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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98章 孤心鉴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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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死寂深处的微光

“永恒寂静之地”已名不副实。破碎的结界穹顶,如同被无形巨兽啃噬过的残破蛋壳,边缘流淌着暗淡的光屑,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泪痕。巨大的裂口处,紊乱的能量与稀薄的灵魂余烬缓慢逸散,使得这片原本被灰白光晕笼罩的区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支离破碎的惨白。风声在此地变成了空洞的呜咽,穿过裂口,拉扯着残存的、稀薄的战魂虚影,将它们本就模糊的身形扯得更加淡薄。

萧之祁踏在冰冷死寂的灰白沙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记,旋即又被流动的沙粒抹平。与上次和苏映雪同来时相比,此地的“静”不再是神秘的宁和,而是被掠夺后的空虚与深入骨髓的悲怆。空气中游离的纯净魂力几乎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意念碎片,刺痛着他的识海。体内的阴仪碎片躁动不安,它失去了另一枚碎片的呼应,却对这片阴阳失衡、生死紊乱的破碎环境产生了近乎贪婪的共鸣,一种强烈的渴望指引着他,不断向着结界最深处、那曾经的核心区域前进。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凉。曾经如同繁星般点缀的古老战魂虚影,如今十不存一,留下的也大多残缺黯淡,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破碎的法则中无声飘荡,散发着浓烈的悲伤与……某种执着的守护意志。

当他靠近核心区域边缘时,那股守护的意志骤然变得凝实、锐利。前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一片稀薄但异常顽固的魂力屏障凭空出现,并非实质,却阻隔着灵魂与生者的探入。屏障之后,数十道相对凝实、依稀能辨认出古老铠甲与兵器轮廓的战魂虚影,无声地排列成一个残缺却森严的战阵。他们身上散发着远超外围残魂的肃杀与沧桑,空洞的眼眶“望”向萧之祁,没有言语,唯有沉重如山的战意和冰冷的审视。

萧之祁停下脚步,敛去所有防御姿态,对着战阵,缓缓地、深深地躬下身。他没有尝试用语言沟通,而是凝聚神念,将一幅幅画面、一段段意念传递过去:幽泉的狰狞,结界的崩碎,无数战魂被强行抽取吞噬的惨状,月牙壁垒下的血色,苏映雪苍白的面容,以及自己体内阴仪碎片对另一枚碎片悲戚的呼唤和对这破碎之地莫名的吸引……最后,是他此刻最核心的意念——寻找一线生机,拯救同伴,对抗魔头,告慰被掠的英灵。

魂力屏障微微波动,战魂虚影们沉默着,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萧之祁的每一寸肌肤,深入他的识海,触及他的记忆与情感核心。他们在“阅读”他,评判他。

良久,战阵中心,一名手持断裂长戈、身形最为凝实、散发着将领气息的战魂虚影,向前“踏”出一步。依旧无声,但他手中的断戈,缓缓抬起,指向萧之祁,又指向屏障后方那一片相对平静、隐约有金色微光闪烁的核心区域。然后,他摆出了一个古老而决绝的起手式。

萧之祁明白了。这是考验,是筛选,是通向核心、获取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所必须支付的代价。这些最后的、最古老的守卫者,不会轻易让任何生灵通过,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拥有匹配的资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华碰撞。战斗在萧之祁踏入战阵范围、精神与那将领战魂接触的瞬间,便已开始。

这不是肉体的交锋,而是意志、信念、神魂韧性的直接碰撞。刹那间,萧之祁仿佛被拖入了一个由无尽杀伐之气、牺牲决意、守护家园的执念构成的古老战场幻境。无数金戈铁马的嘶鸣、战友倒下的怒吼、家园焚毁的悲号、血与火的灼热、生与死的界限……种种意念如同狂暴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心神。

那将领战魂的意志,便是这古老战场幻境的核心,是一柄历经千年不锈、只为守护而存的断戈,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与纯粹,直刺萧之祁的灵魂本源。

萧之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固守灵台,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生发之意如同在怒涛中顽强生长的幼苗,竭力护持着心脉与识海。阴仪碎片在他心口处散发出柔和的清辉,努力调和着侵入识海的、来自破碎环境的紊乱生死意念,减轻幻境的侵蚀。

但他最大的依仗,并非力量,而是他自己。

当那断戈般的意志刺向他内心最深处时,他“看到”了苏映雪在破碎结界前吐血倒下的身影,看到了幽泉那贪婪残忍的目光,看到了月牙壁垒下堆积的尸体,看到了阿雅和巴图眼中燃烧的不屈,也看到了那枚阴阳碎片分离时发出的、唯有他能感知的悲鸣。

