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昆仑山经白日地脉震荡与连番激战,虽暂得平复,然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肃杀与隐隐的不安。主峰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笼罩在沉郁的黑暗里,唯有后山锁妖塔旧址附近,几点符文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一片临时布设、戒备森严的院落轮廓。此地原是关押犯下重罪的昆仑门人之所,如今被紧急启用,成了囚禁“要犯”萧之祁与苏映雪的牢狱。
院落不大,以玄铁混合禁法石垒砌,内外数重禁锢阵法流转着晦涩的光晕,隔绝内外灵机,亦压制被困者法力。蜀山、蓬莱、昆仑三方弟子各据方位,神色肃穆,往来巡逻,目光不时扫过院落中央那两间独立的、没有任何窗户的石室。空气凝滞,唯有山风穿过残破塔基的呜咽,更添几分凄冷。
内室,关押着苏映雪。
石床上,仅铺着一层单薄的褥子。苏映雪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透明寒玉,昔日清冷的眉眼因重伤和失血而显得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身上数道由蜀山、蓬莱高手联手施加的禁制符文明暗闪烁,如同无形的枷锁,不仅锁死了她残存的微弱真气,更带来阵阵经脉滞涩的痛楚。冰魄寒心诀自行运转,缓慢修复着体内创伤,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地窟中最后那一刻,宋帝王那无视空间、直击神魂本源的一指,带来的不仅仅是肉身的重创,更在她的道基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冷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对某种极端恶意的本能警兆,或许是冰魄寒心对同源阴寒气息的极致敏感,苏映雪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模糊,随即渐渐清晰。石室顶壁粗糙的纹理,墙壁上夜明珠散发出的清冷光线,还有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尘封、禁制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引来禁制更强烈的反噬,一阵眩晕伴随着刺痛袭来。
就在这时,石室那厚重的、布满符文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悄然步入。
来人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与那流转的阵法融为一体。当他完全走入夜明珠的光晕下,显露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时,苏映雪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玉宸子。
昆仑掌门,正道巨擘,白日里那个悲愤交加、指认她与萧师兄为夜魂宫内奸的“受害者”。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上的血污与尘土已然洗净,除了脸色仍有些过分的苍白(伪装),看上去与平日里那位德高望重的昆仑掌门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白日里的悲愤、痛心、虚弱。那双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折射出幽冷的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丝玩味的冰冷,以及……苏映雪在地窟最后时刻,于那诡异门户光影交错间,惊鸿一瞥所见的、属于夜魂宫宋帝王独有的、漠视一切的残酷。
距离如此之近,再无旁人干扰,冰魄寒心对神魂本质的敏锐感知,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苏映雪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属于“玉宸子”的皮囊之下,汹涌鼓荡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阴寒彻骨、充满死亡与虚无情调的神魂本质。与地窟中那个戴着无相面具、一击几乎令她与萧师兄形神俱灭的身影,同出一源!
是他!真的是他!玉宸子,就是宋帝王!没有伪装,没有顶替,他就是他!
无与伦比的惊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苏映雪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冻结了。她想尖叫,想厉声喝破这惊天的伪装,想告诉所有人这个可怕的真相,但重伤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身体被禁制死死锁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唯有那双眸子,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洞悉真相后的恍然,以及如同火山喷发前地火般汹涌的愤怒与冰冷的恨意。
玉宸子,或者说宋帝王,对苏映雪的眼神变化毫不在意,甚至颇为欣赏。他缓步走到石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欣赏一件落入网中、无力挣扎的精致猎物。
“冰魄寒心,灵觉天成,果然名不虚传。” 他开口,不再是白日里那中正平和的掌门嗓音,而是带着一种低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磁性,每一个字都透着浸入骨髓的阴冷。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送入苏映雪耳中:“不错,正是本座。”
他直接承认了!如此轻易,如此坦然,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苏映雪瞳孔收缩得更紧,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虚伪的皮囊彻底烧穿。
“很惊讶么?安宁郡主。” 宋帝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更惊讶的,或许还在明日。三司会审,天下正道共睹,大夏朝的辅国公,尊贵的安宁郡主,摇身一变,成为我夜魂宫凶名赫赫的五官王、泰山王……这个身份,你们可还满意?”
