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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35章 窥梦·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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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与特殊材料屏蔽的静室内,烛火不燃,唯有四角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宁神的气息,却压不住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萧之祁、苏映雪、林焕、左清漪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方几旁。几上摊开着一张京城简图,上面被朱砂圈点出许多地方,其中皇朝寺的位置被重重标红。但此刻,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左清漪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

“……是,每隔三日,或四日,至多五日,必有一梦。” 左清漪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豁出一切后的平静,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我与母亲,还有李侍郎夫人、王御史家的儿媳,私下悄悄对过时辰,相差不过半个更次。梦中所见,大同小异,皆是那座悬于云端的发光城池,那座巍峨的光明殿,听那面目模糊却声音宏大的‘人’讲经说法。所讲内容,无非是放下红尘挂碍,舍弃争竞之心,归于无垢光明,可得永恒安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映雪,眸子里是清凌凌的光,没有泪,只有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后怕:“姐姐,若只是梦,为何如此整齐划一?若只是劝善,为何要我们守口如瓶,仿佛泄露一字便是亵渎,便会断了‘缘法’?而且……”

她吸了口气,语气更加凝重:“每次‘梦’醒,并非神思困倦,反而……神完气足,心思澄明,对梦中听闻的道理,觉得再正确不过,甚至对平日喜爱的一些事物,比如绚丽的锦缎、精致的点心,乃至与焕哥儿斗嘴玩笑,都觉索然,认为那是‘俗世纷扰’。这感觉,不像是做了个梦,倒像是……魂魄真的去了一处地方,被那处的‘光’洗过,换了一副心肠回来。”

林焕听到这里,额上青筋一跳,大手猛地攥紧了膝头,骨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却被萧之祁一个眼神止住。

苏映雪握住左清漪冰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清漪,你心思明澈,能想到此节,已是不易。这绝非寻常梦境,亦非正信佛法该有之相。” 她看向萧之祁,“祁郎,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佛珠是引,梦境是路,那‘天空之城’,恐怕是真实存在的某种……‘地方’,专门接引、或者说,拘束魂灵之地。”

萧之祁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似有寒冰凝结:“大规模,有组织,潜移默化,改造人心。好手段,好大的图谋。” 他指尖点了点图上皇朝寺的位置,“了尘是摆在前面的棋子,这‘天空城’,才是真正的巢穴。必须进去看看。”

“如何进去?” 林焕哑声问,目光紧紧锁在左清漪身上,“清漪每次‘去’,肉身便如……如失了魂一般,我们总不能也跟着魂魄离体,万一回不来……”

“或许,有办法‘看’到她所看到的。” 苏映雪沉吟道,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非玉非石、颜色不断流转变幻的碎片,时而七彩氤氲,时而混沌一片,正是盘古碎片之一的“幻梦”。“此物有窥探、介入梦境之能。下次清漪入梦时,我可尝试借此物之力,链接她的梦,一窥那‘天空城’究竟。”

左清漪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一试。” 她看向林焕担忧的眼,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倔强的笑,“焕哥,与其糊里糊涂被人牵着魂魄走,不如弄个明白。我相信姐姐和姐夫。”

林焕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重重一点头,将那声叹息压回心底,只沉声道:“我护法。谁敢伤你,老子拆了那劳什子城!”

三日后,子时将近。

静室内阵法全开,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窥探。左清漪和衣躺在一张铺设软垫的矮榻上,腕上戴着那枚乌木佛珠。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萧之祁、苏映雪、林焕分坐三角,将她护在中间。

苏映雪手持“幻梦”碎片,置于胸前,闭目凝神。碎片开始散发出柔和而奇异的光晕,光晕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缓缓将左清漪笼罩其中。萧之祁与林焕屏息凝神,紧紧注视着。

子时正刻,左清漪腕间的乌木佛珠,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与此同时,苏映雪眉头微蹙,低声道:“连接上了……一片白茫……她在下坠……不,是飘起……”

