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魂宫深处,影先生的玉
副宫主立在幽暗的殿心。
身前,那面由精纯魔气与幽冥水晶炼制的“幽影玄光镜”静静悬浮,镜面平滑如墨玉,却倒映着千里之外、寂灭雪原上正在发酵的混乱与贪婪。点点代表着不同修士的光斑,如同嗅到腐尸气息的蝇虫,正从四面八方向着鹰喙峰下那片死寂盆地汇聚。
他看得专注,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
欺天神魂玉。
玉佩不过婴儿巴掌大小,色泽是极沉敛的暗青,内里却仿佛封着一整片流动的夜空,幽暗的、粘稠的黑色氤氲在其中缓缓盘旋,偶尔折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不属于人间的微光。触手生温,那股暖意却丝丝缕缕,顺着经脉蜿蜒而上,直抵灵台,带来一种虚幻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充盈感。
只要握着它,他便是“影先生”,是夜魂宫说一不二的副宫主,是令西北诸国修仙界谈之色变的魔道巨擘。他一个眼神,可令开山境修士心神颤栗;他稍放气息,虚妄后期乃至凝神期的恐怖威压便能笼罩殿宇。他甚至能借这玉佩之力,短暂爆发出不逊于开山后期修士的真实战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力量是借来的。是锁链,是囚笼,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刃。
离了这块玉,他什么都不是。
二十年前,西北边陲,临江城首富林家,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外出收账归来的林家独子,只看到断壁残垣下,父母、妻子、一双稚儿焦黑蜷缩的尸身。新任郡守的公子看上了他妻子的颜色,求之不得,便有了那场“悍匪”入室,杀人放火。
他状告无门,反被诬陷勾结匪类,谋害亲族。公堂之上,水火棍打断了全身筋骨,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乱葬岗,与腐烂的尸骸、呜咽的野风为伴。
恨。蚀骨焚心的恨。
恨那仗势欺人的官宦,恨那草菅人命的世道,恨这无力无能的自己。
就在意识即将被剧痛和冰冷吞噬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在他濒死的识海中响起。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回响。非男非女,古老、威严,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却又奇异地蕴含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勾起心底最深的渴望。
“恨吗?怨吗?想报仇吗?”
“想……” 他用灵魂嘶吼,“我要他们死!我要所有负我、欺我、害我之人,百倍偿还!永堕无间!”
“力量……你想要力量吗?足以颠覆一切,让仇敌哀嚎,让命运俯首的力量。”
“想!给我力量!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很好……” 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满意,旋即,一股冰冷、霸道、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漆黑气流,自虚无中灌注进他残破的躯体。粉碎的骨骼咔咔重生,断裂的经脉续接拓宽,更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丹田炸开,推动着他的修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痛苦与舒爽交织,他忍不住仰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座可以给你新生,给你复仇所需的一切。但代价是你的忠诚,是你需为本座完成两件事。”
“何事?” 他嘶哑地问,灵魂在全新的力量与无尽的仇恨中燃烧。
“其一,建立一方势力,聚拢资源,探听消息。其二,也是重中之重,竭尽所能,寻找‘开天神斧’的一切线索与部件,并设法……引出‘伏羲八卦图’的踪迹或持有者。”
“开天神斧?伏羲八卦图?” 他茫然,但毫不犹豫,“我答应!只要你能给我力量,让我复仇,让我……让我家人复生,我这条命,这副魂魄,尽归于你!”
