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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神石自御,咫尺天涯

死亡之海的夜,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喧嚣。

距离圣墟裂缝数十里外,一座被风沙半掩的古老石殿深处,灯火幽暗。这里是夜魂宫设在楼兰附近的一处秘密据点,外表残破,内里却别有洞天。

副宫主,那个面容富态、总是挂着和煦微笑的中年男人,此刻独自坐在铺着柔软雪狼皮的主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眉头微锁,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宽大的袖袍下,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欺天神魂玉。玉佩不断散发出柔和却磅礴的神魂波动,完美模拟出虚妄期大修士那深不可测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房间,也让每一个进入此间的人,都本能地感到敬畏与压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磅礴威压之下,是一具何等孱弱的凡人身躯,以及一颗如何忐忑不安的心。

“幽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坚果。魔六通过特殊渠道传回的信息,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头蒙上阴影。驱南楼兰发动战争,以战场生灵魂魄喂养魔龙残魂,炼制幽冥沙兵……这老鬼的胃口和胆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这哪里是寻找阳仪碎片,分明是要借着楼兰内乱,行那吞噬血肉、壮大自身的魔道!若让他成了气候,第一个反噬的,恐怕就是夜魂宫,就是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副宫主。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轻而稳。副宫主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稳淡然的微笑,腰背也挺直了些,手中的欺天神魂玉被握得更紧,散发的威压仿佛也凝实了一分。

门无声滑开,一个身穿玄色文士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古井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一道影子,正是夜魂宫第一席,公孙文礼,虚妄初期的修为,也是宫中公认的智囊。

“文礼来了。”副宫主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坐。魔六那边,又有新消息?”

公孙文礼在下首坐下,动作一丝不苟。他抬眼看着副宫主,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那层虚伪的威压,直视其内心的虚浮,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汇报道:“回副宫主,魔六最新传讯。幽泉操控的南楼兰将领已成功煽动主战派,南楼兰大军于黎明前,对北楼兰防线发动了全面进攻。目前战事激烈,双方伤亡不小。裂缝能量受杀戮血气刺激,已有不稳定迹象。”

副宫主敲击扶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果然……这老鬼,是铁了心要借这场战争,行那以战养魂的邪法了。他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引来天谴,或是被楼兰那些老家伙察觉,联手先灭了他?”

“天谴虚无,楼兰内斗正酣,无暇他顾。”公孙文礼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幽泉有异心,宫主当初驱使其时,想必已有预料。此獠凶顽,难以真正驯服,用之如刃,需防其反噬。然目前看来,他搅乱楼兰,吸引注意,于我等寻觅阳仪碎片,并非全然坏事。只要碎片最终不落入他手,任他吞噬再多魂魄,根基虚浮,法则有亏,终是旁门左道,难成大器。宫主自有后手制他。”

“后手……”副宫主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文礼啊,你我都知,宫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只是眼下,这楼兰之地,我们手中可用之人,实在捉襟见肘。第三席、第五席折在蜀山,第四席影舞在妖界那边被绊住,一时难以抽身。魔六、七、八三人监视幽泉,已是极限。这阳仪碎片近在眼前,萧之祁那小子也已深入圣墟,变数迭生,我等却……却近乎束手旁观,只能等那幽泉和萧之祁斗出个结果,再行谋划吗?”

他这话半是陈述窘境,半是试探。他知道公孙文礼是宫主真正的心腹,很多宫主的布局,或许只有他知晓一二。

公孙文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此刻正散发着微不可查波动的玉简,双手呈上。

“副宫主不必过虑。方才,文礼收到了宫主密谕。”

副宫主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哦?宫主有何指示?” 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玉简中并无具体信息,只有一道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神念印记,确系宫主无疑。神念传达的信息很简单:已遣“渊客”前往楼兰,听候调遣,稳定大局,谋取碎片。

“渊客?”副宫主收回神识,眼中露出疑惑与期待。

“宫主未言明其具体身份来历,只道此人代号‘渊客’。”公孙文礼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宫主对其评价颇高,言其实力莫测,手段非凡,对圣墟之秘,了解之深,恐不在幽泉之下,甚至……犹有过之。命我等在其抵达之前,暂以监控为主,稳住妖族战线,静观楼兰之变。待‘渊客’至,自会与我等联络,届时再行定夺,雷霆一击。”

实力莫测,手段非凡,了解圣墟……副宫主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疑惑却更重。宫主麾下,何时有了这样一位人物?连他这个副宫主都毫不知情?是宫主隐藏的暗子,还是新近招揽的强者?

