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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36章 窥视·光明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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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沉香早已燃尽,只余一室清冷的、属于夜明珠的光晕。左清漪靠坐在矮榻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绒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锐利的审视——那是劫后余生的清醒,混杂着深入虎穴归来的疲惫与沉淀。

她将“梦”中所见细细道来,与之前大同小异,但提到在那光明神殿中聆听时,她的用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光很暖,声音……或者说意念,直接响在心里,让人生不出半点杂念。只觉得往日所执着的,家事、人情、乃至心头一点好恶,都显得……渺小而无谓。若能常驻那光明之中,似乎真的可得大自在、大安乐。” 她说着,微微蹙眉,似乎想抓住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对“放下”的认同感,又本能地感到抗拒。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各自调息了数个时辰,但损耗远超预计。萧之祁体内法力十去五六,更麻烦的是心神受混沌碎片反噬带来的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短期内绝难恢复巅峰。苏映雪强行扰动“命数”,识海动荡不稳,此刻强自支撑,太阳穴仍隐隐作痛。

“以我们眼下的状态,” 萧之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法力与心神双重透支的痕迹,“即便能清晰感应到清漪身上的混沌印记坐标,也无力撕开、更无力维持一道能让我等意识安全穿行的‘门’。”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这是极度疲惫下仍强迫自己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强行施为,门未成,恐先遭反噬,或坐标偏移,迷失在虚无之间。更遑论,极可能惊动对方。”

苏映雪接道,语气同样沉重:“为今之计,强攻不可取。或许……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借清漪为眼,先看清里面究竟是何光景,再做计较。” 她取出“幻梦”碎片,其光华也略显暗淡,“以幻梦碎片为桥,以混沌印记为锚,我与祁郎合力,或许能勉强维持一个极其脆弱的‘窥视’通道,只能看,只能听,无法触碰,更无法干预。且视角完全随清漪而动。”

林焕眉头拧成死结,目光在妻子和萧苏二人之间来回:“只能看?那清漪在里面,若遇危险……”

“此乃下策,亦是无奈之策。” 萧之祁看向左清漪,目光坦诚而严肃,“清漪,此去你仍是只身犯险。我等只能旁观,鞭长莫及。且那地方诡异,即便只是旁观,其宣扬之‘理’,其弥漫之‘意’,亦可能侵扰心神。你需万分警醒,固守本心。我等在外,亦会时刻提防,一旦有异,立刻切断联系。”

左清漪紧了紧身上的绒毯,指尖有些凉,眼神却更亮了些。她想起梦中那令人沉醉的“光明”与“安宁”,也想起林焕口中自己魂魄离体后那可怕的“空壳”模样。两种感受在她心中交战,最终,对真相的渴求与对家人的责任占了上风。“我明白。”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能看清敌人面目,总好过稀里糊涂被牵着走。姐姐,姐夫,你们尽管施为。我会尽量记住所有细节,也会……尽量保持清醒。”

她特意强调了“尽量”二字,聪慧如她,已然明白那“光明”的侵蚀力,或许非全凭意志能够抵御。

又是三日煎熬般的等待。期间萧之祁与苏映雪竭力恢复,但收效甚微,只能勉强稳住伤势,不至恶化。林焕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左清漪,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间憔悴了许多。左清漪则异常沉默,时常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佛珠被她取下放在枕边,不再贴身佩戴,只在“入梦”前才重新戴上。

子夜再临,静室内落针可闻。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左清漪依言躺下,佛珠在腕,阖上双眼。苏映雪与萧之祁分坐两侧,苏映雪双手虚托“幻梦”碎片,置于胸前,萧之祁则将手掌轻抵她后心,将所剩无几的、相对温和的法力缓缓渡入,助她稳定心神,催动碎片。林焕立于门边,手按刀柄,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如鹰隼,锁住榻上三人。

佛珠微光泛起。左清漪呼吸骤变,迅速微弱下去,脸色再度呈现那种令人心悸的玉白。苏映雪立刻凝神,催动“幻梦”碎片,同时引动萧之祁渡入的法力,小心翼翼地循着那枚混沌印记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线”,将感知延伸过去。

没有试图冲击,没有尝试建立通道,只是最细微的、被动的“链接”与“共享”。

成功了。

两人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一片光的海洋,视野与听觉瞬间被左清漪的感知所填充。

起初是飞速掠过、模糊不清的混沌与白光,与之前窥探时相似。但这一次,通过更稳定的印记链接,感知清晰了许多。那并非真正的空间穿行,更像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精神跃迁,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引导着,投向一个既定的“坐标”。