“复生……” 那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若你事成,逆转阴阳,令死者苏生,乃至真正的长生久视,于本座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接着,一道神念传入他脑海,指引了一处隐秘的古代洞府方位。
当他从乱葬岗的污泥与尸骨中站起时,已然脱胎换骨。他找到了那处洞府,灵石堆积如山,魔功秘籍琳琅满目,而最珍贵的,便是供奉于核心的这枚“欺天神魂玉”。
那声音自称“宫主”,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他,是被选中的执行者。
二十年来,他凭借玉佩,化身“影先生”,屠灭仇家满门,鸡犬不留。接手濒临解散的夜魂宫,以铁血手腕和洞府资源,将其打造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道魁首。他尊那从未真正现身的“宫主”为至高首领,自己甘居副位,暗中搜集着一切关于开天神斧的信息,默默等待。
他从未停止怀疑“宫主”的真实身份。那神识虚影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古老、晦暗、充满了一种吞噬万物的贪婪与怨怒,仿佛自亘古封印中渗出的恶意。他也曾捕捉到“宫主”无意识低语中的“破封”、“重临”、“清算”等字眼。但他不敢深究。他只要复仇,只要家人复活的希望。这执念,支撑着他完美扮演着“影先生”,也让他对“宫主”交付的任务,有着超越一切的偏执。
水镜中,代表着秘境核心区域的光点,与代表着七枚造化碎片的光华,正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共振,越来越亮,那股悸动,隔着水镜都能隐约感受到。
“开天神斧……终于要现世了么……” 影先生低语,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楚江王送来的“礼物”很有效,贪婪的鱼群已被引动。但这些杂鱼,最多搅浑水,绝不可能撼动真正的蛟龙。萧之祁和苏映雪,能集齐七枚碎片,走到秘境核心,绝非凡俗。还有那个神秘的楼兰女子……他们才是夺取神斧最大的变数。
他轻轻握紧了欺天神魂玉。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也传来那虚假的强大。他不能亲自去。这力量是借来的,面对可能持有完整神斧的对手,面对虎视眈眈的楚江王,他没有必胜把握。玉佩之力若在关键时刻不济,他这“影先生”的假面,便将彻底粉碎。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足够强大的执行者。
目光投向大殿更深处的阴影,那里仿佛连接着九幽。
“传讯给楚江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响,“鱼已入网,水已搅浑。然蛟龙将出,非小鱼可制。宫主有令,着他亲赴寂灭雪原。开天神斧,不容有失。若事有变,宁可毁之,亦不可落于旁人之手,尤其是……可能与‘伏羲八卦图’相关者。”
阴影中,一道扭曲的传讯符纹无声亮起,又缓缓熄灭。
影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镜中倒映出他模糊的、看似儒雅温和的面容。他缓缓抬手,指尖虚抚过镜面,仿佛在抚摸一张并不存在的、亲人的脸庞。
“快了……就快了……” 他低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爹,娘,婉儿,小宝……再等等我。拿到开天神斧,完成宫主的嘱托,我们……就能团聚了。”
二、 魔殿阴影,真魔受命
夜魂宫深处,比影先生所在更为幽暗、更为冰冷的“九幽殿”中。
没有烛火,只有墙壁上自行燃烧的、散发惨绿色光芒的幽冥鬼火,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森然。空气粘稠,弥漫着精纯的、令低阶修士吸一口便会心智癫狂的原始魔气。
大殿中央,并非王座,而是一方翻滚着漆黑粘稠液体的魔池。池边,一道身影静静矗立。
他身量极高,近乎一丈,笼罩在一副狰狞的、仿佛由某种巨兽骨骼天然生长而成的漆黑骨甲之中。骨甲线条狰狞,关节处生有倒刺,头盔将面容完全遮蔽,只留下一道狭长的、仿佛在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视孔。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便微微扭曲,光线似乎都被其吞噬,散发出一种源自血脉、源自亘古的凶戾与威严。
这绝非世间常见的、被魔气侵蚀异变而成的“伪魔”。
他是“真魔”。
混沌所生,魔主劫天嫡系血脉,天生掌控本源魔气,拥有完整传承的远古魔族!与那些因魔气侵蚀、血脉斑杂、潜力有限的魔化生灵,有着云泥之别。
楚江王微微抬首,头盔下两点暗红火焰跳动了一下,穿透重重宫殿阻隔,仿佛“看”到了影先生传来的讯息。
“开天神斧……宫主脱困之关键……” 嘶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在这空旷幽暗的殿中回响,激起魔池涟漪。
对于影先生,这位被宫主(魔主劫天神识)选中、扶持起来的“副宫主”,楚江王内心并无多少尊重,只有利用。一个被执念驱使、依靠外物的凡人傀儡罢了。但宫主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楚江王,是宫主在不久之前,不惜耗费本源力量,从那该死的、囚禁了吾族万古的不周山封印裂隙中,艰难接引而出的、真正的魔族战将!修为虽因封印消磨和跨界损耗,跌至虚妄中期,但其魔躯之强横,天赋神通之诡异,远非同阶人族修士可比。便是伪魔中那些所谓的“魔王”,在他面前亦如土鸡瓦狗。
宫主将他安置于此,赋予权柄,统御夜魂宫收编的那些杂碎伪魔,只为积蓄力量,完成那两件大事——夺取开天神斧,引出伏羲八卦图。前者,关乎宫主能否打破封印,重临世间;后者,似乎关乎一件能威胁甚至克制宫主的太古神物。
如今,开天神斧即将在寂灭雪原出世,碎片齐聚,斧柄显化。那些被贪婪驱使的蝼蚁,不过是探路的石子。萧之祁?苏映雪?楼兰遗族?在真正的魔族面前,皆是土鸡瓦狗。纵有气运傍身,纵有秘法传承,又如何能与源自混沌的至高魔威抗衡?