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好消息,一根救命稻草。副宫主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既是宫主安排,本座便放心了。”他摩挲着欺天神魂玉,温言道,“传令魔六,幽泉一举一动,务必严密监视,随时来报。再传令各处暗哨,盯紧圣墟裂缝,尤其是任何异常的空间波动。阳仪碎片乃天地至宝,其出世,绝不会毫无动静。”

“是。”公孙文礼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密室中,又只剩下副宫主一人。他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与隐忧。他低头看着手中温润却冰冷的欺天神魂玉,感受着其中浩瀚却虚假的力量。

“渊客……但愿你真能解此困局。这戏,本座可是快要演不下去了……”

圣墟深处,观星台遗迹的最底层。

这里仿佛是山腹中被生生掏空的巨大球形空间,穹顶高阔,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只有几道不知从何处岩隙透下的天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斜斜地照射在空旷的地面上,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尘在缓慢地、无序地漂浮、旋转,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而凝滞。

空间的中心,是一座三尺高的古朴圆形石台,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白色玉石雕成,表面布满了风雨和岁月侵蚀的痕迹。石台之上,约莫一人高的半空中,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便是太阳神石,或者说,是阳仪碎片。

它并非想象中那样光芒万丈,刺目难睁。相反,它散发出的是一种恒定、柔和、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冬日午后的阳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包容万物、滋养生命的浩瀚气息。光芒流转,仿佛有液态的黄金在其中缓缓流淌,内敛而深邃。仅仅是看着它,就能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与祥和,仿佛所有的疲惫、焦躁、恐惧,都能在这光芒中得到抚慰。

然而,当萧之祁、苏映雪、胡三三人历经千辛万苦,突破无数古老机关和前任楼兰大祭司们布置下的防护咒法、迷幻阵法、能量乱流之后,踏入这最终的核心密室,看到这枚近在咫尺的神石时,心中升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太安静了,太空旷了。

除了中央的石台与神石,这巨大的球形空间内,空无一物。没有预料中的终极守卫,没有复杂的最后机关,没有狰狞的守护兽,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攻击性气息都感受不到。只有一种绝对的、亘古的静谧,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可越是如此,三人心头的警兆就越是强烈。

萧之祁丹田中,那半枚阴仪碎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震动着,发出滚烫的热度,那不是遇到同源的亲近,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警告。警告的对象,并非神石本身,而是神石周围那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空间。

苏映雪秀眉微蹙,双眸中泛起一丝朦胧的银白色光晕,命数碎片的力量被她悄然催动。在她此刻的感知中,前方那片被神石金光照亮的区域,空间的“线条”变得极其怪异。正常的空间,因果线是相对平直、有序的脉络,而在这里,以神石为中心,大约三十丈半径的球形范围内,所有的因果线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盘旋、自我折叠甚至首尾相连的循环状态。仿佛那片空间自身的“规则”,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改写、揉捏成了一个独立而复杂的“结”。

“不对劲。”苏映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异,“这里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也没有人为布置的能量节点。但是……这片空间本身的‘规则’是乱的,是活的,在不断变化。就像是……那块石头自身的存在,就在不断地、无意识地‘定义’和‘修改’着周围的法则。”

胡三抱着刀,一直沉默地观察着。他没有苏映雪那种洞察因果的能力,也没有萧之祁体内碎片的直接共鸣,但他身为绝顶刀客的灵觉和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让他同样感到了那片区域的“异常”。那是一种空间上的“滞涩感”和“不真实感”,仿佛眼前的景象是一幅画,而画布本身却被无形的手揉皱、折叠过。

“自成领域,法则自御。”胡三言简意赅,给出了他的判断,“神物有灵,或其力场自然外溢,排异外物。”

为了验证,萧之祁上前一步,并指如剑,指尖一缕赤红中跳动着银色电蛇的剑气悄然凝聚。他并未动用全力,只是试探性地朝着神石方向,轻轻一点。

咻!

