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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99章 血月照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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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赴死地

日月神石的真相,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南北楼兰之间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留下的,是血淋淋的伤口和无尽的悲怆。然而,比悲伤更紧迫的,是来自死亡之海深处,那遮天蔽日、步步逼近的死亡气息。没有时间舔舐伤口,没有时间追悔百年,活下去,成为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奢望。

月牙壁垒中央,那座曾见证过无数厮杀、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南楼兰残存的勇士,北楼兰疲惫的战士,身上缠着染血绷带的伤兵,须发皆白但眼神决绝的老祭司,甚至还有不少手持简陋武器、面色苍白却紧咬牙关的健壮妇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兵甲摩擦的轻响,以及风卷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广场前方,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摆放的不再是单一的太阳图腾或月神徽记,而是一幅刚刚赶制出的、简单却意义非凡的日月同辉旗帜。旗帜下,是双方阵亡将士的遗物——断裂的弯刀、染血的皮甲、破损的头盔……不分南北,混杂在一起。

北楼兰大祭司阿木图和南楼兰大祭司赫连勃,这对宿敌般的老人,此刻并肩而立,站在祭坛最前方。两人都穿着最庄重的祭祀袍服,但袍服上沾满尘土与血污,脸上是相似的、深刻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南楼兰国王尉迟雄站在他们身侧,甲胄破损,面色灰败,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折断却不肯弯曲的长枪。

“楼兰的儿郎们!姐妹们!” 尉迟雄的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力,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看看我们身边倒下的是什么!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的父亲!他们不分南北,都为了脚下的土地流尽了血!”

他猛地指向祭坛上的日月旗帜,指向那些混在一起的遗物,眼眶赤红:“几百年了!我们为了一个可笑的误会,为了谁的神更真,流了太多的血!今天,日月神石告诉我们,太阳和月亮,从来就在一起!是我们瞎了眼!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却更加高昂:“现在,魔头来了!他要的不再是哪边的神更真,他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要的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变成鬼蜮!要的是我们的魂魄,变成他脚下的泥!”

“我们还能退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绝望的脸,“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家里还有走不动的老人,吓坏了的孩子!我们没有地方可退了!”

“今天,站在这里,没有南楼兰,也没有北楼兰!” 北楼兰大祭司阿木图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如同风化的岩石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只有楼兰人!只有身上流着同样血脉,守着同一片黄沙的楼兰人!”

他举起手中代表北楼兰大祭司权柄的、此刻却显得黯淡的骨杖,与南楼兰大祭司赫连勃手中那代表太阳权杖的、顶端镶嵌着暗淡宝石的法杖,缓缓地,在所有人凝视下,交叉在了一起。

“日月同辉,护我楼兰!” 两位大祭司齐声高喝,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阿雅和一位南楼兰年轻将领(正是之前战斗中失去一只手臂,却仍坚持作战的悍将阿罗)各自上前,手中捧着一碗浑浊的烈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赴死的决然。他们用仅存的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掌心狠狠一划,将滚烫的鲜血滴入酒碗,然后,将血酒高举过头。

“以血为誓,同生共死!” 阿雅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少女少有的铿锵。

“黄沙埋骨,魂佑家园!” 阿罗的声音嘶哑,却如同受伤的孤狼在咆哮。

两人仰头,将混着彼此鲜血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将陶碗摔碎在祭坛前!碎裂声如同号令。

萧之祁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没有穿楼兰的服饰,一袭青衫在风沙中猎猎作响,沾染着洗不净的血迹与尘灰。他面容依旧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沉静如渊。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祭坛前,对着那堆不分彼此的遗物,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毁灭风暴,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普通的长剑。剑身映着血色月光,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举剑,剑尖斜指向血色弥漫的天空。没有誓言,没有呐喊,只有一股无声却沉重如山岳的战意,随着剑锋所指,弥漫开来。

仿佛被这沉默的战意点燃,广场上,那压抑到极致的恐惧、悲伤、绝望,在死亡的催逼下,在共同血脉的呼唤中,在日月同辉的旗帜下,终于轰然爆发!

“日月同辉,护我楼兰!”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燃成冲天烈焰!