然后,那座城出现了。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即使只是通过左清漪的“眼睛”去看,萧之祁与苏映雪的意识也为之剧烈震动。

那已非“惊鸿一瞥”所能形容。它巍然悬浮于无垠的虚空,周围是翻涌着柔和光晕的云海。整座城市由一种温润、纯粹、恒定散发光芒的物质构成,非金非玉,非石非晶,仿佛“光”本身凝固成了砖石、雕琢出了廊柱。其结构对称、完美到了极致,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甚至每一道拱门的弧度,都遵循着某种神圣的几何,洁净、无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纯粹的光与影的流动。无数身着白袍、面容模糊在光晕中的身影,在这光之城中安静地行走,步履一致,方向统一,朝着城市最中心,那宛如巨大发光心脏的——光明神殿汇聚。

左清漪的魂体(或者说,她的主意识)也被那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携裹着,汇入这白色的洪流,飘向神殿。

神殿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部看去更加宏伟到不可思议。高远的、流淌着光波的穹顶仿佛真正的天穹,四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下方无数悬浮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魂体。这些魂体看不清面目,如同一个个纯净的光点,安静地悬浮在半空,朝向神殿尽头那唯一的高处。

那里,有一座纯粹由最炽亮、最柔和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莲台。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或者“它”)的身形被浓郁到化不开的光明笼罩,看不清任何细节,甚至难以分辨男女老幼,只能感受到一种无边的、非人的威严,与一种奇异的、充满悲悯的“纯净”感。这并非了尘那种属于“人”的祥和,而更像是一种抽象概念的具现化——是“光明”本身,是“秩序”本身,是“终极解脱”的象征。仅仅是“注视”着他,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向往便不由自主地从意识深处滋生。

没有声音响起。但一道宏大、温和、直接响彻在每一个魂体意识最深处的“意念”,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

“……红尘是苦海,肉身是囚笼,爱憎痴缠,皆是无明枷锁……”

“……放下‘我’之执着,舍弃‘人’之挂碍,家族、情爱、权柄、名声,不过镜花水月,徒惹烦恼……”

“……争斗是罪,刀兵是孽,守护是执,一切对立的根源,在于未能勘破‘无分别’……”

“……唯有洗净灵魂,回归这无瑕光明,方能得真正大自在,永恒安乐,再无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苦……”

这意念并非强迫,亦非恐吓。它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抚慰,如同寒冬最暖的阳光,带着无可辩驳的“真理”般的力量,轻轻叩击着每个魂体的心防。伴随着这意念的传播,整个神殿弥漫着一种强大而柔和的精神力场,置身其中,仿佛一切烦恼、忧愁、执着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一种想要彻底“放下”,融入这无边光明、获得永恒安宁的渴望,如同潮水般,在“观看”的萧之祁与苏映雪心底,也悄然漫起。

萧之祁的呼吸,在现实中猛地一窒。他通过共享的视野“看”着那光明身影,听着那响彻心扉的意念,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信念——守护家国、肃清奸佞、平定天下——竟在那一瞬间,被那温柔的意念冲刷得有些动摇。是啊,征战杀伐,无尽无休,守护的最终又是什么?若人人都放下刀兵,归于光明,岂非再无纷争?这念头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神殿中的“宣讲”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当那宏大的意念渐渐平息,最后一道信息,带着一丝悲悯的告诫,清晰传来:

“……此间所见所闻,乃尔等个人修行缘法,与红尘因果牵连甚深。若对外泄露,便是沾染俗缘,动摇信根,非但自身缘法中断,永离光明,亦会扰动他人清净,业障自招。切记,切记……”

光芒渐收,柔和的力量托着左清漪的魂体,沿着来路,缓缓退去。光之城、神殿、那光明身影,都在感知中迅速模糊、远离。

现实中,苏映雪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强行维持“幻梦”链接与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浸染,让她心力交瘁。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身旁萧之祁的状态。

链接刚一切断,苏映雪尚未来得及调匀气息,就感到身侧传来一阵异常的灵力波动。她霍然转头,只见萧之祁双目紧闭,眉头深锁,脸上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圣洁的平静光辉,与他平日冷硬锐利的气质截然不同。他周身的法力波动变得异常迟缓、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放下”的颓唐。

“祁郎!” 苏映雪心头警铃大作,厉喝一声。但萧之祁恍若未闻,口中反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竟有几分解脱般的意味。