守护。

抗争。

绝不妥协。

他的意志,在幻境中凝聚成形,并非锋利的兵器,也非坚固的盾牌,而是一团混沌初开、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光。这光并不刺眼,却坚韧无比,任凭那断戈如何冲击、劈砍、突刺,它只是摇曳,却始终不灭。它承载着对同伴的承诺,对无辜者的悲悯,对暴行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千百次的意念交锋,在现实不过短短数息。萧之祁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眼神中的火焰,在幻境的冲刷下,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终于,那柄一往无前的断戈,在无数次冲击那团混沌光芒而无果后,停在了萧之祁“面前”。将领战魂的虚影,在幻境中显化,他模糊的面容似乎凝视着萧之祁意志所化的光,那冰冷肃杀的意念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认可”的涟漪。

现实世界中,魂力屏障无声地消散了。挡在前方的战魂虚影们,如同有生命般,齐齐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的、由残余魂光铺就的朦胧小径。那名将领战魂,也缓缓收起了断戈,侧身而立,那空洞的眼眶“望”着萧之祁,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来,带着沧桑与托付:“去……取回……火种……守护……”

萧之祁艰难地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对着战魂虚影们,再次深深一躬。然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条魂光小径,走向这片死寂之地最后的、微弱的光源。

核心区域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座布满了古老裂痕、仿佛随时会坍塌的石头祭坛,孤零零地矗立着。祭坛中央,一团仅有婴儿拳头大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温暖、纯净、生机气息的金色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它照亮了周围数尺方圆,驱散了那令人不适的灰白与死寂,仿佛在这片被死亡与掠夺蹂躏过的土地上,硬生生撑开了一小片属于“生”的领域。

太阳真火。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火种,也蕴含着最本源的至阳之力,是净化、生机与光明的象征。

萧之祁小心翼翼地靠近。祭坛周围萦绕着最后几名最为苍老、几乎与祭坛融为一体的战魂虚影,他们对他微微颔首,身影变得更加淡薄,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回归了这片他们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土地。

他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火焰,而是调动体内阴仪碎片的气息,缓缓释放出一缕调和、包容的韵律。那金色火苗仿佛有所感应,微微跳动了一下,分出一缕细若发丝、却精纯无比的金色火线,主动飘向萧之祁的掌心,缠绕在他的指尖,传来温润而非灼热的触感,随即悄然没入他体内,被阴仪碎片的力量温柔地包裹、承载。

就在萧之祁取得火种,准备离开这伤心之地时,那几乎彻底消散的将领战魂意念,再次传来一段模糊的影像和信息碎片。影像中,是“圣墟”中那被供奉的、刻有太阳图腾的神石。意念提示:此火种源于神石,若能回归其“本源”或“载体”,方能真正稳定,发挥最大效用……“日月神石”……

“日月神石?” 萧之祁心中剧震,神念下意识地反问,“那不是……‘太阳神石’吗?我在圣墟所见,只有太阳图案。”

传来的意念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一段更加清晰、却带着无尽悲凉与荒谬感的明悟,涌入萧之祁脑海:

神石本为一体,浑然天成。一面铭刻太阳,象征白昼、炽热、生长与显露;另一面,则对应铭刻着月亮,象征黑夜、清冷、静谧与内敛。此乃楼兰至高圣物“日月神石”,寓意阴阳交替,昼夜轮回,天地至理。然而,此石自上古便被置于圣墟核心密室,以强大封印镇守,同时也被封印了其部分真容与气息。历代有资格进入密室瞻仰的,唯有大祭司等极少数人,且需在特定时辰,立于固定方位,不可近前,不可环绕。密室光线幽暗,封印之力扭曲感知……于是,有人因方位、角度、自身修行偏向,只清晰地“看到”或“感应”到了太阳图腾与至阳气息,便坚信此为“太阳神石”,乃南方正朔;而另一部分人,则在同样严苛的限制下,只“看到”或“感应”到了月亮图腾与太阴气息,便认定此为“月亮神石”,为北方依归。口口相传,不容置疑,加之南北地域分隔日久,政见分歧,这源于片面认知的差异,竟逐渐演变成信仰的根本对立,成为国家分裂、百年血战最神圣也最可悲的借口之一!无人敢想,无人能证,那被顶礼膜拜、引发无尽纷争的圣物,本就是一体两面,日月同辉!