“血战到底,死不旋踵!”

“血战到底,死不旋踵!!”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沙哑、破音、却带着倾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男人,女人,老人,少年……所有人,无论南北,无论贵贱,都举起了手中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残破的弯刀、磨尖的木棍、镶了铁钉的棍棒、甚至只是紧握的拳头。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火焰,那火焰烧干了泪水,烧尽了恐惧,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与敌偕亡的意志。

吼声震动了残破的壁垒,冲散了部分压抑的死气,直上血色云霄。

尉迟雄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扭曲却无比坚定的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他猛地抽出腰间代表国王权威、却已崩了口子的金刀,指向死亡之海的方向,用尽生平最后的力气,嘶声咆哮:

“楼兰——!”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是这古老国度在灭绝边缘,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响亮的悲鸣。

二、 绝望碾轧

誓师的悲壮余音尚在壁垒上空回荡,地平线尽头,死亡之海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那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如同打翻的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染、吞噬着天空。风停了,空气骤然变得凝滞、沉重,带着浓烈的腐朽、硫磺与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令人窒息。原本就高悬天际的月亮,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块,将黯淡、血红的光晕洒向大地。血月凌空,黄沙泣血。

“来了……” 壁垒箭塔上,了望的士兵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无需了望,所有人都看到了。

先是一道漆黑如墨的“线”出现在地平线上,那“线”迅速变粗、变宽,化作一片无声移动的黑色浪潮。近了,更近了,才能看清,那是由数百具体型高大、沉默如铁铸的幽冥沙兵组成的死亡军团!它们眼中跳动着暗金色的魂火,连成一片冰冷的火焰之海,迈着整齐划一、沉重如擂鼓的步伐,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微微震颤。沙质的躯壳在血月下泛着金属般的哑光,关节处长出狰狞的骨刺,手中握着由死气与砂石凝聚而成的各式兵器,锋刃闪烁着幽光。没有嘶吼,没有战鼓,只有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寂,以及那弥漫开来的、让生命本能感到厌恶与恐惧的死亡力场。

在这沉默的黑色军团之后,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黄沙如同沸水般翻滚、隆起,一座“山”缓缓拔地而起。幽冥沙龙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破开沙海,昂然而出!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大如磨盘,上面暗金色的扭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淌,散发着冰冷、坚固、不祥的法则波动。它仅仅是扬起头颅,那虚妄境中期的恐怖威压便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月牙壁垒的城墙之上!

噗!噗!噗!

城墙上,不少修为仅在筑基、金丹期的楼兰战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这股纯粹的、高阶对低阶的绝对压制下,脸色惨白如纸,口鼻耳中同时溢出鲜血,惨叫着从墙头跌落,或直接委顿在地,失去了战斗力。就连一些元婴期的百夫长、千夫长,也感觉气血翻腾,灵力运转滞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沙龙的头顶,幽泉那枯瘦的身影静静矗立。宽大的黑袍在死气狂风中纹丝不动,惨绿色的魂火在兜帽的阴影下跳跃,如同两点来自九幽的鬼火,戏谑、残忍、贪婪地俯瞰着下方那道在他看来不堪一击的防线,以及防线后那些蝼蚁般挣扎的生灵。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瓦瓮,瓮口不时有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现、挣扎、湮灭。

“呵……垂死挣扎的哀鸣,总是格外悦耳。” 幽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壁垒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可惜,本座听腻了。是时候,让这片沙漠,彻底归于永恒的寂静了。”

他轻轻抬起了枯瘦的手指,随意地向下一划。

无声的黑色浪潮,瞬间加速!数百幽冥沙兵,眼中暗金魂火暴燃,沉重的步伐骤然变得迅疾,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向着残破的月牙壁垒,发起了冲锋!依旧没有呐喊,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兵甲摩擦声,以及那令人牙酸的、死亡逼近的声音。

“放箭!放滚木礌石!法术准备——!” 城墙上,各级将领嘶哑的吼声响起,压下了士兵们本能的恐惧。

嗡——!