“伪魔终究是伪魔,不堪大用。” 楚江王缓缓活动了一下覆着骨甲的手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此事,需本王亲往。神斧,当归吾主。任何阻挠者……死。”
他心念微动,身侧魔池中,粘稠的黑色液体剧烈翻滚,两具同样笼罩在简易骨甲中、但气息明显僵硬几分的魁梧身影,缓缓升起。它们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魂火,散发着约莫虚妄初期的波动。这是他以精纯魔气与猎杀的强大妖兽魂魄炼制而成的“魔傀”,悍不畏死,忠诚不二。
“寂灭雪原……盘古遗泽所在……” 楚江王低语,暗红魔焰在眼中熊熊燃烧,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复仇的期待,更是对完成宫主使命的绝对忠诚,“正好,用那些蝼蚁的血与魂,以及那开天遗物的气息,来庆祝本王……重临此界的第一战!”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收敛的魔气微微荡漾,整个人连同两具魔傀,瞬间化作三道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的幽暗魔光,悄无声息地穿透宫殿禁制,融入外界无边的黑夜,朝着北方寂灭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其速度之快,隐匿之精妙,远超寻常虚妄修士的认知。
真正的猎手,亦是来自远古的灾厄,已然出闸。
三、 雪原乱象,入口血战
寂灭雪原,鹰喙峰白骨岭之间的死寂盆地边缘,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数十道身影散布在盆地外围,各自占据着高低不平的冰丘雪岩,彼此间剑气隐隐,法宝光芒时隐时现,空气中弥漫着贪婪、警惕与杀机混合的诡异气氛。
最早抵达的“血鹫”段横、“秃鹫”李瘸子、“沙蝎”毒娘子等人,已在此对峙、试探、小规模冲突了数日。后来者络绎不绝,有独行的白发老怪,眼神阴鸷如鹰,有临时拼凑的家族联盟,两位开山初期长老面色凝重,更有许多气息驳杂、眼神闪烁的散修混迹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盆地中心那片区域。那里的灰白色“寂灭死气”如同活物般翻涌不息,空间扭曲波动,一股古老而精纯的灵蕴,夹杂在令人心悸的死气中,如同最诱人的毒药,一阵阵散发出来。
“妈的,这鬼地方,死气太重了!老子的护体灵光撑不了多久!” 一个元婴后期的虬髯大汉骂骂咧咧,往嘴里塞了颗丹药。
“撑不住就滚!少在这里碍眼!” 旁边有人冷笑。
“黑炎队那几个蠢货,冒失冲进去,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吧?” 有人低声议论,带着幸灾乐祸和后怕。
“但入口的波动越来越强了,你们感觉到没?里面的‘好东西’恐怕要出来了!” 更多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名独行的开山中期灰袍老怪,一直闭目盘坐在一块最高的冰岩上,此刻忽然睁眼,浑浊的眼珠里精光四射,死死盯着盆地中心某处。他手中托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疯狂颤动。
“空间节点最薄弱处,就在那里!” 老怪沙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还在等什么?等着里面的宝贝自己飞出来,还是等着别人先进去搬空?”
