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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青丘有狐 孔雀来“仪”

青丘的时光,流淌得既快又慢。

快,是因为那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的倒计时,在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心头,每分每秒都在凿下更深的刻痕。慢,是因为狐族族长白婧的待客之道,完美得如同铜墙铁壁,让人抓不住丝毫推进的缝隙。

他们被安置在名为“栖云苑”的客舍,依山傍水,景色绝佳。每日有容貌俏丽、笑容甜美的狐族侍女送来灵泉烹的香茗、灵气盎然的鲜果、以及制作精巧、滋味绝妙的点心。白浅月也时常来访,或带来几卷狐族收集的、关于北疆地理风物乃至上古传说的杂书笔记,或引他们游览青丘胜景——飞瀑流泉,虹桥卧波,千年狐柏,万载玄冰洞……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若抛开那悬在头顶的“利剑”,这几乎是萧之祁和苏映雪踏入北疆以来,最安稳、最舒适的一段时光。

但两人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映雪,今日是第三十三日了。” 萧之祁站在窗前,望着苑中一株摇曳的月光草,声音有些干涩。他刚刚在屋里转了第九十九圈。

苏映雪坐在榻边,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暖玉——这是白浅月昨日送来,说是有宁神静心之效。她目光落在墙角铜漏均匀滴落的水珠上,仿佛在数着那催命的滴答声。

“族长今日又设了小宴,说是翠霞山新进贡的‘雾松云芽’到了,请我们去品鉴。” 苏映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席间我三次将话题引向古籍秘闻,一次提到‘万法归源’,两次暗示‘古老秘境’,族长她……第一次夸这茶需以三沸雪水冲泡方显真味,第二次说起她年轻时游历南疆偶得一株异种茶花的趣事,第三次干脆问我,觉得青丘的月色与中土有何不同。”

萧之祁苦笑:“我也差不多。问及狐族先贤可有关乎‘聚合之道’的感悟,族长便与我探讨了足足半个时辰的‘狐族绒毛保养与灵力浸润之关系’,从梳毛的玉梳材质,讲到月华吸收的七十二种法门……” 他揉了揉眉心,“浅月小姐私下也说,她提过几次,族长总是以‘祖地事关重大,不可轻启’、‘贵客伤愈前不宜劳神’为由推脱。态度无比温和,理由无比充分,可就是……不进正题。”

两人相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焦虑。白婧族长像是一位最高明的棋手,不拒绝,不承诺,只是微笑着,用无微不至的款待,将他们牢牢“定”在了棋盘边上,动弹不得。他们甚至开始怀疑,族长是不是早已从他们身上,或者从风灵那语焉不详的信中,猜到了什么,故而刻意拖延,以待价而沽?

“不能再等下去了。” 萧之祁压低声音,眼神坚定,“三十三天,转眼即逝。我们必须想办法,哪怕冒些风险……”

苏映雪刚要点头,忽闻苑外传来一阵清越悠长、宛如凤鸣的禽鸟啼叫,紧接着,是隐隐的丝竹乐声,以及某种……过于明亮的霞光,甚至透窗映亮了半个房间。

两人愕然,走到窗边望去。只见青丘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漫开大片大片五彩斑斓的霞光,并非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法术效果。霞光之中,数只神骏非凡、尾羽流光溢彩的五彩灵雀翩然翱翔,姿态优雅地洒落点点光羽。灵雀之后,是一架由八匹通体雪白、背生微小羽翼的天马拉着的奢华车辇。车辇以极品暖玉为骨,鲛绡为帘,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特效霞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简直能闪瞎人眼。车辇前后,各有数十名身着锦缎彩衣、容貌俊秀、手持仪仗的侍卫随行,排场之大,仪式感之强,与青丘素雅的景致格格不入。

“这是……” 苏映雪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有客到?这架势……”

萧之祁嘴角抽了抽:“不像寻常访客,倒像……凡俗国度里,状元游街,或者……戏班子开台?”