第一波箭雨混合着燃烧的标枪,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落入黑色的浪潮中。然而,预想中沙兵崩解的画面并未大规模出现。锋利的箭矢射在沙兵身上,大多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被弹开或勉强嵌入浅浅一层,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附着火焰的标枪,其火焰在接触到沙兵周身缭绕的死气力场时,迅速黯淡、熄灭。只有少数携带了祭司祝福、或由开山期将领射出的强力箭矢,才能勉强射穿一两个沙兵,但对方魂火一闪,伤口处的砂石蠕动,很快便恢复如初,继续冲锋。

“什么?!” 指挥的将领们瞳孔骤缩。这些怪物,比之前强大了太多!

滚木礌石从墙头轰然砸落,声势骇人,确实砸倒、砸碎了一些冲在最前面的沙兵。但更多的沙兵踏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前进,它们甚至挥动兵器,将砸下的滚木礌石凌空击碎!动作僵硬却精准,力量大得惊人。

“稳住!稳住!瞄准关节!攻击魂火!” 阿雅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她张弓搭箭,箭尖凝聚着月华般的清冷光芒,一箭射出,精准地没入一名沙兵的眼眶,暗金魂火“噗”地熄灭,那沙兵才轰然倒地。但这样的攻击,对她消耗不小,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杯水车薪。

“杀——!”

沙兵前锋已至墙下,它们竟不攀爬,而是直接用身体,用手中的兵器,狂暴地撞击、劈砍着本就残破的壁垒墙体!轰!轰!轰!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更有沙兵将手中的兵器狠狠投掷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墙头的守军连人带盾钉死在墙上。

“顶住!把他们推下去!” 巴图怒吼着,率领一队最精锐的北楼兰勇士,手持长矛重盾,死死堵在一段即将被撞塌的缺口处。长矛攒刺,将攀爬上来的沙兵捅下去,但沙兵力大无穷,且毫不畏死,往往被刺穿身体,依旧挥舞着兵器向前扑杀,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不断有楼兰勇士惨叫着倒下,缺口处的尸体迅速堆积。

“结阵!太阳之怒!” 南楼兰大祭司赫连勃须发皆张,手中法杖高举,炽烈的白光凝聚,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轰入沙兵最密集处,瞬间净化了七八个沙兵,清出一小片空地。但旋即,更多的沙兵涌上,填补了空白。赫连勃脸色一白,显然消耗巨大。

“月华潮汐!” 北楼兰大祭司阿木图同样施法,清冷的月华如潮水般蔓延,所过之处,沙兵动作明显迟缓,体表的死气也黯淡少许,为守军争取了一丝喘息之机。但两位开山后期的大祭司,面对数百强化沙兵和那恐怖的沙龙,他们的法术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效果有限。

真正的灾难,来自那头庞然大物。

幽冥沙龙似乎对屠杀普通士兵兴趣缺缺,它的目光,锁定了城头上那些气息相对较强的“虫子”——两位大祭司,以及几个表现突出的开山期将领。

它甚至没有使用什么神通,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前爪,那覆盖着漆黑鳞片、大如房屋的爪子,带着令人绝望的风压,朝着尉迟雄、赫连勃、阿木图等人所在的城楼区域,缓缓拍下。

爪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那片区域的空间都仿佛凝固了。城墙剧烈摇晃,砖石崩裂,站在上面的士兵如遭重击,纷纷吐血倒地。

“保护陛下!结阵!” 赫连勃目眦欲裂,与阿木图对视一眼,同时将法杖重重顿地!两人身上爆发出开山后期最强的灵力波动,一炽热一清冷两道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流转着日月虚影的光罩,将城楼区域笼罩。

几乎同时,尉迟雄也怒吼一声,身上爆发出开山后期的狂暴气劲,挥动金刀,斩出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刀罡,迎向那拍落的巨爪。阿雅、巴图,以及数名南北楼兰的开山期将领,也咬牙将自身灵力注入光罩,或施展最强攻击,试图阻挡。

轰——!!!

巨爪拍在了日月交织的光罩之上。没有僵持,没有爆鸣,只有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那集合了两位大祭司和数位开山期高手全力支撑的光罩,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轰然破碎!

噗——!

