“协助平定上古魔患”而更加稳固,与青丘、孔雀等族关系密切。朝堂之上,人皇轩辕明励精图治,威望日隆。
镇国公与安宁公主重伤归隐,渐渐不再被人频繁提起,成为了皇都众多公侯故事中,一个稍微特殊些的注脚。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镇压在镇国塔底、借国运温养的“顽石”与“木棍”意味着什么;只有亲身经历者记得,那被加固的封印之下,镇压着何等恐怖的存在;也只有萧之祁和苏映雪自己清楚,他们体内那残破的根基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那沉寂神物、与那遥远封印、甚至与冥冥中某种未知命运的、极其微弱的联系。
安宁公府的日子平静而温馨,柳氏“精心”烹制的药膳依旧每日准时送来,味道一如既往地“令人难忘”。萧之祁和苏映雪相视苦笑,却也会在苏镇岳鼓励(心虚)和苏沐晴同情(庆幸)的目光中,尽力多吃几口。
窗外,天启城的阳光正好,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府内,岁月静好,仿佛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但无论是深宫之中偶尔望向镇国塔方向的轩辕明,还是北疆王庭中偶尔对月长啸的烈锋,亦或是南荒青丘山中清修的白浅月、以及正在拼命搜罗宝贝、摩拳擦掌准备去“接三招”的孔宣,甚至那沉寂塔底的“凡物”本身,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这平静,或许只是下一个波澜到来前,短暂的序幕。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