两人正疑惑间,那华丽车辇已徐徐降落在青丘主峰前的迎客广场上。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恰到好处地达到一个华彩段落,然后停止。霞光也缓缓收敛,但仍在天边留下一道绚烂的尾巴。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戴着三枚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一位锦衣公子,弯腰走了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用金线绣满繁复孔雀翎纹的云锦长袍,在阳光下反射着细腻柔和但绝不容忽视的光芒。腰间束着镶嵌硕大蓝宝石的玉带,悬挂着好几枚玉佩、香囊、小匕首等饰物。往上,是一张堪称俊美无俦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只是这俊美,被他头上那顶缀着东珠和孔雀尾羽的玉冠,以及手中那柄不断轻轻摇动、孔雀尾羽制成的华丽羽扇,衬得有了几分……浮夸。

他站定,羽扇“唰”地展开半面,遮在胸前,清了清嗓子,用清朗悦耳、但明显刻意拔高了几分、确保广场内外都能听清的声音道:

“东部,翠霞山,孔雀明王部落少主,孔宣,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青丘之主,白婧族长——” 他顿了顿,羽扇优雅地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又拔高一个调,字正腔圆,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意味:

“并向贵族,浅月小姐——提、亲!”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铿锵有力,余音仿佛还在广场上回荡。身后的孔雀族侍卫们齐刷刷挺直腰板,下巴微抬,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而周围早已被惊动、探头探脑的狐族们,瞬间哗然。

“提亲?向浅月小姐?”

“孔雀部落的少主?排场真大……”

“长得倒是挺俊,就是这打扮……啧啧。”

“浅月小姐知道吗?”

窃窃私语声四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青丘。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聆月轩,与萧之祁、苏映雪讲述一段狐族先祖轶事的白浅月耳中。

“孔宣?!” 白浅月手中拈着的一枚白玉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她绝美的脸庞上先是浮现出极度的错愕,随即,一抹绯红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不是羞涩,是气的。“那个……那个整日只知道炫耀羽毛、走路恨不得用花瓣铺道的花孔雀?!他来做什么?还提亲?!”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胸中翻腾的恼意,看向对面同样一脸愕然的萧苏二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让二位见笑了。一个……不大聪明的故人之后罢了。”

萧之祁和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故人之后?看这反应,恐怕不只是“故人之后”那么简单。而且,这孔宣少主选择这个时机到来,会不会让他们本就不明朗的处境,更加复杂?

很快,族长白婧的邀请就到了。今晚在“流芳水榭”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孔宣少主接风,请萧公子、苏姑娘一同作陪。

流芳水榭建于一片碧波之上,四面通透,晚风送来莲花的清香。宴席颇为丰盛,灵肴珍馐,玉液琼浆。白婧族长端坐主位,一袭暗绣银狐的墨绿长袍,雍容华贵,笑容得体,看不出太多情绪。

孔宣自然是今晚的焦点。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绣纹更加繁复的礼服,玉冠也换成了更显庄重的金冠(依旧缀着孔雀翎),羽扇倒是没离手。他一入席,目光就牢牢锁定了坐在白婧下首的白浅月,眸中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浅月妹妹,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当真令这水榭生辉,令明月含羞啊!” 孔宣一开口,就是文绉绉的赞美,配合着真诚(自认为)的眼神。

白浅月端坐,唇角维持着标准弧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研究面前玉盏上细密的花纹,淡淡道:“孔少主谬赞。路途劳顿,还请用些酒菜。”

“劳顿?不劳顿不劳顿!” 孔宣立刻接话,羽扇轻摇,“一想到能再见浅月妹妹,便是跨越千山万水,踏遍无尽雪原,心中也只有雀跃欢喜,何来劳顿?” 他抿了一口酒,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这路途,我此番前来,特意绕道‘七彩湖’,取了些湖心晨露,又去‘鸣翠谷’采集了最新鲜的‘百灵朝霞花’蜜,专为妹妹带来。还有家父特意嘱咐,让我带来了我翠霞山特产的‘五色霞光锦’百匹,千年温玉如意一对,深海夜明珠一斛,万年暖阳宝玉雕成的孔雀屏风一座……”