雷火剑气离指飞出,速度极快,笔直地射向悬浮的神石。

剑气飞入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区域,大约在距离神石十丈左右的位置,异变陡生!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对撞,也没有空间涟漪。那道凝实的剑气,仿佛射入了一块无形无色、但内部结构无限复杂、不断自我折叠扭曲的透明琉璃之中。它的飞行轨迹,在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发生了诡异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偏折!

剑气先是毫无征兆地向左偏移了三尺,接着又以一个锐角向上折射,然后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被弹得向下疾射,最后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三人站立位置的侧后方凭空穿出,以丝毫不减的速度,轰然射向了他们身后的石壁!

嘭!

石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浅坑,碎石簌簌落下。

密室中一片死寂。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萧之祁收回手指,沉声道:“不是空间传送,是……空间本身的‘路径’被扭曲、折叠了。我的剑气,是沿着一条被神石力量扭曲后的‘直线’在飞,最终飞回了我们身后。”

苏映雪也尝试着探出一缕精神念力,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区域延伸。念力甫一进入金光范围,她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迷失感。原本清晰的方向感瞬间混乱,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且精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她闷哼一声,迅速收回了念力,脸色微微发白。

“不行,精神力进入其中,如同陷入没有方向的迷宫,消耗巨大,且难以获得有效信息。”

胡三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不用任何内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将石块朝着神石方向滚了过去。

石块在平整的地面上滚动,起初速度均匀。但当它滚入金光范围大约十五丈的距离时,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石块的滚动轨迹开始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加速,时而几乎停顿,甚至在某一段,它竟然沿着一个清晰的弧形轨迹滚动了几尺,然后才继续歪歪扭扭地向前,最终在距离神石大约十二三丈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

“不仅仅是能量和探测,”胡三看着停下的石块,缓缓道,“实体进入,运动规则同样被改变。速度、方向、甚至受力……都被那片区域的‘法则’重新定义了。越靠近中心,这种‘定义’的力量越强,扭曲得越厉害。”

三人相视一眼,都明白了眼前的困境。

这根本不是什么预设的守护阵法或机关陷阱。这是太阳神石(阳仪碎片) 自身蕴含的、代表“稳定”、“秩序”、“滋养”的至阳法则,在无意识散发力量时,自然形成的一个“法则力场”或者说“领域”。任何外来的物体、能量、信息,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其存在和运动所遵循的“规则”,就会被神石的法则强行“纠正”、“同化”或“排斥”,导致无法按照原本的意图抵达神石。这是一种被动的、绝对的、源于本源的“领域排斥”,温和,但无比棘手。强闯?只会像那道剑气一样,被不知道丢到哪里去,或者像那石块一样,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暴力破解?且不说能否撼动这源于天地法则的力量,万一引发神石本能的强烈反噬,导致这片本就因圣墟裂缝而不稳定的空间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萧之祁感受着丹田内阴仪碎片越来越强烈的共鸣与悸动,那悸动中,除了警告,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指向性的“渴望”与“指引”。

“我的阴仪碎片,”萧之祁缓缓开口,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扭曲的金光区域,“它的力量本质,在于调和、平衡,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抚平、理顺混乱的法则。或许……我可以尝试用它作为‘桥梁’或者‘锚点’,与神石的阳仪法则进行沟通、共鸣,在这片扭曲的法则领域中,暂时开辟出一条稳定的、能被我们理解的‘路径’。”

苏映雪眼中一亮:“就像在狂暴的乱流中,投入一块定石,暂时稳定一片水域?”