萧之祁站在原地,久久无言。指尖太阳真火的温暖,驱不散他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数百年的战争,流淌成河的鲜血,无数家园的破碎,南北子民深入骨髓的隔阂与仇恨……其根源之一,竟可能如此荒诞不经——因为无人能,也无人敢,走到神石的背面去看一眼。

他对着核心区域,对着那些已然消散或即将消散的战魂虚影,再次深深行礼。这次,带着一种沉痛的敬意。然后,他转身,带着太阳真火火种和这个足以颠覆楼兰认知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破碎的、流淌着悲伤与荒谬的土地。

二、 神石无言,百年血泪

月牙壁垒,联合议事大帐。

气氛比上次更加紧绷,南楼兰大祭司阴沉着脸坐在下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萧之祁的归来,带来了太阳真火火种暂时稳住苏映雪伤势的消息,但更带来了那个关于“日月神石”的石破天惊的推测。

当萧之祁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在破碎之地的见闻,转述了古老战魂的意念信息,并提出那个推测时,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荒谬!荒谬绝伦!” 南楼兰大祭司第一个暴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萧之祁,又指向北楼兰大祭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尔等北人,勾结中原外道,玷污我圣墟,惊扰英灵还不够,如今竟敢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妄图篡改圣物神谕,动摇我南楼兰国本!日月神石?一体两面?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太阳神石光明正大,照耀我南楼兰子民数百载,岂容你信口雌黄,以月蔽日!”

他的支持者,几名同样年迈的祭司和将领,也纷纷出声附和,言辞激烈,看向北楼兰众人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北楼兰大祭司(阿雅父亲)缓缓站起身,他并未动怒,脸上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他抬手,压下了己方几名想要争辩的长老,目光平静地看向南楼兰国王,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萧少侠带回的消息,固然惊世骇俗。然,其所述逻辑,与圣墟密室规制、我南北历代记载之矛盾、乃至圣物传说之模糊处,皆可印证。真假与否,口舌之争无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激动得面色通红的南楼兰大祭司,一字一句道:“正如我先前所言,百年纷争,流血漂橹,根源难明。今日,既有此线索,何不共同前往圣墟,请出圣物,亲眼一观?若我北楼兰所言有虚,圣物确为‘太阳神石’无疑,老夫愿当场自裁,以北楼兰大祭司之血,向太阳神与贵部谢罪。但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目光中的沉重,让南楼兰大祭司的怒骂卡在了喉咙里。

南楼兰国王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向萧之祁,对方眼神坦荡清明;看向北楼兰大祭司,对方神态决绝;再看自己麾下那些将领,多数人眼中是茫然、疑虑,以及一丝……被漫长战争折磨出的、对“真相”的渴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位激动不已的大祭司身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大祭司,众位。争论确实无益。圣墟乃我楼兰共尊之地,圣物更关乎我族根本。今日,便依北楼兰大祭司所言,本王与诸位,亲赴圣墟,请出圣物,共鉴真容!是日?是月?还是……日月同辉?亲眼见了,便知分晓。若有人再行阻挠……”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国王的威严,“便是心中有鬼,不愿面对事实!”

“陛下!” 南楼兰大祭司还想再言。

“不必多言!” 国王猛地一挥袖,站起身来,“即刻准备,前往圣墟!南北祭司共同主持请圣仪式,双方将领共同护卫!本王,要亲眼看看,这纠缠我楼兰数百年的‘圣物’,究竟是何模样!”

圣墟核心,密室。

气氛庄重到近乎凝固。南北楼兰最核心的人物几乎齐聚于此。阿雅、巴图站在北楼兰大祭司身后,南楼兰国王与几位重臣站在一侧,而南楼兰大祭司则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站在另一边,目光死死盯着密室中央那座被重重古老符文和微弱光芒笼罩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安放着楼兰的至高圣物。

南北两位大祭司,尽管心中各怀激荡,但在此地,面对圣物,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虔诚与敬畏。他们各自吟唱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手中法杖或骨器散发出不同性质却同样古老的光芒。北楼兰大祭司的法力带着月华的清冷,南楼兰大祭司的咒力则蕴含着太阳的炽烈。两种力量在空中交汇,并未冲突,反而奇异地开始共鸣,缓缓注入石台周围的封印符文之中。

符文逐一亮起,又逐一黯淡、解除。石台上笼罩的光芒渐渐散去,露出了圣物的真容。

那是一块高约三尺,通体呈现出温润灰白色泽的天然奇石,形状并不规则,却自有一股古朴雄浑、浑然天成的气势。石头的“正面”,也就是此刻朝向南方众人、历来被南楼兰祭司观察的方向,赫然铭刻着一轮线条古朴、栩栩如生、仿佛在散发光与热的太阳图腾!图腾在解除封印的刹那,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南楼兰众人,尤其是大祭司,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激动与傲然神色,看向北楼兰众人的目光充满了“铁证如山”的意味。

然而,仪式并未停止。在两位大祭司的共同操控下,那灰白石头上光华流转,竟然开始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原地旋转。

当石头旋转了大约一百八十度,将它的“背面”缓缓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石头的背面,同样古朴玄奥的纹路,清晰地勾勒出一弯清冷、优美的弦月!与正面的太阳图腾遥相呼应,却又截然不同!