他开始如数家珍地报出一长串聘礼清单,旁边自有侍卫高声复述并展示部分样品。每一件都珠光宝气,灵气逼人,显然价值不菲。孔宣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白浅月的反应,脸上带着“看我多有心”、“快被我的诚意打动吧”的期待表情。

白浅月依旧垂眸,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轻轻抬手,对身后的侍女低语:“这道‘清露玉笋’有些凉了,去换一盏热的来。” 完美地无视了孔雀少主的“诚意展示”。

萧之祁和苏映雪埋头吃菜,努力降低存在感,但耳朵却竖得老高。这场面,可比看戏精彩多了。

白婧族长适时举杯,笑容温婉:“孔贤侄远道而来,又备此厚礼,实在有心了。我代小女,敬贤侄一杯。”

孔宣连忙举杯:“伯母太客气了!我与浅月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白浅月嘴角几不可查地一抽),此等心意,不过是略表衷肠。家父常言,青丘与翠霞山,世代交好,若能亲上加亲,实乃天作之合,两族之幸!” 他仰头饮尽,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贤侄青年才俊,孔雀王有此佳儿,福气不浅。” 白婧微笑颔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儿女婚事,关乎终身,也关乎两族长远。浅月这孩子被我惯坏了,颇有主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伯母说的是!” 孔宣立刻接道,仿佛没听懂“从长计议”的潜台词,反而更来劲了,“正该如此!婚姻大事,岂可草率?小侄此次前来,便是抱着一片赤诚,愿在青丘多盘桓些时日,让浅月妹妹多了解小侄的为人,也让伯母看看小侄的诚意!” 他说着,又深情款款地看向白浅月。

白浅月终于抬起眼,看了孔宣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孔少主客气了。青丘简陋,只怕怠慢了少主。”

“不怠慢!绝不怠慢!” 孔宣眼睛一亮,以为美人态度松动,“能与浅月妹妹同处一地,呼吸同一方空气,欣赏同一片月色,便是茅屋草舍,亦如琼楼玉宇!”

“咳!” 萧之祁被一口灵酒呛到,连忙以袖掩面。苏映雪也在桌下轻轻掐了他一下,示意他忍住。

白婧族长依旧笑得无懈可击,转而将话题引向萧苏二人,询问他们伤势恢复如何,可还习惯青丘饮食。萧苏二人连忙收敛心神,小心应答。孔宣也顺着话头,对萧苏二人表达了“既然是浅月妹妹的朋友,那就是我孔宣的朋友”的热情,并再次简要介绍了自己“显赫”的家世和“不凡”的修为,收获白浅月一个隐晦的白眼。

这顿接风宴,就在孔宣少主单方面热情洋溢的演说、白浅月礼貌而冷淡的应对、白婧族长娴熟的“打太极”、以及萧苏二人食不知味的尴尬陪衬中,“圆满”结束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萧之祁和苏映雪刚在院中活动筋骨,就听见苑外传来一阵清越的、带着明显炫耀意味的雀鸣,以及孔宣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浅月妹妹可在?愚兄新得了一曲《百鸟朝凤》,以灵力模拟百鸟和鸣之音,清新雅致,最宜晨起聆听,特来为妹妹演奏,醒神明目!”

