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腹地,那被无形锁链贯穿的诡谲山谷,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劫天(白发少女幻影)坐在那根最粗大的虚幻锁链上,赤足轻晃,裙摆飘飘,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天真又漠然的神色,仿佛眼前不是被囚禁五千年的封印之地,而是自家后院一处寻常风景。她手中不知何时又“变”出一串晶莹剔透、由纯粹“贪婪”与“痴念”凝结而成的“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发出细微的、令人神魂发痒的咔嚓声。
“慢慢想哦,吾不急。” 她吞下一颗“糖果”,歪头看向下方脸色变幻不定、正暗中调息适应暴涨修为的萧之祁与苏映雪,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悠然的意味,“反正,吾已经等了五千年啦。日升月落,对吾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罢了。”
她晃着小腿,目光投向四周那些巨大的、符文隐现的锁链,又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说起来,你们知道吾是怎么来的吗?” 劫天托着腮,眼眸中倒映出混沌未开的虚无景象,“吾啊,生来就在那里,在一片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的‘无’里面。没有爹娘,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魔’?那是后来那些害怕吾、又想定义吾的家伙起的名字。吾就是‘吞噬’,就是‘终结’,就是让一切热闹归于寂静,让所有存在化为乌有……这就是吾啦,很简单,对不对?”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听着的人心底发寒。她随意地指了指下方如泥塑木雕般侍立的“魑魅魍魉”四魔。
“喏,他们四个,魑、魅、魍、魉。算是吾这次醒来,觉得还算有趣,随手点拨了几下的小玩意儿,留着解解闷。” 她的目光在四魔身上扫过,如同打量几件家具,“凝神期?虚妄境?” 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轻蔑,“在吾眼里,和路边会动的石头差别不大,连碰到吾脚踝的资格都没有呢。以前啊,像他们这样的,还没靠近,就被吾打个哈欠的余波吹散啦。”
提到“以前”,劫天那纯真无邪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类似“回忆”的神情,虽然更多的是无聊和不耐烦,但萧之祁和苏映雪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极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丝极淡的、被强行遗忘的痕迹。
“烦就烦在,偏偏有那么个傻大个,叫……盘古,是吧?” 劫天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仿佛在回想一个讨厌的名字,“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不想着怎么让自己更舒服、更强大,整天就琢磨着‘开天’、‘辟地’、‘创造生灵’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最后还学那些蠢货,玩什么‘以身殉道’……” 她啃了一口“糖葫芦”,语气带着嫌弃,“把自个儿和那方破地方最后的本源,还有无数蝼蚁的念头愿力什么的,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弄出那把烦人的破斧子。啧,倒是结结实实给了吾一下,挺疼,也挺麻烦,害得吾有点犯困。”
她伸了个懒腰,曲线玲珑,却无人敢有丝毫遐想。“吾就想找个地方睡会儿嘛。结果,盘古死了,他那把破斧子也碎了,那些跟着他的,还有后来冒出来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成百上千,像闻到腐肉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围过来。” 劫天的声音变得有些慵懒,仿佛在说一场乏味的闹剧,“他们用那破斧子的碎渣和那个棍子(斧柄)当核心,又不知道从哪里把伏羲留下的那张画着圈圈杠杠的‘八卦图’弄来了。然后,这群蠢货就前赴后继地燃烧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和道果,叽叽喳喳地,搞了这个大笼子,把想睡觉的吾关在了里面。” 她伸手拍了拍身下粗大冰凉的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就是这些玩意儿,烦是烦了点,倒也不怎么结实,就是有点……嗯,膈应人,睡不踏实。”