他刻意咬重了“辅国公”、“安宁郡主”的称谓,与“夜魂宫阎罗”并置,形成极端荒谬而强烈的反差,冲击着苏映雪的理智。这不仅仅是诬陷,更是要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让大夏皇室蒙羞,让天下人唾弃!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本座为何要大费周章,定要坐实你们这‘阎罗’的身份?” 宋帝王似乎看穿了苏映雪心中的愤怒与疑问,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除了让你们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之外,更重要的是……那几枚造化碎片。”
苏映雪心头猛地一紧。
“你们与那些碎片的联系,着实令人烦恼。宿主若生机断绝,碎片或可强行剥离,但难免损伤本源,甚至引来不可测的反噬。可若宿主被天下共指为魔,为正道所弃,受万夫所指,千夫所唾……其人道气运崩坏,神魂蒙尘,灵性污浊,与这等涉及天地本源法则的奇物之间的共生联系,便会自然衰弱、扭曲,直至……彻底断绝。”
宋帝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却又充满了恶毒的算计。“届时,碎片自可‘净身出户’,安然归于本座。你们二人,不过是让碎片顺利易主的、最好的祭品罢了。大夏皇族的身份,正道新贵的光环,用来点燃这‘污名’之火,再合适不过。”
原来如此!切断与碎片的联系,才是他处心积虑构陷的根本目的之一!苏映雪心中冰寒一片,对方不仅图谋他们的性命,更要利用整个正道的“否定”之力,来达成夺取碎片的目的,手段之毒,算计之深,令人发指。
提到石文轩,宋帝王语气中那丝冰冷似乎淡去了一丝,但依旧无情:“至于文轩那孩子……本座看着他长大,授他道法,引他入道,终究是有些情分在。他太过耿直,心思纯净,不该卷入这等污浊之事,更不该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让他多睡几日也好,待一切尘埃落定,再醒不迟。也算全了这场师徒之缘。” 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温情,更像是一种基于“有用”或“省事”的考量。他不会杀石文轩,但确保这个可能的关键证人,在最重要的时刻无法开口。
最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淡漠超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低语只是幻觉。“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国公大人,郡主娘娘。想想明日,天下人会如何传颂你们的‘事迹’,史笔会如何记载你们的‘罪行’。”
说完,他不再看苏映雪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石室,厚重的铁门再次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石室内,重归寂静,唯有夜明珠冰冷的光,映照着苏映雪惨白如雪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她知道真相,天大的真相,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绝望与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但冰魄寒心带来的极致冷静,又让她在绝望中死死守住一丝清明。萧师兄……他醒了吗?我们该怎么办?
同一片夜色下,主峰另一侧,临时划拨给蜀山派使用的客院静室内。
清虚真人与云逸子相对而坐,中间一张简陋的木几上,两杯清茶早已凉透,未曾动过一口。室内设了隔音结界,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隐约可闻。
清虚真人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云逸道兄,”他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今日之事,从头至尾,透着诡异。萧之祁与苏映雪,你我皆在皇都亲眼所见,并肩而战。萧之祁心怀苍生,果敢勇毅,更有皇命在身,岂会是那藏头露尾、凶残暴戾的五官王?苏映雪清冷自持,冰心玉质,更与夜魂宫有血海深仇,如何能是泰山王?”
云逸子手持玉箫,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箫身,缓缓道:“道兄所言,亦是贫道心中所惑。玉宸子道友的指控,那陆明弟子的指认,乃至两位‘义士’恰逢其会的出现,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反倒……太过完美了些。尤其是那些死士,悍不畏死,不留活口,看似为灭口,更像是在为这场指控,落下最后一枚铁证。”
“正是此理!”清虚真人眼中精光一闪,“玉宸子道友……他今日种种,固然有受害者的悲愤,有掌门的担当,但贫道总觉得,他那份虚弱之下,似乎隐藏着别的东西。地窟中那残留的一丝虚妄境气息,阴冷诡异,与他所受伤势,略有出入。还有,他最后稳定地脉的手法,看似正宗昆仑镇脉诀,内里却有一丝极隐晦的引导……” 他看向云逸子,“道兄以为如何?”
云逸子沉吟片刻,道:“地脉之中,确有异样痕迹,非自然反噬所能解释。玉宸子道友……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夺舍?控制?亦或,更可怕的,本就是一人?