然后是白浅月清冷中带着无奈的声音,隔着院墙隐隐传来:“孔少主,晨起练功,不宜喧哗。还请回吧。”

“哦?妹妹在用功?正好!愚兄对灵力运转也有些心得,不如我们切磋……”

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白浅月直接关闭了聆月轩的禁制。

萧苏二人相视,摇头苦笑。这位孔雀少主,看来是打算将“死缠烂打”进行到底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孔宣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青丘最强钉子户”。

他仿佛在青丘安了家,每日准时“上工”。清晨,要么带着乐师在聆月轩外“陶冶情操”,要么捧着沾满晨露的奇花等在通往练功场的路上;午后,要么邀请白浅月“共赏”他带来的、据说能映出极光景象的“幻光镜”,要么在风景绝佳处“巧遇”,然后开始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主要是他谈);傍晚,则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族长日常散步的路径附近,陪着白婧族长“偶遇”,大谈两族友好历史与未来合作愿景,顺便见缝插针地表达对白浅月的倾慕。

他的衣着每日不重样,但华丽程度与日俱增,今天金线绣云霞,明天银丝走霓裳,后天七彩璎珞配流光宝带,行走间环佩叮当,光彩照人,仿佛一只时刻准备开屏的雄孔雀。那把孔雀羽扇更是从不离手,说话时摇,思考时摇,连走路时都微微摇曳,自成一道“风景”。

白浅月不胜其烦,能躲则躲,躲不开就冷脸相对,惜字如金。但孔宣的脸皮厚度显然与他的羽毛华丽度成正比,总能从最冷淡的回应中解读出“欲拒还迎”的深意,然后更加热情地贴上来。

青丘上下,从须发皆白的长老到刚刚化形、拖着毛茸茸尾巴的小狐狸,都迅速熟悉了这位孔宣少主,并津津乐道于他每日的“新节目”。有年长狐女摇头叹气:“浮夸,太浮夸。” 有年轻狐女偷偷议论:“其实长得真挺好看,就是有点……”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有点傻?” 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萧之祁和苏映雪的日子也不好过。孔宣在几次试图“攻略”白浅月未果后,不知是听了谁的建议(也许是某个想看他笑话的狐族长老),突然改变了策略,决定从“闺蜜/兄弟”入手。于是,栖云苑也迎来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常客。

“萧兄,苏姑娘!” 孔宣摇着扇子,笑容满面地登门,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侍卫,“昨日与浅月妹妹提及二位,妹妹对二位赞誉有加,说二位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见识不凡。宣,心生仰慕,特来拜会!”

他带来的礼物倒是不俗,有助益修为的灵果,有安神养魂的香木,甚至还有两件防御性的小法器。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萧苏二人只能客气接待。

然后,孔宣就开始了他的“魅力展示”。从孔雀部落的历史荣光(如何从一支弱小羽族成长为东疆霸主),到翠霞山的七十二处奇景(他亲自命名了其中五十八处),再到他本人的修炼心得(如何将孔雀一族天赋神通“五色神光”修炼得“绚丽与威力并重”),以及他游历四方时的见闻(重点描述他所到之处如何引起轰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萧之祁和苏映雪被迫当起了听众,脸上还得维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每当他们试图将话题引向“古老秘境”、“神物传说”或者打听一下孔雀部落是否有什么特殊收藏、秘闻时,孔宣总能神奇地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或者开始详细描述某次他如何在险地“大展神威”、“英雄救美”(救的通常是一只被树枝卡住的小灵雀)。

几次下来,萧之祁感觉自己快能写一本《孔宣少主精彩语录》了。苏映雪则对那柄似乎永不疲倦的孔雀羽扇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性的眼晕。

“祁哥,我快受不了了。” 又一次送走热情告别、约定“明日再来探讨道法”的孔宣,苏映雪关上门,揉了揉太阳穴,“他再说下去,我怕我忍不住用斧柄敲晕他。”

萧之祁也一脸疲惫:“这位孔少主,热情得让人窒息。浅月小姐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又怎么能忍他这么多天?”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部分答案。一次孔宣来访时,“恰好”白浅月也来栖云苑找萧苏二人商量事情(实则是躲孔宣躲到了这里)。孔宣一见白浅月,顿时眼睛发亮,羽扇摇得更快了。