劫天似乎说累了,又或者觉得单方面讲述有些无聊。她吃完最后一颗“贪婪糖葫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目光重新落在萧苏二人身上,那纯澈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
“你们是不是在想,”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既然是用那把破斧子和那张破图把吾关进来的,为什么吾要出来,还得靠它们?”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头一震,他们确实有此疑问,也在拖延时间思考对策,没想到劫天直接点破。
劫天似乎觉得他们的心思很有趣,用教导懵懂孩童般的语气,耐心(或者说,带着一种展示玩具般的兴致)解释道:“那把斧子呢,是盘古那个傻大个最后所有的‘道理’、‘念头’、‘存在’化成的,硬得很,成了这个笼子最硬的那部分,你可以把它当成……嗯,‘锁芯’。而那些碎片和那个棍子,就是按照‘锁芯’的形状做的‘钥匙坯子’。至于伏羲那张八卦图嘛……” 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像是觉得很有趣,“那是个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是启动这个笼子,并且让‘钥匙’能插进去、能转动的‘机关’和‘发条’。没有它,就算斧子复原了,也捅不开这锁,因为锁是死的,被八卦图‘阳’的那一面力量给卡住了。”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所以呢,很简单。把你们身上这些碎渣渣,还有那个破棍子,想办法拼回原来那把斧头的样子——哪怕只是有个虚影,有那个‘形状’和里面的‘道理’就行。然后,用这把拼好的‘钥匙’,去捅开这个笼子的‘锁眼’,喏,就是那里——” 她遥遥指向魔气最浓郁、仿佛连通着无尽深渊的封印裂隙,“那里最薄弱,和吾连得最近。”
“最关键的一步,” 劫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调皮,“是得让那张八卦图的‘阴’和‘阳’反过来。它现在用‘阳’的那面力量镇着封印,维持着笼子不散架。只要让它反过来,变成‘阴’的那面当家,或者干脆让‘阴’和‘阳’自己打起来,乱成一团……嘿嘿。” 她露出一个纯真又残忍的笑容,“那股子逆转乾坤的乱劲儿,加上斧子撕开的口子,就足够把想出去透气的吾,从这个又闷又无聊的破笼子里,‘放’出来啦。”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还有,伏羲那家伙的八卦图,藏得可深了,平时根本找不到。非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嗯,天地倒转,山河破碎,阴阳彻底乱套,眼看就要完蛋的大劫之时,它才会自己跑出来,要么是想收拾烂摊子,要么是想火上浇油,吸收或者释放点‘规矩’和‘混乱’的本源力量。所以,时机也挺重要。” 她晃了晃手指,笑得更甜了,“不过嘛,等吾用斧子撕开这笼子的时候,动静肯定小不了,到时候天摇地动,离‘完蛋’也差不多啦,那八卦图,自然就会乖乖现身咯。”
听完劫天这如同闲聊般、却揭示了惊世骇俗真相的话语,苏映雪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开天斧柄的手微微颤抖。她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恐惧与寒意,颤声问道,既是为解惑,也是为身边人争取最后一丝理清思路的时间:“盘古斧……乃是上古大神盘古以身所化,正气浩然,是……是封印您的至宝。为何……为何破开这封印,反而也需要它?” 她感受着斧柄中传来的、微弱却坚韧的悲怆与守护之意,那是盘古残留的意志,与劫天所言截然不同。
劫天似乎对苏映雪这个问题颇为赞赏,轻轻拍了拍手,笑道:“聪明的小家伙!问到点子上了!因为呀,最好的‘锁’,往往只能用最特别的‘钥匙’来开哦。盘古那傻大个,用自己的一切劈开了‘无’,弄出了‘有’,也劈伤了代表‘无’的吾。他的‘道理’和吾的‘道理’,天生就是反着的,但又奇怪地连在一起。用他的‘道理’(斧子)造的笼子,自然也得用他的‘道理’(斧子)才能打开,这才是最结实、最难搞的笼子该有的逻辑嘛。那些后来的家伙,不过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又找来伏羲的‘八卦’当开关和加固的绳子罢了。”
劫天的话,如同最冰冷、最锋利的判决,彻底撕开了最后一丝侥幸。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他们一直视为希望、拼死守护的开天神斧碎片与斧柄,其存在的最大意义,竟然就是开启这灭世魔主封印的“钥匙”!无论他们选择屈服还是抗争,只要这“钥匙”还在,劫天脱困就只是时间问题!