此言一出,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冲!先到先得!”
“联手破开入口屏障!”
数道按捺不住的身影,爆发出各色光芒,顶着护身法宝,朝着灰袍老怪所指的方向猛冲过去。有人祭出飞剑直刺虚空,有人掷出符箓炸开死气,更有人直接施展法术,轰击那片波动最剧烈的空间。
“找死!” 见有人抢先,其他人哪里还忍得住?刹那间,数十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上!为了争夺更靠近入口的位置,为了阻止他人抢先,为了清除潜在的竞争者,混战几乎在瞬间爆发!
剑光纵横,法宝碰撞,术法轰鸣,惨叫与怒吼声瞬间撕破了盆地的死寂。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被极寒冻结,又被更多的鲜血覆盖。残肢断臂与破损的法器四下飞溅,生命在此刻廉价如草芥。
那名灰袍老怪和两名家族联盟的开山初期长老,并未立刻卷入混战,而是冷眼旁观,直到大部分散修和实力较弱者或死或伤,或纠缠在一起时,三人才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动了!
灰袍老怪身形如鬼魅,手中多了一根惨白色的骨杖,朝着那波动最烈处重重一点!一道凝练无比的灰芒射出,所过之处,连寂灭死气都被短暂排开。
两名长老亦同时出手,一使赤红火轮,一用湛蓝水剑,水火交融,威势惊人,配合灰袍老怪的骨杖灰芒,狠狠轰击在同一处空间节点上!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微声响,在轰鸣的厮杀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处空间,猛地向内凹陷,随即如同被撕开的幕布,显露出一道宽约丈许、边缘不规则、内部灰蒙蒙看不真切的裂缝!更加浓郁精纯的古老气息,以及一股令人灵魂悸动的威压,从中喷涌而出!
“入口开了!”
“冲进去!”
所有还活着、还有能力的人,眼睛瞬间赤红,再也顾不得厮杀,拼命朝着那道裂缝冲去。人挤人,人踩人,为了抢先一步,各种阴损手段尽出。不断有人被同伴偷袭打落,被混乱的术法余波击中,惨叫着坠入下方翻腾的死气中,瞬间化为枯骨。
而在人群最混乱、最疯狂的边缘,几道气息阴冷、眼眸深处隐约带着暗红或墨绿光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混杂其中。他们并不急于冲锋在前,而是如同阴影中的毒蛇,时而“不小心”撞人一下,将竞争者推向死气或他人的刀口;时而在混乱中打出几道阴损的暗劲,加剧着伤亡与恐慌。他们,正是夜魂宫麾下,混入人群的伪魔与邪修。
就在这最混乱、最无序的时刻,三道幽暗到极致、几乎与空间背景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没有实质的鬼魅,贴着地面,在人群的阴影与死气的掩护下,以肉眼和神识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空间裂缝,甚至没有引起入口处一丝一毫的空间涟漪。
无人察觉。
当最后几个幸运儿(或者说是踩着同伴尸体冲出来的狠人)也消失在裂缝中后,盆地边缘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鲜血、残骸,以及少数重伤未死者的痛苦呻吟,很快也被凛冽的寒风和重新聚拢的死气所吞噬。
裂缝,在失去了内部支撑和外部冲击后,开始缓缓弥合,最终恢复成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的灰白死气。
雪原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带血的雪沫。一场更为惨烈、更为诡谲的争夺,已然在那未知的秘境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四、 核心绝境,魔影临渊
秘境核心,九层同心圆祭坛。
站在最外层的边缘向下俯瞰,那直径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垂直深渊,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九条粗大如龙、布满斑驳古老符文的锁链,自深渊边缘延伸而下,没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与那团越发炽烈的暗金色光芒中。
此刻,祭坛正在轰鸣、震颤!