“浅月妹妹!你果然在此!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孔宣上前。

白浅月直接打断,面无表情:“孔少主,我记得我说过,我要与萧公子、苏姑娘商议要事。”

“要事?什么要事?说不定愚兄也能帮上忙!” 孔宣自动忽略了逐客令,兴致勃勃。

白浅月眸光微闪,忽然看向萧之祁和苏映雪,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确实有事。我这两位朋友,近日修炼上有些滞涩,正欲寻人切磋验证,以求突破。听闻孔少主修为高深,神通了得,不知可否屈尊指点一二?也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东部俊杰的真正风采。”

萧之祁和苏映雪一愣,随即明白了白浅月的用意——祸水东引,让孔宣去缠着他们“切磋”,她自己好脱身。

孔宣闻言,果然大喜过望!展现修为,尤其是在“浅月妹妹”面前展现修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既能彰显自己的实力,又能帮到浅月妹妹的朋友,一箭双雕!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共同进步嘛!” 孔宣唰地合上羽扇,意气风发,“不知萧兄、苏姑娘,谁先来?或者……一起?”

最终,这场“切磋”在青丘一处僻静的山谷中进行。观众只有白浅月(她找了个视野好又安全的位置,摆上了茶点,一副看戏的姿态)、苏映雪,以及几名闻讯而来、假装路过实则看热闹的狐族。

孔宣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依旧是华丽的暗纹锦缎),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宝剑(剑穗是孔雀翎毛),昂首立于场中,对萧之祁抱拳道:“萧兄,请!”

萧之祁无奈,只得提着一柄狐族提供的普通长剑上场。他打定主意,走个过场,应付几招了事。

“萧兄小心,我这‘翠霞流光剑法’,讲究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光所致,如霞光铺道,瑞彩千条……看剑!” 孔宣说罢,手腕一抖,长剑果然洒出大片绚丽却不刺眼的彩色剑光,如同孔雀开屏,将他周身笼罩,煞是好看。剑招也颇为精妙,姿态优雅,步伐灵动,与其说是比武,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萧之祁中规中矩地接招,发现孔宣的修为确实不弱,已至开山境后期,灵力精纯,剑法也扎实。只是……这战斗风格,实在过于“华丽”和“注重仪式感”了。每一招使出,都要配上相应的身法转折,确保姿态最优美;剑气纵横,必定要带出绚烂的光影效果;甚至偶尔还会在空中短暂滞留,摆个造型……

“孔少主这剑法,用来表演定然是极好的。” 场边,一位看热闹的狐族长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点评。

“就是实战起来,会不会……嗯,步骤多了点?” 另一位年轻狐族小声嘀咕。

萧之祁耐着性子,配合着孔宣打了二十几个回合。孔宣越打越兴奋,最后甚至用上了几分真本事,剑光陡然炽盛,隐隐有雀鸣之音,一剑刺来,竟有五彩霞光相伴,威势不俗。

萧之祁眼神一凝,不再留手,灰蒙蒙的真元灌注长剑,一式朴实无华却迅捷如电的直刺,精准地点在孔宣剑招最盛处同时也是力量流转的节点。

“叮!”

一声脆响,孔宣剑上的霞光微微一滞,招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破绽。萧之祁立刻收剑后退,抱拳道:“孔少主剑法精妙,在下佩服。此番切磋,受益良多。”

孔宣也顺势收剑,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满是自得,仿佛刚才那精彩绝伦的“表演”完全达到了预期效果。他转身看向白浅月的方向,羽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轻轻摇动,朗声道:“浅月妹妹,愚兄这手剑法,可还入眼?”

白浅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嗯,挺好看的。” 说完,起身对萧苏二人点点头,“我还有些典籍要查,先走了。” 飘然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孔宣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对萧之祁笑道:“萧兄,承让承让!浅月妹妹定是被我的剑法风采所折服,只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夸赞罢了!哈哈!”