“然玉宸子道友身份尊崇,乃昆仑掌门,更身负‘重伤’,其言其行,在昆仑弟子心中,乃至在闻讯赶来的诸多小派修士眼中,分量极重。”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我等若此刻公然质疑,无凭无据,反易被指为包庇‘魔头’,引发内乱,正中夜魂宫下怀。”
“道兄的意思是?”
“明日的三司会审,贫道须得避嫌,以示公正,不便私下接触萧苏二人。” 清虚真人目光恳切地看向云逸子,“然私下探查,势在必行。道兄,你蓬莱仙宗素来超然物外,与萧苏二人瓜葛不深,由你出面,最为妥当。贫道恳请道兄,以探视伤势、询问详情为名,前往密室,见一见他们。或许,能从他二人口中,得知些许不同的真相,或发现此案更多的疑点。”
云逸子略一思索,颔首道:“查明真相,本是我辈应为。既如此,贫道便走一遭。只是需寻个由头,莫让玉宸子道友或其他人生疑才好。”
“有劳道兄。” 清虚真人拱手,随即神色更显凝重,“还有一事,那位重伤昏迷的石文轩小友,乃是地窟中除却萧苏、玉宸子、‘义士’之外,唯一的经历者。他所见所闻,或许至关重要。其生死,其证词,或将直接影响明日会审的结果,乃至整个大局。必须确保他得到最好的救治,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严密保护,万勿有失。”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这“严密保护”,既是救治,也是防范——防范可能存在的、让这个关键证人永远无法开口的“意外”。
半个时辰后,云逸子手持蓬莱信物,以“奉本门与蜀山清虚道兄之命,查看要犯伤势,厘清脉络,以备明日会审详查”为由,在蜀山、蓬莱弟子(已得清虚暗中嘱咐)的陪同下,进入了后山那戒备森严的院落。
他先查看了外间的萧之祁。萧之祁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惨淡,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禁制符文流转,将他的生机与力量牢牢锁死。云逸子不动声色地搭上其脉门,输入一道极为精纯温和的蓬莱养元真气,助其稳固近乎枯竭的心脉。同时,他强大的神识微微探入,只觉萧之祁体内经脉破损严重,脏腑受创,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盘踞在神魂深处,不断侵蚀,伤势之重,确已濒死。其神魂波动亦是微弱混乱,不似作伪。但在这片死寂的深处,云逸子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在默默流转,仿佛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仍有一点星火顽强不熄。他心中微动,未多言,只是以秘法传去一丝“静心宁神”的意念,便转身进入了内室。
内室中,苏映雪在云逸子踏入的瞬间,似乎有所感应,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是云逸子时,她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混合了急切、愤怒、委屈,以及一种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祈求。她想开口,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云逸子挥手示意陪同的弟子退至门外稍候,他独自走到石床边坐下,语气温和:“苏姑娘,伤势可有好转?贫道奉清虚道兄之命,前来探望。明日会审在即,于地窟之事,姑娘若有任何未尽之言,或觉蹊跷之处,但说无妨,贫道与清虚道兄,定会详查。”
苏映雪死死地盯着云逸子,又用尽全力,极其轻微地侧头,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急迫。她张了张嘴,再次尝试发声,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丝,却依旧微弱如蚊蚋,且断断续续:“掌……掌门……他……是……宋……”
最后那个字,几乎只是口型,无声,但那双因激动而盈满泪光、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已将她未尽的话语表达得淋漓尽致——掌门,是宋帝王!
云逸子心头剧震!虽然他已有怀疑,但亲耳(几乎是看口型)听到苏映雪这拼尽全力、充满恐惧与指控的暗示,那份震撼与寒意依旧瞬间席卷全身。夺舍?控制?还是……本就是一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昆仑掌门之位,早已落入夜魂宫之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昆仑,可能都已沦为魔窟!意味着今日这场诬陷,根本就是贼喊捉贼的惊天阴谋!