“可以这么理解。”萧之祁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和对法则的深刻理解。我对阴仪碎片的掌握还远远不够,而且……”他看向那温暖却充满排斥力量的金色光芒,“阳仪碎片的力量等级,显然远超我目前能调动的阴仪之力。沟通的过程,可能充满风险,一旦引起法则对冲……”

“没有别的选择。”胡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抱着刀,走到萧之祁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此地不宜久留。外界战事已起,杀戮血气与混乱能量必然影响圣墟稳定。我能感觉到,这处空间虽然相对独立,但也与圣墟整体隐隐相连。外界的波动,正在隐隐传来。时间,不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胡三的话,脚下的大地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穹顶有细微的沙尘簌簌落下。那悬浮的神石,散发出的金色光芒,也似乎随着这震动,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明白了。苏姑娘,麻烦你以命数碎片为我护法,观测因果变化,提示我可能的风险节点。胡前辈,请为我护法,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苏映雪和胡三同时点头。

萧之祁不再犹豫,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全力沟通、引导那半枚阴仪碎片的力量。一缕缕混沌、包容、带着调和与平衡意境的无形力量,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被金光笼罩的扭曲空间探去。

如同在狂暴而无序的法则乱流中,投下第一颗试图建立秩序的石子。

几乎就在萧之祁开始尝试沟通神石法则的同时,圣墟之外,巨大的地裂之前,战争的烈焰,已然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点燃,映照出一片血色苍穹。

咚!咚!咚!

呜——呜——呜——

沉重如闷雷的战鼓声与苍凉悲壮的号角声,撕裂了死亡之海死寂的夜空。南楼兰的军营中,金乌大纛在火光与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猎猎狂舞。数以万计身披金甲、手持刀盾长矛的南楼兰士兵,如同从熔炉中倾倒而出的金色铁流,在祭司们狂热的祈祷和神术加持下(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冲锋的士兵,让他们力量更增,速度更快,眼中燃烧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向着北楼兰的银色防线,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冲锋!

“为了太阳神的荣耀!驱逐北蛮,夺回圣墟!”

“杀!!”

震天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冲击着北楼兰的阵地。

北楼兰防线后方,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北楼兰大祭司,阿雅的父亲,面容沉静如水。他双手高举镶嵌着“月耀宝石”的银色权杖,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悠扬的祷文。清冷的月华从他身上,从权杖顶端的宝石上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银色光幕,如同倒扣的碗,笼罩在北楼兰前沿阵地的上空。

几乎在光幕成型的刹那,南楼兰的祭司团也完成了他们的法术。数十名南楼兰祭司联手,权杖指向北楼兰阵地,炽烈的光芒在他们杖尖汇聚。

“神怒·炎陨!”

轰!轰!轰!

数十颗直径超过一丈、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巨大火球,如同陨石天降,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砸在北楼兰的月华光幕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银色的光幕剧烈震颤,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无数细碎的月华和火焰向四周迸射,将下方的沙地灼烧、冻结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放箭!”

北楼兰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早已张弓搭箭的北楼兰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嗡的一声闷响,数千支箭矢离弦升空,箭镞上附着着淡蓝色的寒冰之力,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逆飞的蓝色暴雨,朝着冲锋而来的南楼兰军阵倾泻而下!

噗噗噗!

“啊——!”

箭雨落下,金铁交击声、入肉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冲锋在最前的南楼兰士兵,即使有神术加持,依旧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寒冰箭矢击中目标后还会爆开一小团寒气,迟缓周围士兵的动作。但后面的士兵恍若未觉,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双目赤红,继续向前冲锋。金色的潮水,狠狠拍打在北楼兰银色防线组成的礁石上。

“顶住!为了家园,为了族人!” 北楼兰的重步兵们怒吼着,将手中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狠狠刺出,将扑上来的敌人捅穿。弯刀手从侧翼冲出,刀光如雪,收割着生命。

顷刻间,最前线便化作了血肉磨盘。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愤怒的咆哮,神术对撞的爆炸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血腥而残酷的交响乐。鲜血迅速浸透了干燥的沙地,将原本金黄的沙粒染成暗红的泥泞,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倒毙的战马和尸体,层层堆积。

南北楼兰的祭司们也在进行着无形的交锋。南方的烈日火球、灼热射线、狂暴的沙尘龙卷,与北方的月华冰锥、寒雾吐息、银色的精神冲击波,在空中不断对撞、湮灭,爆开一团团混乱的能量乱流,不分敌我地席卷着下方混战的人群,造成更多伤亡。

战争的绞肉机一旦开动,便再也无法轻易停止。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鲜活的生命在消逝,都有灵魂在绝望中嘶吼。浓郁的血腥气、刺鼻的焦糊味、还有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杀戮意志、死亡气息、不甘的怨念,开始在这片战场上空弥漫、汇聚,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煞云。

而这片煞云,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着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深不见底的圣墟裂缝飘荡而去,如同百川归海。

随着战场上的死亡与杀戮达到一个高峰,随着那猩红煞云不断涌入裂缝,那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缝,开始发生了变化。

嗡——!