赫连勃、阿木图如遭重锤,同时喷出大口鲜血,踉跄后退,法杖上的光芒瞬间黯淡。尉迟雄斩出的刀罡撞在龙爪上,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便崩碎,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金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段女墙,被亲卫拼死救下。阿雅、巴图等人更是被逸散的劲气扫中,口喷鲜血,跌倒在地。

而那龙爪,只是微微一顿,去势不减,继续拍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巨爪之下。萧之祁!他面色沉凝,周身灰蒙蒙的混沌之力汹涌澎湃,生发碎片的翠绿、黎明碎片的金红、幻梦碎片的七彩光华在混沌中流转,他并指如剑,朝着那压下的龙爪,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划分混沌的灰色剑罡,逆天而上!

嗤——!

一声轻响,那坚固无比、轻易拍碎日月光罩的龙爪掌心,竟被这道灰色剑罡刺入寸许!一丝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渗出。幽冥沙龙发出一声低沉而带着一丝痛楚与惊讶的嘶鸣(灵魂层面),拍落的巨爪为之一缓。

萧之祁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鲜血,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左手连挥,数道混沌剑气斩向龙爪,稍稍延缓其下落之势,厉喝道:“散开!”

城楼上众人趁机连滚爬爬地四散躲避。

轰隆——!!!

巨爪最终还是拍在了城楼上。碎石横飞,烟尘冲天,坚固的城楼如同沙堡般坍塌了大半,留下一个巨大的爪印深坑。躲闪不及的数十名精锐卫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为肉泥。

萧之祁落在不远处一段残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体内气血翻腾,脏腑隐隐作痛。仅仅一次硬撼,他便受了不轻的内伤。虚妄中期,而且还是被幽冥死气和诡异法则强化的魔龙,实力远超他的预估。他之前能伤到尚未完全蜕变的沙龙,更多是靠出其不意和阴阳碎片对死气的克制,如今沙龙完成蜕变,又有幽泉坐镇,实力天差地别。

“哦?小虫子,还有点力气。” 幽泉略显讶异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也罢,就让本座的新玩具,陪你玩玩。”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黑色瓦瓮轻轻一抖。一道漆黑如墨、却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凌厉无匹刀意与冲天怨毒气息的身影,自瓮口飘出,迅速凝实。那是一个笼罩在漆黑狰狞铠甲中的魂体将领,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猩红的魂火在头盔下燃烧,手中提着一把由纯粹死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虚幻长刀——幽冥刀魂!

刀魂甫一出现,猩红的目光便锁定了萧之祁,没有言语,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与怨毒,仿佛凝聚了胡三毕生对刀道的执着、对败亡的不甘、以及被炼魂的无尽痛苦。它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漆黑的刀光,无视空间距离般,瞬间出现在萧之祁面前,一刀斩落!刀光未至,那蚀魂裂魄的凌厉刀意与死气怨念,已让萧之祁神魂刺痛,周身灵力运转都微微一滞。

萧之祁眼神一凝,这刀魂的速度和威势,远超寻常开山后期!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混沌之力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灰色剑罡与漆黑刀光瞬间碰撞数十次,爆鸣声响成一片。萧之祁只觉对方刀势诡异莫测,力大无穷,更蕴含着一股不断侵蚀神魂的怨毒死气,让他应付得颇为吃力,先前硬撼沙龙的反噬还未平复,此刻更是雪上加霜,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而幽冥沙龙在一爪拍塌城楼后,似乎对萧之祁这只稍微强壮点的“虫子”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得到了幽泉的指令,不再针对个人,转而开始了对月牙壁垒防线的全面摧毁。

它庞大的身躯在城墙外游走,随意地一次冲撞,一段城墙便轰然倒塌;一次摆尾,便能扫飞数十名守军;偶尔喷出一口浓郁的、夹杂着无数痛苦哀嚎灵魂虚影的幽冥吐息,便能将一片区域化为死地,草木枯朽,沙石化粉,生灵涂炭。在它面前,楼兰人用血肉之躯构筑的防线,如同纸糊般脆弱。

“顶住!为了楼兰!”

“跟它们拼了!”