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微微颔首,温声道:“苏姑娘伤势太重,神魂受损,且好生歇息,莫要心急,亦莫要多思多虑,以免加重伤势。明日会审,天下同道共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说话间,他宽大的道袍袖口下,手指极其隐蔽地捏了一个蓬莱静心宁神的法诀,一道微不可查、清凉如月华的细微气息,悄无声息地渡入苏映雪眉心。这气息既能助她稳定因激动而震荡的神魂,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已收到你的暗示,我已明白,但眼下需忍耐,需等待时机。
苏映雪接触到那股清凉气息,眼中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但那抹深刻入骨的悲愤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却未曾熄灭。她明白了云逸子的意思,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内心极不平静。
云逸子又询问了几句伤势情况,叮嘱看守弟子好生看顾,莫要怠慢,便起身离去。走出院落,夜风拂面,带着昆仑山巅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凛然。他没有回客院,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流光,径直向着清虚真人所在的静室而去。此事,必须立刻与清虚道兄商议!
几乎在云逸子离开后山牢狱的同时,昆仑主峰另一处更为幽静、灵气却略显晦涩的临时闭关静室内,玉宸子,或者说宋帝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非在疗伤,周身也无灵气波动,只是静静地盘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在他面前的虚空中,两道模糊的、仅有神识方能感知的虚影缓缓浮现,正是伪装成“义士”的五官王与泰山王。
“帝君。” 五官王阴柔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嗯。” 宋帝王应了一声,神识传讯,冰冷而直接,“明日会审,乃关键一役。务必做到天衣无缝,一击必杀。所有证据、说辞,需再行推敲,不得有丝毫纰漏。”
“是。” 五官王虚影微微欠身,“陆明此子,神魂已种下禁制,其言行皆在掌控,明日指认,绝不会出错。我与老三(泰山王)的‘义士’身份,亦经得起查证,游历路线、出身来历,皆已安排妥当,有据可查。即便蜀山蓬莱去查,也只能查到我们想让他们查到的。”
“不够。” 宋帝王声音毫无波澜,“单凭指认与‘目睹’,尚显单薄。需有更直接的‘证据’,坐实他们与夜魂宫之关联,解释其‘动机’与‘行为’。”
泰山王闷声闷气地回应:“帝君的意思是?”
宋帝王眼中幽光闪烁,缓缓道:“其一,动机。萧之祁,大夏辅国公,位极人臣,苏映雪,安宁郡主,冰魄传人,为何投靠夜魂宫?可因‘利’,亦可因‘弊’。可伪造夜魂宫许以重利之‘密信’,或捏造其家族与夜魂宫旧部之‘关联’,亦可散布谣言,称其因修炼急于求成,或家族有把柄落入我宫之手,不得已而为之。具体细节,你二人斟酌,务必合乎情理,能解释其在皇都‘立功’之行为——那不过是取信于人之举,或是与宫中间隙演的一场戏。”
“其二,行为。他们如何潜入昆仑,囚禁本座?可称其利用朝廷特使身份,或苏映雪旧日与昆仑之谊,骗取信任,接近本座后,以某种罕见奇毒或大夏皇室秘宝暗算。陆明可‘补充’细节,如曾在囚牢听闻他们提及某种毒物名称,或见过奇特器物。地窟中那些死士,便是接应他们、并意图在事成后灭口之人。”
“其三,物证。除了地窟邪阵,需有更直接的‘铁证’。可安排心腹,趁乱将带有夜魂宫特殊印记的符箓、令牌碎片,或记载阴邪功法的残卷,暗中置于他们曾停留之处,或混杂于其随身物品中。本座这‘昆仑天晶’,亦可稍作手脚,伪造成被其以邪法侵蚀、试图窃取力量的痕迹,届时当众展示,更具说服力。”
“其四,人证。陆明为主,你二人为辅,需统一说辞,对地窟之战细节、萧苏二人‘平日’作为(可编造),务必口径一致,情绪饱满。此外,可让一两名已被控魂、无关紧要的昆仑低阶弟子,‘偶然’透露曾在后山某处见过萧苏与‘神秘人’接头,或听闻他们谈论‘宫主’、‘任务’等语。真真假假,方能惑人。”
宋帝王的计划周密而毒辣,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被质疑的环节,要将萧苏彻底钉死在“夜魂宫阎罗”的耻辱柱上。
“文轩那里,按计划行事。‘千年醉梦散’无色无味,混入其汤药即可。令他沉睡三日,气息微弱如重伤垂危,纵是蓬莱医术,也只会认为是伤势太重,陷入龟息自保。不必取他性命。” 宋帝王再次强调了对石文轩的安排。
“是,帝君。属下立刻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五官王虚影恭敬道。
“去吧。记住,明日会审,不仅是定他们的罪,更是要断了他们与碎片最后的气运联系。本座已感应到,那几枚碎片在云逸子手中,与宿主的联系正在‘污名’侵蚀下,缓缓消退。待天下共弃之,便是碎片易主之时。” 宋帝王说完,虚影缓缓消散,静室重归绝对的寂静与黑暗。