一种低沉、宏大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声,隐隐从裂缝中传出,传遍了整个战场,甚至传入了远方观战者的耳中。

裂缝边缘,那些原本就不稳定、时刻在明灭闪烁的各色光芒,骤然变得急促、明亮起来!光芒吞吐的频率加快,范围也在扩大,时而喷吐出细小的、扭曲的闪电状能量乱流,抽打在裂缝边缘的岩壁上,炸开大片的碎石。偶尔,甚至有一两道细微的、漆黑的、仿佛能切割空间的裂缝从主裂缝边缘延伸出来,又迅速弥合,但那一闪而逝的危险气息,让所有感知到的人都感到心悸。

“裂缝……裂缝不稳定加剧了!” 一名北楼兰的老祭司脸色发白,失声惊呼。

“太阳神在上……圣墟在发怒吗?” 南楼兰的祭司中,也有人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但战事已如脱缰野马,双方士兵杀红了眼,指挥官的命令、祭司的警告,在震天的喊杀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战争,以自己的惯性,朝着更加惨烈的深渊滑去。

远离战场的某个隐秘沙窟深处,噬心老鬼幽泉盘坐在一个以鲜血刻画、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诡异法阵中央。他面前,那只魔龙魂瓮悬浮在半空,表面浮雕的魔龙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幽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疯狂地吞噬着从远方战场源源不断涌来的、无形的死亡能量、破碎的魂魄和浓烈的怨念。

幽泉枯槁的脸上,露出陶醉而残忍的笑容,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对,就是这样……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怨恨,更多的恐惧……多么纯净而强大的灵魂食粮!”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无形的杀戮气息,“让战争来得更猛烈些吧!让鲜血浸透这片沙漠!你们的死亡,你们的痛苦,都将成为我登临大道的基石!成为我魔龙重生的祭品!”

魂瓮中的魔龙虚影,在疯狂吞噬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散发出的威压越来越恐怖。幽泉身下的法阵也亮起血光,几个埋藏在沙地下的漆黑陶罐嗡嗡作响,里面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蠕动声——更多的幽冥沙兵,正在被快速炼制。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沙层和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道正在变得不稳定的圣墟裂缝,看到了裂缝深处隐约闪烁的金光,也看到了在裂缝另一端,那个古老密室中,正在试图沟通神石的萧之祁。

“快了……就快了……” 幽泉低声嘶笑着,“等战场上的血气、魂魄积累到顶点,等圣墟的裂缝被彻底搅乱,等那小子和神石两败俱伤,或者……等那小子侥幸成功,取出神石,力量耗尽的刹那……就是老夫出手,收取一切果实的时候!太阳神石……至阳本源……还有那小子身上的阴仪碎片……都将是我的!哈哈哈哈!”

沙窟中,回荡着他疯狂而志在必得的笑声,与远处战场传来的隐隐厮杀声、裂缝的沉闷嗡鸣声,交织成一曲诡异而邪恶的乐章。

而在更远、更隐蔽的地方,夜魂宫的魔六、魔七、魔八,如同三道幽灵,冷漠地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记录着能量数据,监视着裂缝的每一点变化,也等待着那个宫主口中的“渊客”,以及最终攫取胜利果实的时机。

风暴的中心,是那道越来越不稳定的裂缝,是裂缝深处那枚静静悬浮、却无人能轻易触及的太阳神石。风暴的边缘,是无数厮杀的生命,是潜伏的阴谋,是迫近的危机。

萧之祁的指尖,那一缕混沌的阴仪之力,终于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片被金光笼罩的、法则扭曲的区域的边缘。

无形的涟漪,在肉眼不可见的法则层面,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