苏映雪又惊又怒,再无犹豫,左手并指如剑,清心诀法力凝聚指尖,狠狠点向萧之祁眉心灵台!同时右手灌注真元,一掌拍向他肩井穴,意图用疼痛刺激他清醒。

掌风及体,萧之祁身体本能地微微一侧,抬手似要格挡,动作却慢了一拍,带着一种奇异的、不情愿的滞涩。他眼皮颤动,半睁开眼,眸中竟是一片罕见的迷茫与空寂,望向苏映雪的眼神,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映雪……” 他嘴唇微动,声音飘忽,带着那种被洗涤后的平静,“何须……执着至此?放下……便可自在……”

“混账!” 苏映雪听得此言,心火直冲顶门,那点对丈夫的担忧瞬间被更大的怒火取代。她化指为掌,运足力气,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萧之祁脸上!

“啪!”

响声在静室中格外刺耳。一旁刚刚苏醒、尚有些恍惚的左清漪惊得睁大了眼。门边的林焕也猛地转头,愕然看来。

萧之祁被这一巴掌打得脸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这一下,也似乎将他从那种诡异的、被浸染的“平静”中彻底打醒。他浑身剧震,眼中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锐利,以及看清眼前情况后的震惊与后怕。

“我……” 他抬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触手滚烫,眸光转向满脸怒容、眼底却藏着惊惧的苏映雪,又看向旁边担忧惊愕的左清漪和林焕,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比任何强敌带来的威胁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竟然……差点被那东西“说服”了!仅是通过左清漪间接感知,那“光明教化”的力量,竟也险些撼动他磐石般的心志!

“好厉害的蛊惑!” 萧之祁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厉色,“披着慈悲解脱的外衣,行的是诛心灭志之实!若心志稍有不坚,或本就对世间有厌倦之心,恐怕一听之下,便会沉溺其中,心甘情愿抛却一切!”

他看向左清漪,目光格外沉重:“清漪,你每次亲身经历,感受比我们强烈十倍百倍!你可有不适?”

左清漪此时已完全清醒,脸色变幻不定。梦中那令人沉醉的安宁感与此刻现实的冰冷、萧之祁的异状、脸颊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仍有些发颤:“每次……归来后,确有一段时间,觉得梦中听到的很有道理,现实种种,索然无味。需得……需得看到焕哥,看到你们,想起家中种种,那种感觉才会慢慢褪去。” 她咬了咬下唇,看向林焕,眼中带着依赖与后怕,“但一次比一次,褪得慢些。我……我怕……”

林焕几步冲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心如刀绞,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她冰冷的手紧紧包在掌心,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

苏映雪也压下心头余悸,面色凝重如水:“这绝非寻常度化。那‘天空城’,那‘光明神殿’,是在系统性地、大规模地接引生魂,用最温和也最可怕的方式,灌输他们的理念,剥离魂体对尘世的眷恋,培养绝对顺从、向往‘光明’的信徒。所谓‘不可外传’,既是控制手段,也是防止其真面目暴露。” 她看向萧之祁,“祁郎,你方才……”

“我无事。” 萧之祁打断她,脸上指印未消,眼神却已恢复惯有的冷锐,只是深处藏着深深的忌惮,“仅是一时失神。但这足以证明,其害之烈,远超预估。必须尽快找到克制或阻断之法!”

“如何找?” 林焕急声道,“清漪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有我娘,还有那么多被诓进去的人!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被洗脑?”

“佛珠是关键。” 萧之祁思路迅速清晰起来,“需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设法研究佛珠如何定位、接引。了尘,皇朝寺,必须深挖。另外,” 他看向苏映雪,“你的‘镇净’碎片,或许有安定心神、抵御外邪侵扰之能,能否尝试炼制些简易的护身之物?即便不能完全阻断接引,或可减弱那‘教化’之力对心神的影响,为清漪,也为……太子。”

苏映雪眸光一闪:“可以一试。但材料、法门需仔细斟酌,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对方察觉的痕迹。此事急不得。”

左清漪依偎在林焕怀中,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听着萧苏二人的对话,眼中的迷茫渐去,重新凝聚起属于她自己的、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她知道,她依然是那枚关键的、深入敌后的“眼睛”,而这一次,她不仅要“看”,还要在无孔不入的“光明”中,努力记住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静室之外,夜色依旧浓稠。而那悬于虚无之中的光明之城,依旧在无声地散发着它的“慈悲”与“召唤”,等待着下一个,以及更多个迷失的魂灵。狩猎尚未开始,而猎物与猎手之间的界限,已然因为那无形无质、却足以侵蚀钢铁意志的“教化”,而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