绝望的怒吼与濒死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每一刻都有楼兰勇士倒下。鲜血染红了黄沙,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南北楼兰的战士们确实践行了他们的誓言,死战不退,甚至用身体去填补缺口,用自爆来阻挡沙兵的前进。但实力的差距太大了。沙兵不死不灭(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摧毁),沙龙无可匹敌,防线在迅速崩溃,月牙壁垒,摇摇欲坠。

南楼兰大祭司赫连勃和北楼兰大祭司阿木图,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站立,看着不断倒下的子民,不断坍塌的防线,老泪纵横,眼中尽是绝望。国王尉迟雄挣扎着站起,握着一柄捡来的战刀,还要向前冲,被亲卫死死拉住。阿雅和巴图背靠背,浑身浴血,在沙兵的围攻下苦苦支撑,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沉重一分。

萧之祁被幽冥刀魂死死缠住,那刀魂仿佛不知疲倦,刀法狠辣刁钻,怨毒死气无孔不入,让他根本无法脱身去救援别处,甚至自身也数次遇险,衣衫被刀气割裂,留下道道血痕。他心中焦灼万分,苏映雪还未苏醒,楼兰防线即将全面崩溃,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幽泉悬浮在沙龙头顶,欣赏着下方的屠杀,如同在欣赏一场美妙的戏剧。他手中把玩着万魂瓮,感受着其中新增的灵魂哀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挣扎吧,反抗吧,你们的恐惧和绝望,是献给本座最好的祭品……”

三、 圣墟微光,绝境苏醒

圣墟,核心静室。

外界的喊杀声、爆炸声、建筑的倒塌声、临死的惨叫声,虽然被圣墟的古老结界削弱了许多,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死亡气息,以及那属于虚妄境魔龙的恐怖威压,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石榻上,苏映雪静静地躺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痛苦与虚弱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只是眉心微蹙,仿佛沉浸在某个悠长而激烈的梦境之中。

在梦中,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无尽的虚无。无数光影碎片从她身边掠过——那是阴阳碎片分离时的剧痛与悲鸣,是萧之祁在破碎之地独对古老战魂考验的决绝身影,是日月神石前楼兰人痛哭流涕的荒谬与悲凉,是壁垒前同袍们高呼“日月同辉”的悲壮,是阿雅染血的脸,是巴图折断的长矛,是国王绝望的眼神,是两位大祭司吐血倒地的身影……

还有他。

他在黑色浪潮中逆行的青衫,他被龙爪震退时嘴角溢出的鲜血,他在那诡异刀魂攻击下越来越凝重的脸色,他望向壁垒方向时眼中那深藏的焦灼与决绝……

不,不能倒下。

不能让他独自面对。

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一股炽热的、混合着无尽悲伤、愤怒、不甘与守护之意的火焰,在她神魂深处猛地燃起!这火焰,引动了沉寂在她经脉中、那缕来自日月神石的温和力量,引动了太阳真火残留的至阳本源,也引动了她体内,那两枚与她性命交修、早已心意相通的碎片——

嗡!

镇净碎片,率先苏醒!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紊乱的柔和力量,自她丹田深处弥漫开来,抚平她体内最后一丝因阳仪碎片剥离而产生的阴阳逆冲,稳住她近乎干涸的经脉。

紧接着,命数碎片,也随之轻颤!一股玄奥晦涩、仿佛触及命运长河边缘的波动,悄然荡开。这股波动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命理、对因果牵连的强烈感应与不甘屈服!

几乎在命数碎片波动的刹那,苏映雪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转动。外界的杀戮,同袍的悲呼,萧之祁的危机……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敲击在她沉睡的意识壁垒上。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映雪猛地睁开了双眼!