太阳与月亮,并非共存于一面,而是分居这块天然奇石的正反两面!此刻,在密室特殊的光线下,在封印解除、圣物气息自然流转的微妙时刻,太阳图腾散发出的温暖光辉,与月亮图腾流淌出的清冷月华,竟然隐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和谐、完整、充满深邃道韵的奇异景象!

日月同石,一体两面,阴阳共生。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南楼兰大祭司脸上的激动与傲然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呆滞,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月亮图腾,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反复呢喃,仿佛信仰的殿堂在眼前轰然倒塌。

南楼兰国王也惊呆了,他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几乎要扑到石台前,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清晰的月亮纹路,又猛地转头看向太阳图腾,再转回来……如此反复,脸色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混杂着荒谬、痛苦、悔恨的复杂神色。他身后的将领、大臣们,也全都傻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浑身颤抖。

北楼兰这边,阿雅父亲,那位北楼兰大祭司,早已是老泪纵横,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神石,也对着南楼兰的方向,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阿雅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巴图等北楼兰勇士,也个个虎目含泪,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他们信奉、争执、流血流泪、为之付出无数生命去扞卫的“月亮神石”与“太阳神石”,竟然……竟然是同一块石头的两面!

数百年的血仇,数代人的悲欢,南北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其最神圣、最核心的起源,竟然是一个如此巨大、如此可笑、如此可悲的误会!因为陈规,因为角度,因为谁也不敢、不能绕到神石后面去看一眼!

“嗬……嗬……” 南楼兰大祭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猛地抬手,指着那日月神石,又指向北楼兰众人,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他信仰了一辈子、扞卫了一辈子、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也要维护的“太阳神石唯一性”,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支撑他所有信念、所有行动的支柱,碎了。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第一声呜咽,紧接着,压抑的、痛苦的、悔恨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密室里爆发开来。铁骨铮铮的将军们抱头痛哭,睿智稳重的文臣们掩面而泣,就连最顽固的南楼兰大祭司,也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北楼兰众人也哭成一团,阿雅父亲更是泣不成声,不断地以头抢地。

荒谬,悲凉,无尽的悔恨,如同最苦涩的毒药,浸透了每一个楼兰人的心。他们哭死去的亲人,哭流干的鲜血,哭被战争撕裂的土地,哭这数百年来,被一个“背面”所愚弄、所牺牲的一切。

在一片悲声之中,萧之祁默默上前。他取出那缕被阴仪碎片温和包裹的太阳真火火种。在两位泪流满面、心神激荡的大祭司下意识地配合下,火种被缓缓引导,注入那日月神石之中。

嗡——!

神石轻轻一震,正反两面的日月图腾同时亮起!太阳图腾光芒大放,温暖炽烈;月亮图腾清辉流淌,宁静幽深。日月之光交相辉映,将整个密室映照得一片通明,一股古老、浩瀚、和谐、生生不息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沉睡了数百年的圣物,在这一刻,因为完整认知的回归与真火的注入,而真正“苏醒”了一瞬。密室中残存的、因结界破碎而有些紊乱的古老封印,也似乎被这股气息抚平,稳固了许多。

神石无言,却以日月同辉之姿,诉说着被遗忘太久的真相。

三、 圣光疗伤,魔影出渊

日月神石真相带来的震撼与悲恸,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南北楼兰的高层,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强行弥合了那最根本的信仰裂痕。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南楼兰大祭司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闭门不出,他麾下最死硬的追随者也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沉默。而南楼兰国王,在痛哭和忏悔之后,以更坚决的态度,推动了南北联盟的真正融合。共同的耻辱,共同的悔恨,以及迫在眉睫的灭族危机,将南北楼兰前所未有地捆绑在了一起。整合资源、整编军队、构建统一指挥……尽管仍有摩擦与不信任的暗流,但至少表面上的障碍被扫除了大半。