无数尘封已久的古老符文,从祭坛的每一层石阶、从锁链的表面、甚至从四周高耸的岩壁上逐一亮起,明灭不定,仿佛一个沉寂了万古的庞然大物,正在从睡梦中缓缓苏醒。宏大的、悲怆的、夹杂着无尽岁月与守护意志的嗡鸣声,伴随着狂暴混乱的寂灭死气怨念,如同海啸般从深渊底部向上奔涌。
祭坛中心,第九层平台上,萧之祁、苏映雪、阿雅三人呈三角而立,面色凝重,周身真元与精神力鼓荡到极致。
阿雅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她脚下,一个以她自身精血混合某种楼兰秘药刻画而成的复杂阵图,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与祭坛上亮起的部分古老符文隐隐呼应。镇魂铃悬浮在她头顶,铃身已布满细密裂痕,发出哀戚急促的颤音,勉强抵御着那来自深渊的、直击灵魂的怨念冲击。她双手结印,指诀变幻如飞,以楼兰失传的“血魂祈灵”秘法,沟通着此地残留的古老意志,试图建立起一条脆弱的、安全的“桥梁”。
萧之祁立于阿雅左前侧,身形挺拔如松。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煌煌如旭日、堂皇正大的金色剑芒,剑意凛然,在三人身周布下一层坚韧的剑意屏障,将大部分混乱的能量冲击与精神侵蚀挡在外面。但他额头也渗出细密汗珠,显然同时维持剑意护持、镇压体内碎片躁动、并警惕外界,消耗巨大。他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那是他刚刚逼出的、蕴含着自身精血、皇朝气运与不屈剑意的一滴本源精血,已融入阿雅的阵图之中。
苏映雪站在阿雅右前侧,双眸紧闭,眉心处一点七彩光华明灭闪烁,与体内七枚剧烈震颤、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造化碎片共鸣。她以“天机牵引”之术,辅以“镇净”、“命数”两枚碎片的核心力量,艰难地引导着七枚碎片之力,透过阿雅构建的“桥梁”,尝试接触、安抚深渊中那巨斧柄内狂暴混乱的意志,并试图以碎片中蕴含的盘古创生、秩序、守护道韵,去中和、净化那纠缠斧柄的“污染”与寂灭死气。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以传承守护之志……唤汝真名,开天斧柄,归位!” 阿雅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魂力的本命精血,洒在阵图核心。阵图光芒大盛,与深渊中那团暗金光芒的共鸣陡然加强!
“嗡——!!!”
深渊底部,那庞大如山岳的斧柄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色光华!光芒如实质,冲天而起,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暗金!九条锁链哗啦啦剧烈震颤,发出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更为庞大驳杂的信息流与能量洪流,顺着那脆弱的“桥梁”,轰然反冲回来!
“呃!” 苏映雪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七窍同时沁出细细的血丝。七枚碎片在她体内疯狂冲撞,仿佛要挣脱束缚,回归本体。她强行运转“天衍归一”心法,以自身为熔炉,试图容纳、疏导这恐怖的反噬,但身形摇摇欲坠。
阿雅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脚下阵图明暗急闪,几乎溃散。镇魂铃“咔嚓”一声,裂痕扩大,哀鸣几乎微不可闻。
萧之祁瞳孔骤缩,剑意勃发,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屏障,但嘴角也溢出了一缕鲜血。仪式到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要么成功建立稳定联系,引导斧柄力量,要么三人被这反噬重创,甚至被斧柄中积累的怨念吞噬!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这内忧爆发、三人全力维持的刹那,祭坛外围,通往此地的最后一道屏障——那片充满“蚀魂阴风”与“空间褶皱”的险地区域,被强行突破!
三道身影,带着凌厉的杀气与毫不掩饰的贪婪,如同扑食的秃鹫,疾冲而至,落在了第八层祭坛的边缘!
为首者,正是那灰袍开山中期老怪,手持惨白骨杖,眼中贪婪如火。其身后,是那家族联盟的两名开山初期长老,一持火轮,一御水剑,气息相连,显然擅长合击。
三人一眼便看到了第九层祭坛中心,那深渊中冲天的暗金光芒,看到了光芒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到令人心神震颤的斧柄轮廓,更看到了正在光芒中心、似乎进行着某种关键仪式、且状态明显不佳的萧之祁三人!
“果然有至宝!” 灰袍老怪呼吸粗重,死死盯着那暗金斧柄,以他的见识,虽认不出具体为何物,但那股苍茫古老、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威压,做不得假!绝对是超越他认知的无上神物!
