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味轩风波,昆仑势压
试剑谷初选尘埃落定,三日休整,对成功晋级的百人而言,是喘息,亦是最后的准备。
剑鸣镇,“五味轩”酒楼。
此楼名声在外,据传掌柜祖上曾为前朝宫廷御厨,烹调的灵膳不仅滋味绝佳,更能固本培元,调理内息,对修士大有裨益。然此楼有一怪癖:不设雅间,唯有大堂。无论仙凡贵贱,来者皆于大堂用膳,美其名曰“品五味,亦观众生百态”。
时值傍晚,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刚刚结束试炼的修士们汇聚于此,或高谈阔论,分享谷中见闻;或低声细语,商讨问心策略;亦有人独坐一隅,默然调息。喧嚣中,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也是对前路的隐隐期待与不安。
二楼靠窗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萧之祁、苏映雪、林风、柳青青四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道“五味轩”的招牌灵膳:汤汁乳白、灵气氤氲的“碧泉炖雪鳐”,肉质酥烂、红光隐隐的“地火煨金蹄”,清香扑鼻、宁心静气的“冰心玉莲羹”,还有几样时令灵蔬小炒。菜品色香味俱全,更兼灵气充沛,令人食指大动。
“呼——总算能好好吃顿饭了!”林风夹起一块煨得酥烂的金蹄肉,入口即化,浓郁的灵气与肉香在口中炸开,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这三天,不是啃干粮就是提心吊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柳青青也小口喝着玉莲羹,感受着清冽的灵气抚平神魂的疲惫,点头附和:“是啊,苏姐姐,这里的菜真不错,灵气温和,易于吸收。”
苏映雪含笑,为萧之祁盛了一碗汤:“夫君,你也多吃些。问心路考验心志毅力,需得精气神完足。”
萧之祁点头,接过汤碗。他虽不重口腹之欲,但这灵膳确实能补充消耗,温养经脉。三人边吃边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试剑谷种种与即将到来的问心路。
“萧兄,映雪姐,你们果然在此。”一个温柔清越的声音传来,只见蓬莱云芷领着两位同门师妹,盈盈走来。她依旧一身水蓝裙裳,气质出尘,只是眉宇间略见风尘,显然试炼亦不轻松。
“云芷姑娘。”萧之祁起身,苏映雪也笑着招呼,“快请坐,正好一起。”
云芷也不客气,与两位师妹落座,又添了几道小菜。席间气氛更显融洽。云芷谈起蓬莱弟子在谷中的几处收获,又对灰羽的诡异功法表示担忧,提醒萧苏二人务必小心。
“那灰羽,功法歹毒,心思狠绝,睚眦必报。问心路上不禁争斗,他必会寻机报复。”云芷正色道。
“多谢云芷姑娘提醒,我们自会小心。”萧之祁沉声应道。苏映雪也微微颔首,目光与萧之祁接触,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灰羽,始终是心头一根刺。
正说话间,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属于开山后期的强横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涛,席卷了整个二楼大堂。喧嚣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楼梯口。
只见以石文轩为首的昆仑派数人,昂首阔步走了上来。石文轩一身明黄镶边的昆仑剑袍,腰悬古朴阔剑,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本是极佳的相貌,但那双眸子里的倨傲与睥睨,却将这份俊朗冲淡,只剩迫人的威势。他身后跟着四名同门,皆是气息沉凝,目蕴精光,修为竟都在元婴中后期乃至元婴大圆满,一行人立在那里,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石文轩目光如电,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中央位置最佳、视野最开阔的那一桌。那桌坐着三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带着几分矜贵的青年,正是世家子弟麦高岩(开山初期)。麦高岩在试剑谷中凭借世家底蕴与不俗心计,也挤入了前二十,此刻正与两名同伴饮酒谈笑,颇为自得。
石文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径直走到桌前,甚至没有看麦高岩一眼,目光落在窗外夜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位置不错,我昆仑要了。你们,换个地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而非商量。
麦高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出身修仙世家,虽非顶尖,但也自幼备受尊崇,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驱赶?更何况,他自身亦是开山期修士,在年轻一辈中不算弱者。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他强自压下,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原来是昆仑石道友。久仰。不过,此桌乃在下先到,道友若需……”
“我说,”石文轩终于转过目光,看向麦高岩,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耐与淡淡的嘲弄,“我要这桌。”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沉重的灵压轰然落下,不仅笼罩了麦高岩,更将他身旁两位仅有金丹后期、元婴初期的同伴也笼罩在内。那两人顿时脸色一白,气息不畅,几乎要坐立不稳。
大堂内落针可闻。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石文轩与麦高岩之间逡巡。不少人认出了双方,心中皆是凛然。石文轩的霸道,早已不是秘密。
麦高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就此退缩,他麦家颜面何存?他日后如何在修仙界立足?一股血性涌上,他咬牙道:“石道友,昆仑乃名门正派,行事岂可如此蛮横?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蛮横?先来后到?”石文轩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冰冷刺骨,“凭你也配跟我说这个?”他目光陡然一寒,“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石文轩动了。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右手并指如剑,随意地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小指粗细、却闪烁着淡金色锐芒的剑气,凭空而生,快得超乎想象,带着刺耳的裂空尖啸,直射麦高岩胸口!剑气过处,空气似乎都被切割开来,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麦高岩亡魂大冒!他万万没想到,石文轩竟然真敢在蜀山脚下、大庭广众之下直接下此辣手!而且这一指剑气,看似随意,实则凌厉无匹,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仓促间,他狂吼一声,体内真元疯狂运转,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龟甲纹理的盾牌自他怀中飞出,瞬间涨大,挡在身前。这是他麦家祖传的防御法器“玄龟灵盾”,位列玄级上品,防御力颇强。
然而——
“噗!咔嚓!”