鉴于太阳真火已融入日月神石,而圣墟核心密室乃楼兰地脉灵枢所在,气息相对纯净平和(尤其在神石“苏醒”一瞬后),且是楼兰守卫最森严之地,南北高层一致同意,将重伤的苏映雪移入圣墟内一间特殊的静室疗养。这间静室紧邻供奉神石的主室,能最大限度地受到神石气息和地脉灵气的滋养。

静室中,苏映雪躺在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石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许。日月神石被暂时安置在静室与主室相连的壁龛中,正反两面恰好能被同时看到,散发着柔和而协调的光辉,缓缓滋养着她的身体。

萧之祁盘坐在她身旁,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精纯的混沌之力,尤其是其中蓬勃的生发之意,绵绵不断地渡入,小心引导着神石散发出的温和力量,修复她受损的经脉,稳住那因阳仪碎片剥离而几乎崩溃的阴阳平衡。他面容依旧憔悴,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专注与希望。他能感觉到,在神石气息和太阳真火本源之力的浸润下,苏映雪体内肆虐的阴寒反噬被一点点抚平,干涸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重新焕发微弱的生机。她依旧深陷昏迷,仿佛神魂在自我保护般地沉眠,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阿雅每日都会前来探望,带来外界的消息和调配的灵药。南北联军正在加紧整合训练,针对幽冥沙兵的特点研究新的战术,尽管士气依旧被魔头的阴影笼罩,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巴图则负责整顿防务,加固月牙壁垒,日夜巡视,警惕着死亡之海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然而,无论是忙于整合的楼兰人,还是守护在苏映雪身边的萧之祁,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们都知道,幽泉,绝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死亡之海深处,魔窟。

幽冥沙龙庞大的身躯,在地窟中缓缓舒展。它不再像沉睡,更像是一头从远古苏醒的魔神,正在适应自己全新的、恐怖的力量。漆黑的鳞甲上,那些暗金色的扭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地窟内浓郁的幽冥死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它昂起头颅,没有发出声音,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了地窟的每一个角落。

虚妄境中期!而且绝非初入,其气息沉凝磅礴,带着吞噬了无数战魂后的凶厉与阴冷,更蕴含着被扭曲的阳仪法则所带来的诡异“坚固”特性。此刻的幽冥沙龙,其防御力与对阳刚、净化力量的抗性,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在它周围,数百名经过“强化”的幽冥沙兵静静肃立。它们眼中跳动着暗金色的魂火,连成一片,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力场。沙质的躯壳泛着类似金属的哑光,关节处的骨甲更加狰狞。它们沉默着,但那股森严的杀伐之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寒。

幽泉枯瘦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沙龙的头顶。他闭着双眼,如同在感受脚下这庞然巨物每一分力量的脉动。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不断有痛苦面孔浮现的黑色瓦瓮——万魂瓮。瓮中,除了无数被折磨的魂魄,还有一道特别凝实、不断散发着凌厉刀意、却又被死死束缚、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灵魂虚影——那是胡三,或者说,是胡三被炼化后残留的、充满刀客执念与幽冥死气的“幽冥刀魂”。

“时候到了……” 幽泉缓缓睁开眼,惨绿色的魂火跳跃着,映照着他脸上残忍而满足的笑容。他轻轻抚摸着万魂瓮,如同抚摸最心爱的玩具,“虚妄中期沙龙,不灭幽冥军,再加上这具即将成型的‘魂将’……楼兰,还有那两只带着碎片的小虫子,你们,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

他抬起头,望向地窟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远方那道脆弱的壁垒。

“阴阳碎片,注定合一。这沙漠,将成为本座神功大成的基石,你们的血肉与灵魂,将是最美妙的祭品。” 他低声笑着,声音如同夜枭的嘶鸣,在地窟中回荡。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向地窟出口。身后,数百幽冥沙兵眼中暗金魂火同时暴涨,整齐划一地转向,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脚下的幽冥沙龙,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出征。”

冰冷的声音落下,魔影,终出渊薮。死亡的气息,如同苏醒的巨兽,向着月牙壁垒,向着刚刚看到一丝微弱团结曙光的楼兰,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第九十八章 完)

预告:第九十九章 血月照黄沙

幽冥大军兵临城下,虚妄境魔龙威压苍穹。脆弱的联盟能否抵挡灭绝的浪潮?圣墟之内,神光滋养下的苏映雪,能否在绝境中苏醒?而幽泉手中那融合了胡三毕生刀意与无尽怨毒的“幽冥刀魂”,又将为这场决战,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变数?月牙壁垒,终将成为血肉磨盘,还是希望最后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