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与那足以碾碎一切反抗意志的绝对力量面前,萧之祁与苏映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艰难地移向彼此。
没有言语,没有神识传音。但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千言万语,无尽心绪,尽数了然。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那苍白却坚定的脸庞。深情,是不必言说的默契,是携手走过尸山血海、看遍人心鬼蜮后,沉淀在灵魂深处的眷恋。不舍,是对这刚刚开始、却可能马上要结束的一切的留恋,是对未能同看山河复明、未能共度宁静岁月的遗憾。决绝,是在这绝境中,于绝望灰烬里迸发出的、最后一簇照亮黑暗的火焰!
既然无法力敌,无法逃脱,甚至连手中的“希望”都可能成为助纣为虐的工具……那么,身为此“钥匙”的持有者,身为盘古道韵最后的共鸣者,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毁掉这“钥匙”!用他们的生命,用他们刚刚获得的、这来自魔主赐予的虚妄境修为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法力,去引动、去共鸣、去彻底引爆深藏在开天神斧碎片与斧柄中的、属于盘古的最后的、不屈的道韵!
自毁!神魂俱灭,真灵不存,万劫不复,亦在所不惜!绝不能让劫天得到完整的、可用的“钥匙”!
劫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眼神交流中,那瞬间爆发的、异常强烈而纯粹的决绝之意。她微微偏过头,纯真无邪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玩味”,仿佛高踞云端的神只,看到了笼中鸟儿最后一次、意料之中的、拼尽全力的撞向牢笼。她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悠闲地晃着白皙的小腿,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一场注定结局的戏剧,迎来它最后的高潮。
萧之祁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将他挚爱之人的容颜、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将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比金石更坚的深情与决绝,统统烙印在神魂的最深处,带入那永恒的寂灭。他看向苏映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深邃而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他悄然地,以最隐晦、最决然的方式,向苏映雪传递了最后一道神念。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生离死别的哀戚,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太古神山,承载了他们所有的选择与信念:
“爆。”
苏映雪绝美的脸上,冰雪消融,绽放出一个凄美到极致、却也坚定到极致的笑容。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却不是恐惧与悲伤,而是释然,是决绝,是对身旁之人最深的理解与同步。她微不可查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体内,那刚刚获得、澎湃如海、仿佛取之不尽的虚妄境法力,连同她燃烧的神魂本源,开始以一种毁灭性的、不可逆转的轨迹,疯狂涌向丹田深处那五块微微震颤的开天神斧碎片,涌向她紧握的、仿佛在悲鸣又似在共鸣的开天斧柄!
她要引动的,不是简单的自爆修为。而是以自身为媒介,以生命和灵魂为薪柴,去点燃、去引爆那沉睡在神物最深处的、属于盘古的、开天辟地又以身殉道的无上道韵!哪怕因此形神俱灭,真灵溃散,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最终抉择、毁灭即将迸发的刹那——
萧之祁的右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然寻到了苏映雪冰冷的左手。两只手,十指紧紧地、用力地扣在了一起。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掌心传来的、那最后一丝属于彼此的、生命的温度,与同赴黄泉的、无言的承诺。
山谷中,无形的风暴,在两人体内,在那看似平静的对峙下,轰然酝酿。开天神斧的碎片与斧柄,开始发出低沉而悲怆的嗡鸣,光芒急剧闪烁,一股毁灭性的、仿佛要重开混沌的气息,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攀升!劫天给予的、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法力,此刻成了点燃这最终毁灭的、最猛烈的助燃剂!
“魑魅魍魉”四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首,魔威隐现,但劫天没有命令,他们便依旧如雕像般侍立。
劫天坐在锁链上,晃着脚,纯真的目光落在即将自我毁灭的萧之祁与苏映雪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两朵在绝境中绽放的、即将凋零的、带着血色凄美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