淡金剑气毫无花哨地刺在龟盾正中。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声并未响起,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面灵光闪烁的玄龟盾,中心处竟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整个盾面!
“砰!”
灵盾光华彻底黯淡,哀鸣一声,缩小跌落。而那道淡金剑气,仅仅黯淡了一丝,依旧携着无匹锋锐,狠狠刺在麦高岩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之上。
“噗——!”
护体灵光应声而碎。麦高岩如遭雷击,胸口猛地凹陷下去,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中,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了三张厚重的梨木方桌,才轰然落地,滚了几滚,瘫在墙角,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胸骨尽碎,经脉受损,修为恐怕都要倒退!
他那两名同伴吓得面无人色,想要上前搀扶,却又慑于石文轩那冰冷的目光和其身后昆仑弟子虎视眈眈的气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二楼,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杯盘狼藉的声响,和麦高岩痛苦的、微不可闻的呻吟。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对石文轩霸道行径暗自不满的人,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开山后期对开山初期,一指,仅仅是一指!麦高岩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便重伤濒死!这就是昆仑年轻一代翘楚的实力?这就是修仙界实力为尊的残酷现实?
“废物。”石文轩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弹去了一粒尘埃。他甚至没有再看麦高岩一眼,径直走到那张刚刚清空的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身后的昆仑弟子立刻上前,将破损的桌椅清理干净,重新摆上杯盏,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掌柜和几个伙计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哪里敢上前理论半句?
萧之祁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体内热血上涌,一股怒意直冲胸臆。石文轩的霸道,麦高岩的惨状,深深刺痛了他。但他肩头一沉,一只柔软却坚定的手按住了他。是苏映雪。
苏映雪微微摇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劝阻与凝重,传音道:“夫君,不可冲动。石文轩实力强横,远超我等,且其背后是昆仑。此刻冲突,不仅于事无补,更会暴露你我底细,打乱后续计划。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看得分明,石文轩那一指剑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将昆仑剑诀的锋锐、凝练发挥到了相当境界,威力骇人。萧之祁虽强,但此刻对上石文轩,胜算渺茫。
云芷也低声道:“萧兄,映雪姐,此人骄横跋扈,已是众所周知。他视我等如蝼蚁,行事全凭喜怒。问心路上,他必是劲敌,此刻不宜硬碰。”
林风、柳青青也气得浑身发抖,但被苏映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们明白,此刻出头,除了自取其辱,毫无意义。
麦高岩的同伴终于颤抖着上前,将他扶起,喂下丹药。麦高岩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怨毒地、恐惧地看了石文轩的背影一眼,不敢有丝毫言语,在同伴搀扶下,踉跄着、狼狈万分地离开了五味轩。经此一役,他身受重创,根基受损,三日后的问心路,注定与他无缘。他为之努力许久的天仙会,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石文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与同门谈笑风生,开始点菜。酒楼内的气氛,直到许久之后,才在压抑的低语中慢慢恢复。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石文轩的强横与霸道,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许多晋级者的心头。问心路……不禁争斗……许多人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
萧之祁沉默地吃着东西,美味的灵膳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石文轩那一指,不仅击伤了麦高岩,也像一记重锤,敲在了他的心上。实力……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苏映雪默默为他夹菜,眼中也充满了担忧。石文轩的出现,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挑战,远不止一个灰羽。前路,似乎更加艰险了。
二、 邪法噬魂,魔心复苏
剑鸣镇外,西郊乱葬岗。
此地阴气森森,常年不见日光,磷火飘忽,夜枭凄鸣。一处被杂草掩埋大半的荒废古墓深处,灰羽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台上,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灰色雾气。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幻思铃被毁的反噬,远比想象中严重。那魔铃与他心神相连,乃是他从蚩尤传承的一处外围遗迹中得来,虽非本命法宝,但祭炼多年,早已与他魔功相辅相成。骤然被萧之祁那至阳至刚、蕴含奇异破邪之力的雷霆剑气摧毁,不仅让他神魂受创,魔元运转滞涩,更引动了体内修炼蚩尤秘法积攒的阴煞死气反噬,经脉如被千万根钢针攒刺,痛不欲生。
“萧之祁……苏映雪……” 灰羽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疯狂,“坏我机缘,毁我法器……断我道途……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用你们的魂魄,来祭炼新的法宝!”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但他更清楚,此刻愤怒无用。三日后的问心路,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恢复,甚至变得更强!否则,以现在的状态,别说找萧之祁报仇,能否通过问心路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那来自蜀山深处的、对他体内那微弱感应(并非碎片,而是修炼蚩尤秘法后对同源力量的天然亲近)的召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他耗费巨大代价,甚至动用了一些禁忌手段,才从某些隐秘渠道探知到,蜀山锁妖塔禁地深处,疑似封印着与上古魔神蚩尤相关的一件至阴至邪之物,其描述与他传承中提及的、可逆转生死、重聚魂魄的“阴仪法则”碎片极为相似!那是他复活宗门、弥补心中无尽悔恨与愧疚的唯一希望!