后山牢狱,外间石室。
在云逸子探视过后,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床上,萧之祁那仿佛凝固了的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甚至没有改变丝毫呼吸的频率,依旧保持着深度昏迷的假象。但在他那破碎不堪的识海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神识之火,已然重新点燃。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经脉中如同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细微的血液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神魂深处,那股阴寒歹毒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忍住了,以惊人的意志力,将所有的意识都收拢、凝聚,如同一颗埋藏在无尽黑暗冻土下的种子,默默地、顽强地感知着自身,感知着外界,感知着那冥冥之中,几乎断绝、却始终未曾彻底消失的羁绊。
七枚造化碎片。
生发、镇净、幻梦、黎明、混沌、命数、两仪。
它们不在这里,被云逸子保管着。但萧之祁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到近乎于无、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在识海的边缘。尤其是“混沌”,那枚最后关头自主显化、引发门户异象的碎片,它的联系最为奇异,并非增强,也非减弱,而是一种沉寂的、仿佛回归了某种本源状态的“存在”,静静地待在某个方位,传递来一种近乎“虚无”又蕴含“万有”的模糊感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无形的、来自外界的“恶意”和“否定”的力量,正如同污浊的潮水,不断冲刷、侵蚀着他与这些碎片之间的联系。特别是与战斗相关的“生发”、“镇净”等碎片,联系明显变得滞涩、黯淡。这便是宋帝王的阴谋么?以污名切断联系……
绝境之中,萧之祁的心神却异常冷静。玉宸子即是宋帝王,这个真相虽骇人,却也解开了许多谜团。眼下的局面,九死一生,却也并非全无生机。
清虚真人与云逸子的怀疑,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能的外部助力。苏映雪方才定然已拼尽全力向云逸子传递了信息。云逸子能来,且清虚让其来,本身已说明问题。关键在于,如何利用明日会审,在有限的条件下,动摇这看似铁证如山的诬陷。
石文轩是重要变数,但宋帝王既然敢留他一命,定然有手段让他无法开口。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自身与碎片的联系虽弱,但未曾断绝,尤其是“混沌”碎片的状态颇为奇异。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底牌。需要尝试,在绝境中,以意志呼唤,以残存的神魂之力去共鸣,哪怕只能激起一丝涟漪。
方雨琪被软禁,但以她的机敏和对他们的信任,或许能找到机会传递出信息,或联络上其他尚未被完全蒙蔽的昆仑弟子。
还有……大夏朝。他与苏映雪的身份,是双刃剑。此刻是污名的最佳材料,但若有一线机会,这也可能成为一道护身符,或引来朝廷的关注。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且皇室对此等“丑闻”的态度,难以预料。
心中念头急转,萧之祁开始默默推演明日会审可能出现的每一幕。玉宸子会如何指控?陆明会如何指证?那两位“义士”会如何补充?他们会拿出哪些“新证据”?自己与映雪,该如何反驳?如何在不暴露玉宸子真实身份(因无证据且无人会信)的前提下,指出其中的矛盾与不合逻辑之处?如何引导清虚和云逸注意到那些细微的破绽?
同时,他分出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尝试着去触碰、去安抚那些被“污名”潮水不断冲刷的碎片联系,尤其是那枚沉寂的“混沌”。他传递去的,不是力量,不是祈求,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屈的意志,一种对“真实”的坚守,一种哪怕身陷绝境、污浊加身,亦要澄清玉宇的信念。
石室之外,夜色更浓,山风更急。昆仑山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这寂静的表象下汹涌激荡。玉宸子(宋帝王)稳坐钓鱼台,编织着天罗地网;清虚与云逸暗中绸缪,寻找着蛛丝马迹;真正的五官王、泰山王潜伏爪牙,完善着最后的毒计;石文轩在药力下沉睡;方雨琪在软禁中焦灼;无数昆仑弟子在茫然与猜疑中等待天明。
而石室之内,重伤濒死的辅国公,在绝对的静默与黑暗中,以不屈的意志,一点点凝聚着反击的星火,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公审之日的到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