“三个小辈,也配染指此等神物?交出宝物,束手就擒,饶尔等全尸!” 灰袍老怪厉喝一声,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手中骨杖一点,一道凝练歹毒、专损神魂的灰色死光,便如毒蛇出洞,直射向正全力维持阵图、最为脆弱的阿雅后心!他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阿雅是仪式关键,先破其阵,打断仪式,引起反噬,便能轻易收拾残局。
“动手!” 两名家族长老也是经验丰富,见状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悍然出手!赤红火轮化作一道烈焰匹练,带着焚烧万物的灼热,卷向萧之祁!湛蓝水剑则化作漫天森寒剑雨,笼罩向苏映雪!两人配合默契,一火一水,虽属性相冲,但在精妙控制下竟形成某种互补之势,威力倍增,意图打断苏映雪对碎片的引导,并牵制萧之祁。
危机,在内外交攻下,瞬间爆发至顶点!
萧之祁眼中寒芒爆射,怒喝一声:“找死!” 他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退,更不能让仪式被打断!体内皇道真元疯狂运转,那道守护三人的金色剑意屏障猛然向外扩张,硬生生将灰袍老怪的灰色死光和两名长老的火轮水剑一并挡下!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祭坛边缘响起,能量乱流四溢,冲击得祭坛上亮起的符文都一阵闪烁。萧之祁浑身剧震,脸色一白,嘴角鲜血溢出更多。他虽强,但毕竟要以一敌三,其中还有一个修为不弱于他的中期老怪,更要分心护持身后两人,瞬间便落了下风,剑意屏障摇摇欲坠。
苏映雪和阿雅压力更大。外有强敌猛攻,内有恐怖反噬,两人心神剧震,阵法与碎片共鸣都出现了不稳的迹象。阿雅再次喷血,阵图光芒急剧暗淡。苏映雪强行压制体内暴动的碎片,只觉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灰袍老怪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知道对方已是强弩之末,骨杖连点,一道道灰色死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专找屏障薄弱处和萧之祁防御的死角。两名长老更是全力猛攻,火借水势,水助火威,竟隐隐有融合之势,威力再增!
萧之祁左支右绌,剑意屏障上已出现裂痕。他眼中闪过决绝,皇道剑意催发到极致,甚至开始燃烧部分精血,准备拼死一搏,至少要为苏映雪和阿雅争取完成仪式的最后时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萧之祁即将不顾一切爆发、灰袍老怪等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一股阴冷、深沉、仿佛源自九幽最深处、带着亘古蛮荒凶戾气息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弥漫了整个祭坛空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一道笼罩在狰狞黑色骨甲中、高达一丈的恐怖魔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第七层祭坛的阴影之中。他身后,跟着两具同样覆盖骨甲、眼冒魂火的魁梧魔傀。
楚江王。
他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魔瞳,先是漠然地扫过激烈交战的灰袍老怪三人,如同看着三只争食的蝼蚁。随后,目光越过苦苦支撑的萧之祁,落在了深渊中那暗金光芒炽盛的巨斧柄,以及苏映雪身上那即便在压制下、依旧透出玄奥波动的七枚造化碎片之上。
暗红的魔焰,在他眼中幽幽跳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最甜美的猎物。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等待着眼前的猎物彼此消耗到最虚弱的一刻。
但他的存在本身,那股属于真正远古魔族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已让激战中的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上,动作都不由得一僵。
真正的、致命的威胁,如同最浓重的阴影,已然笼罩了祭坛,笼罩了每一个人。
而更外围,被祭坛剧烈波动和冲天光芒吸引,正拼死突破最后几道“空间褶皱”、浑身带血、狼狈不堪的老刀小队四人,也终于看到了祭坛的轮廓,看到了那冲天光柱,看到了正在激战的身影,更感受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芒与……那突如其来、让人骨髓发冷的恐怖魔威!
“那是……什么?” 花璃声音颤抖,看着那狰狞的骨甲魔影,脸色惨白如纸。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在这一刻,已然成型。倒计时的沙漏,无声滑落,指向 六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