眸中,一金一银两道微弱却无比澄澈坚定的光芒,一闪而逝。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体内灵力十不存一,神魂依旧有些恍惚,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瞬间,外界的一切感知清晰涌入脑海——震天的喊杀,绝望的怒吼,沙龙恐怖的嘶鸣(灵魂感知),以及……那让她心神俱颤的、属于萧之祁的气息波动,正被一股充满怨毒与死气的凌厉刀意死死纠缠,岌岌可危!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检查自身状况,苏映雪强提一口真气,挣扎着从石榻上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咳出点点血沫。但她咬牙忍住,盘膝坐好,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简单却稳固心神的印诀。

她的目光,穿透静室的墙壁,仿佛看到了远方战场上那个青衫浴血的身影。

“祁…哥哥……” 她无声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两枚与她生死相依的碎片之中。

镇净碎片,清辉流淌,涤荡内魔,稳固神魂。

命数碎片,幽光闪烁,勾连因果,感应天机。

她在心中,在神魂深处,发出最强烈、最迫切的呼唤——不是对力量的索取,而是对同伴的牵挂,对暴行的愤怒,对那枚被夺走的、本该与她体内阴仪碎片相依相存、此刻却被死气玷污镇压的阳仪碎片的……思念与召唤!

“回来……回来……我们需要你……”

与此同时,她体内那两枚碎片的光芒,透过她的身躯,隐隐透出静室,与冥冥中远方战场上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强烈的、跨越空间的共鸣!

四、 七曜共鸣,阴阳归位

战场。

萧之祁的形势已岌岌可危。幽冥刀魂的刀法诡异绝伦,死气怨念无孔不入,更兼其本质是魂体,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萧之祁的混沌剑气虽能伤它,却难以重创。而他还要分心躲避沙龙偶尔扫来的攻击余波,以及应对沙兵冷不防的偷袭。体内灵力在飞速消耗,内伤在加重,衣衫破碎,多处见血。

另一边,楼兰防线全面崩溃。沙龙如同移动的山岳,在壁垒中肆意践踏,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沙兵紧随其后,屠杀着溃散的守军。两位大祭司法力耗尽,委顿在地。国王尉迟雄身负数创,被亲卫架着后退。阿雅和巴图背靠着一处断壁,周围倒下了数十具沙兵残骸,但两人也到了强弩之末,阿雅左臂无力垂下,巴图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墨汁,浸透了每一个楼兰人的心。那“日月同辉”的誓言,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曲悲壮的挽歌。

幽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欣赏着下方蝼蚁的挣扎,如同品味最醇厚的美酒。他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特制容器,那里禁锢着那枚散发着纯净阳和气息、却被他以幽冥死气层层污染的阳仪碎片。“快了,等收拾了这些蝼蚁,彻底炼化这枚碎片,阴阳合一,混沌大道可期……” 他喃喃自语,志得意满。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萧之祁正拼尽全力,一剑荡开幽冥刀魂的致命劈砍,体内气血翻腾,旧伤牵动,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突然,他心口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极致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血脉相连的共鸣震颤!他体内,生发碎片翠光大盛,黎明碎片金红绽放,幻梦碎片七彩流转,混沌碎片灰芒吞吐,而一直沉寂、与阳仪碎片遥遥呼应的阴仪碎片,更是爆发出幽深如渊、却又带着无尽渴望与悲伤的光芒!

这五枚碎片的力量,完全不受他控制地透体而出,化作五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玄奥的光华,如同卫星般,环绕着他周身急速旋转!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浩瀚、苍茫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什么?!” 萧之祁自己也惊呆了,他试图控制,却发现这五枚碎片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引动,自行共鸣,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嗯?!” 空中的幽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尤其是感应到腰间那被死气镇压的阳仪碎片,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容器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刺目的金光从中迸射,疯狂地冲击着死气封印,一股强烈的、指向萧之祁方向的牵引力骤然爆发!

“怎么回事?!” 幽泉脸色骤变,惨绿色魂火剧烈跳动,他低吼一声,磅礴如海的幽冥死气汹涌而出,化作无数漆黑锁链,试图将剧烈挣扎的阳仪碎片重新捆缚、镇压。

然而,已经晚了!或者说,这七枚碎片之间的共鸣,乃是源自它们最本源的、同出一体的联系,是铭刻在它们存在本质中的法则牵引!幽泉的镇压,如同试图用手掌阻挡决堤的洪水!

就在萧之祁身上五枚碎片光芒达到鼎盛的刹那——

嗡!!!