通过“幻梦”碎片模糊传来的感知,苏映雪“看”到一片朦胧的、无边无际的柔和白光。左清漪的“意识体”(或者说魂体)在这片白光中显得清晰又脆弱,她似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白光中凝聚——依旧是白色法袍,面容被光晕笼罩看不真切,但那股平和到近乎虚无的气息,与了尘如出一辙。那“接引者”对左清漪微微颔首,并无言语,只轻轻一拂袖。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包裹住左清漪的魂体,化作一道流光,向着白光深处、那光芒更为炽烈纯粹的“上方”疾射而去!苏映雪通过“幻梦”的感知竭力追踪,视线(或者说意识)被那流光拖着飞速攀升,穿透重重似云似雾的光障,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惊鸿一瞥——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巍峨巨城,通体由某种温润而又纯粹的光构筑而成,城墙、塔楼、街道、宫殿,无不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它静静地悬浮在无垠的虚空中,周围是翻涌的、散发着微光的云海。城市中央,一座最为宏伟的光明宫殿巍然屹立,宛如一颗巨大的发光心脏。城内,隐约可见许多同样身着白袍的身影,或行走,或静立,姿态安然,朝着宫殿的方向。

然而,就在苏映雪试图让感知更深入一些,甚至想跟随左清漪一同进入那光芒之城时,一股强大而柔和的排斥力骤然传来,并非攻击,却如同水拒油一般,将她的感知牢牢阻隔在外。那流光没入城中,消失不见,而“幻梦”碎片所能连接的,只剩下那片最初的白茫边界,以及左清漪魂体残留下的一丝微弱痕迹,指向城中某个方向,却再也无法窥探具体。

“跟不进去!” 苏映雪倏地睁开眼,额角已沁出细汗,“那地方有极强的屏障,拒绝外来意识窥探。清漪被接引进去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旁边紧盯着左清漪肉身的林焕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清漪她……”

只见矮榻上的左清漪,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过于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脸色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玉雕般的冷白。最令人心头发毛的是,她身上的“生气”正在急剧消退,明明身体温热尚存,却给人一种奇特的“空壳”感,仿佛灵魂已然抽离,只余一具精致的皮囊。

“魂体离位……” 萧之祁脸色凝重,迅速探手搭上左清漪腕脉,又试了试她颈侧,沉声道,“生机未绝,但魂火飘摇,三魂七魄至少主魂被引走了。这不是梦游离魂,这是有目的的接引拘束!”

“退!” 萧之祁当机立断。对方手段诡谲莫测,那“天空城”虚实不知,强行突破风险太大,且可能对左清漪的魂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苏映雪立刻催动“幻梦”碎片,切断了那缕微弱的连接。碎片光华敛去,静室内重归压抑的寂静,只有林焕粗重的呼吸声和左清漪那微弱到令人心慌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现实中),左清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梦境中的空明与平和,但当她看清围在榻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三人时,那点空明迅速褪去,被茫然取代。

“我……我又‘去’了那里。” 她撑坐起来,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奇异的精神,“听大师讲‘无我相,无人相’,心中澄澈……” 她描述着梦中所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清漪!” 林焕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眼眶泛红,声音嘶哑,“你看看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什么样?叫不醒,推不动,呼吸弱得都快没了!就像……就像魂儿没了!那不是梦!那是你的魂被勾走了!”

左清漪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脸颊,梦中那种通透宁静的感觉还在心头萦绕,可林焕眼中的惊惧和后怕如此真实,还有苏映雪凝重的表情,萧之祁沉静目光下的寒意……

“我……我差点回不来?” 她喃喃道,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比刚才更甚。梦中的“美好”与伴侣口中描述的“恐怖”在她脑中激烈冲撞,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微微打颤。她猛地抓住林焕的手,指尖冰凉,“焕哥……我……我害怕……” 那份豁达下的单纯,此刻被巨大的认知颠覆冲击,露出了脆弱的底色。

“别怕,有我们在。” 苏映雪坐到榻边,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足以确定,那地方绝非善地。它正在用一种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方式,攫取、改造灵魂。清漪,我们需要你帮忙,找到进去的方法,弄清楚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左清漪靠在她肩头,汲取着温暖,身体慢慢停止颤抖。聪慧重新回到她眼中,恐惧被一种更坚毅的东西压下。她抬起头,看向萧之祁:“姐夫,你说,要我怎么做?那地方,不能再让更多人‘去’了,包括我娘。”

萧之祁看着她迅速从恐惧中挣脱、恢复冷静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我们不能强行毁掉佛珠,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对佩戴者造成伤害。我们需要一个‘眼睛’,一个能跟着你进去,却不被发现的‘标记’。”

他掌心一翻,一枚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周遭光线的碎片浮现,正是“混沌”。“此物可化印记,融入魂魄,极难察觉。我可分出一缕混沌之气,种于你魂魄深处。此印记无攻击之能,唯一的作用,是标记你的位置,并在我需要时,提供一个模糊的坐标感应。”