萧之祁:“……”

苏映雪在一旁,默默转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当天夜里,栖云苑。

“这样下去不行。” 萧之祁眉头紧锁,“族长那边依旧没有动静,这孔宣又天天来‘添乱’。我们没时间了。”

苏映雪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白族长态度暧昧,拖延之意明显。孔宣此人……虽浮夸,但其背后孔雀部落势力不容小觑。他如此大张旗鼓提亲,族长却既不明确拒绝,也不答应,只是含糊其辞,恐怕另有深意。”

“你是说……族长可能在观望?或者,想借孔宣,达成别的目的?” 萧之祁若有所思。

“有可能。又或者,族长是想看看,在我们的‘事情’和孔宣的‘提亲’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或许……可以从这位孔宣少主身上,想想办法?”

“他?” 萧之祁想起孔宣那孔雀开屏般的做派,有些头疼,“他能有什么用?除了添乱。”

“添乱,有时候也能搅动局面。” 苏映雪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月色,“他不是想表现吗?不是想帮忙吗?或许,我们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们有一件非常棘手、非常困难、但一旦做成必然轰动天下的大事,需要进入某个极其危险的秘境……以他的性格,你说他会如何?”

萧之祁眼睛渐渐亮起:“他会……抢着要参与?要‘帮忙’?甚至,会动用他孔雀部落少主的身份和资源去推动?”

“即便他推不动,以他咋咋呼呼、藏不住事的性子,这消息也很快会传开。届时,压力或许就会转到族长那边。” 苏映雪分析道,“族长若再一味拖延,要么得罪死心塌地想‘帮忙’的孔宣,要么就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孔宣的参与,或许也能成为一种变相的‘保障’或‘监督’,让族长不得不更慎重、更公开地考虑我们的请求。”

“驱虎吞狼?或者,祸水东引的升级版?” 萧之祁琢磨着,觉得虽然冒险,但在当前僵局下,或许值得一试。“只是,如何‘不经意’地让他知道?又不会泄露太多秘密?”

“这就需要好好筹划一下了。” 苏映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比如,我们可以选择在孔宣再次来访,炫耀他见多识广时,故意提及一些模糊的、关于‘万法归源之地’、‘上古禁制’、‘惊天秘宝’的传说,语气要向往又遗憾,表示那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惜无人能证实,更无人敢去探索……以这位孔少主的性子,你猜他会如何接话?”

萧之祁想象了一下孔宣可能的表现,忍不住笑了:“他肯定会拍着胸脯说,这算什么!然后开始列举他知道的、或者他‘认为’他知道的各种险地秘闻,甚至吹嘘他自己曾经如何‘勇闯’某处绝地(虽然很可能是跟在一大堆护卫后面观光)……然后,他就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能帮忙’,甚至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对。我们只需要引导,然后顺水推舟,适当表现出怀疑和担忧,激将一下。剩下的,交给孔宣少主充沛的表现欲就好。” 苏映雪也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此事需把握好分寸,绝不能泄露斧柄和碎片之事。我们可以将目标模糊描述为‘寻找一处可能存在的、能解决我们身上隐患的古老秘境’,或者‘寻找一种传说中的天地奇物’。具体是什么,让族长和孔宣去猜。我们的核心目的,是借助孔宣带来的‘变数’,推动族长做出决定,允许我们进入归源洞!”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引出话题,如何应对孔宣可能的追问,如何在不引起族长过度警惕的前提下施压……

夜色渐深,栖云苑中灯火熄灭。青丘的夜,依旧宁静祥和,月光如水。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焦虑的访客,浮夸的追求者,高深莫测的族长,以及远方那被阴影笼罩的银月王庭和虎视眈眈的敌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月色下,悄然发酵。

而那位对即将到来的“表现机会”一无所知、正在自己华丽的客舍中,对镜练习明日见到白浅月时该用哪种角度微笑更显风姿的孔宣少主,很快就会发现,他“真诚”的追求之路,似乎要拐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且可能相当“刺激”的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