又是一声更加宏大、更加清越、仿佛来自无尽久远时代的鸣响,响彻了整个战场,甚至压过了所有的厮杀声、爆炸声!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剧烈波动,连那轮高悬的血月,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圣墟方向,两道光芒——一道清冷如月,一道玄奥晦涩——冲天而起,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跨越空间,与萧之祁身上的五道光芒遥相呼应!

七道光芒!七种不同的气息,却在同一频率上震颤、共鸣!

“映雪?!” 萧之祁猛地转头看向圣墟方向,心中剧震,随即涌起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碎片齐聚的明悟!

而他腰间,那被混沌碎片初步融合、但一直相对沉寂的、代表最初本源的混沌碎片虚影,在这一刻,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光芒大放,与其他六枚碎片(包括被镇压的阳仪)的共鸣,彻底连接在一起!

轰——!

幽泉腰间那特制的容器,再也无法承受阳仪碎片内部爆发的渴望与七曜共鸣的牵引,轰然炸裂!一道炽烈、纯净、带着不屈意志的金色流光,如同挣脱囚笼的骄阳,瞬间冲破所有死气锁链的束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长空,朝着萧之祁疾射而去!

“混账!给我留下!” 幽泉又惊又怒,厉啸一声,枯手猛地抓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幽冥鬼爪凭空浮现,抓向那道金色流光,同时更强的死气汹涌而出,试图隔断共鸣。

几乎是同时,萧之祁身上,那枚幽暗深邃的阴仪碎片虚影,也自主脱离,化作一道幽深的流光,迎向那疾驰而来的金色骄阳!

一金,一暗,两道流光,仿佛分离了亿万年的双子,终于在跨越了无尽时空与阻隔后,于此刻,于此地,在七曜共鸣的牵引下,在无数道震撼目光的注视中——

相遇,相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欲盲的光华。只有一种水到渠成、仿佛宇宙至理般的和谐韵律荡漾开来。金色与幽暗的光芒交织、旋转,最终完美地融为一体,光芒敛去,一枚全新的、浑然一体、非金非玉、表面有黑白二气如活鱼般缓缓流转、散发着深邃圆融、阴阳共生、仿佛蕴含万物生灭至理的碎片,静静地悬浮在萧之祁身前。

两仪碎片!真正的、完整的阴阳大道碎片!

此刻,萧之祁周身,生发(翠)、黎明(金红)、幻梦(七彩)、混沌(灰蒙)、两仪(黑白流转)五枚碎片实体虚影环绕,而圣墟方向,镇净(清冷)、命数(玄奥)两枚碎片的虚影也清晰可见,气机相连。七枚碎片,形态各异,气息不同,却在此刻构成了一个微小而完美、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神秘阵势,将萧之祁拱卫在中心。七色光芒交织,在他身上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

萧之祁立于光晕中心,闭着双眼。浩瀚如星海的信息、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洪流,正从这七枚同源而出的碎片中,疯狂涌入他的身体,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神魂,叩击着他修为的壁垒。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开山大圆满,开始疯狂暴涨、蜕变……

幽冥刀魂的下一刀,斩在距离萧之祁三尺外的光晕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涟漪都未激起。刀魂猩红的魂火猛地一跳,似乎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空中,幽泉抓出的幽冥鬼爪,在靠近那七曜光芒交织的力场边缘时,竟如同阳春白雪般,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他闷哼一声,收回手,枯瘦的手掌上竟出现了被净化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被七枚碎片环绕、气息不断攀升的萧之祁,又猛地看向圣墟方向,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浑然一体的两仪碎片上,惨绿色的魂火疯狂跳动,里面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七枚碎片齐聚所引发未知变化的深深忌惮。

“盘古……开天……”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古老的记载,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之祁周身那七曜光芒流转的细微嗡鸣,以及他体内力量奔腾如大江大河的声音。

血色月光下,被七色光晕笼罩的青衫身影,如同降临世间的神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楼兰人忘记了厮杀,忘记了恐惧,呆呆地看着。

沙兵眼中的魂火明灭不定,似乎有些困惑。

幽冥沙龙停下了肆虐的脚步,猩红的龙目警惕地盯着那渺小却散发着让它都感到不安气息的身影。

绝境,似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裂隙。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