“但了尘背后之人,既能构建那般恢宏的精神之境,手段莫测,对魂魄波动必然敏感。” 苏映雪接道,指尖捻动,另一枚碎片“命数”浮现,散发着玄奥难言的气息,细看之下,仿佛有无数无形丝线在其周围生灭流转,“我可用‘命数’碎片,在你魂魄被接引离体的那一刹那,短暂扰动你的命运轨迹,形成一层天然的‘迷雾’或‘偏折’,掩盖住混沌印记融入时可能产生的细微波动,使其看起来,就像是你自身魂魄在穿越屏障时,一次再自然不过的能量涟漪。”

左清漪听懂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配合,而且对她而言,意味着要将自己的魂魄彻底敞开,任由两股强大的、性质迥异的力量侵入操作,风险不言而喻。但她只是略一思索,便重重点头:“好。何时开始?”

“下次,他们‘接引’你之时。” 萧之祁道,“印记种下后,我会尽力感应。若能准确定位,或许……可以尝试以混沌印记为引,结合碎片之力,强行撕开一道缝隙,送一缕意识进去一探。”

“损耗会很大。” 苏映雪看向萧之祁,眼中有关切。

“无妨。” 萧之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清此毒瘤,大患无穷。何况,” 他看向左清漪,“不能让清漪,让岳母,让更多的人,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梦’下去。”

林焕紧紧握着左清漪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又三日,子时前夕。

静室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左清漪静卧榻上,腕间佛珠隐隐发热。萧之祁与苏映雪分立榻前左右,林焕持刀守在门口,目光如炬,扫视着室内每一寸空气。

“就是现在!” 苏映雪低喝一声,眸中光华大盛,“命数”碎片悬浮而起,无数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命运丝线在她指尖流转、拨动。她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左清漪身上那一条代表着“此刻轨迹”的因果线上,极其小心地,将其轻轻“拨动”了一丝。

霎时间,左清漪周身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变幻不定的薄雾,她的存在感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这个世界自然“滑开”一小段距离。这正是“命数”扰动的效果——制造一个合理的、自然的“偏差瞬间”。

就在这一瞬间,萧之祁动了。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凝若实质,带着吞噬一切、又仿佛诞生一切的诡异气息,在苏映雪制造的“命运迷雾”掩护下,精准无比地,悄无声息地点在了左清漪的眉心。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那点混沌之气如同水滴入海,瞬间融了进去,在左清漪魂魄最深处,化作一个微小无比、不断扭曲变幻、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混沌印记。

“噗——” 萧之祁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被眼疾手快的林焕一把扶住。他气息萎靡,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抽掉了他近三成的本源法力,且心神损耗极大。

苏映雪也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操控“命数”的负担远超想象,她只觉得识海一阵刺痛,眼前发黑,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命数”碎片光华暗淡,缓缓落回她掌心。

几乎就在印记种下的同时,左清漪腕上佛珠微光一闪,她的呼吸瞬间变得微弱,脸色再次呈现出那种令人心慌的、玉雕般的苍白空寂——魂,又被接引走了。

萧之祁不顾自身虚弱,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入与那枚混沌印记的微弱联系中。他能感觉到,印记随着左清漪的魂体,正在高速移动,穿越了一片混沌、虚无、难以言喻的“距离”,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光明的,秩序的,充满了某种恒定、柔和却又无处不在的“力场”的地方。混沌印记在那里,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滴墨,虽然微小,且被萧之祁极力压制着波动,但仍能让他模糊地感应到一个“方位”,以及左清漪魂体似乎“安然无恙”的状态。

良久,左清漪悠悠转醒。这一次,她眼中没有了迷茫,只有深切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惊悸。她看向萧之祁和苏映雪,哑声问:“成了吗?”

萧之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睁开眼,眼中是力竭后的黯淡,却也有着一丝锐芒。

“印记已种下,位置……大致确定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下次,等他们再‘开门’接引,我们便循迹而去,看看那光明城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苏映雪扶着额头,脸色也苍白,却对左清漪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清漪,辛苦你了。现在,你是我们在那座城里,唯一的‘眼睛’了。”

左清漪靠坐起来,尽管魂魄归位后带来阵阵空虚与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和坚定。她轻轻点头,望向静室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座悬浮于虚空的光明之城。

狩猎,即将开始。而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将要调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