是的,复活宗门。这个秘密,深埋在他心底最深处,是他一切偏执与疯狂的根源。他本是中州一个名为“玄阴宗”的小门派弟子,天赋尚可,但宗门势微。一次探寻古修洞府时,他意外得到了一部分残缺的蚩尤魔功传承。急于求成、渴望力量振兴宗门的他,不顾劝阻,强行修炼。然而魔功凶险,他最终走火入魔,意识陷入疯狂,在宗门内大开杀戒……当他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骸,师父、师兄、师弟、师妹……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而他手中,还握着滴血的剑。
那一刻,他神魂俱裂,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是魔功反噬,也是他心魔作祟。他成了灭门的凶手,成了孤家寡人,成了天地不容的罪人。他本想一死了之,但传承中关于“阴仪法则”可逆转生死、重聚魂魄的只言片语,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他需要一个地方躲避追查,更需要力量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于是,他来到了相对偏远的西荒,隐藏身份,苦修魔功,不择手段地提升实力,搜集一切关于“阴仪碎片”的线索。直到,他感应到了蜀山的召唤。
“师父……师兄……师姐……师弟妹们……再等等……再等等我……” 灰羽低声呢喃,眼中疯狂与痛苦交织,“等我拿到阴仪碎片,参悟法则,一定……一定把你们救回来……一定……”
他猛地睁开眼睛,死寂的眸子里只剩下决绝的疯狂。调息效果太慢,他等不起!必须用那个方法——蚩尤秘法中记载的,快速恢复甚至增强魔功的禁忌之术:“噬魂补元术”!
此术需在生灵(尤其是人类)死亡不久、三魂七魄尚未完全离体归入轮回,或残魂怨念未散之际,以秘法强行吞噬其魂魄与残余生机,转化为精纯的阴煞魔元。但此法有伤天和,吞噬生魂会沾染极重业力,更会不断侵蚀施术者心智,使其愈发冷漠、暴戾,最终彻底沉沦魔道,甚至变成只知杀戮吞噬的怪物。
他之前一直避免使用,但此刻,仇恨、执念、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禁地召唤的回应,压倒了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古墓,如同幽灵般潜回剑鸣镇。在镇上最混乱、消息最灵通的暗巷,他用仅剩的几块中品灵石和一些用不上的材料,换来了一个他需要的情报:镇西大户赵家,昨夜惨遭灭门,全家连同仆役共一十八口,死状诡异,似被吸干精血魂魄,尸体干瘪,面目狰狞。蜀山巡查弟子与官府已介入,疑为修炼邪功的魔修或强大妖兽所为,正在严密调查。
灰羽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光芒。天赐良机! 新死不久,且很可能是被邪法所害,怨气深重,残魂与生机被强行滞留……这简直是施展“噬魂补元术”的最佳材料!
夜幕深沉,月隐星稀。
赵家大宅已成一片焦土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怨气。外围有数名蜀山外门弟子和官差值守,但内部已被初步清理,只等进一步查探。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影,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悄然飘入了废墟深处。灰羽来到宅院中心,也是怨气与死气最浓郁之处。他盘膝坐下,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个诡异而邪恶的印诀,口中开始念诵低沉、拗口、充满不祥意味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念诵,他周身弥漫的灰色雾气逐渐浓郁,翻滚着,其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无声哀嚎的面孔虚影。一股阴寒、死寂、充满掠夺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废墟之中,常人无法看见的所在,一丝丝、一缕缕淡灰色的、夹杂着暗红色血丝与黑色怨气的光点,从焦黑的梁柱下、破碎的瓦砾间、干涸的血迹中……被强行剥离、抽取出来。这些光点,是赵家枉死者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碎片,以及他们生命最后时刻逸散的微弱生机。它们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发出无声却凄厉到极点的哀嚎与诅咒,朝着灰羽汇聚而来。
灰羽面无表情,只有眼中血光更盛。他张口,猛地一吸!
如同长鲸吸水,那些蕴含着痛苦、恐惧、怨恨与残余生机的光点,化作一道细流,源源不断地投入他口中。
“呃……”灰羽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又被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意所取代。他能感觉到,那些驳杂的魂力与生机进入体内后,被蚩尤秘法迅速炼化,转化为精纯而阴寒的魔元,疯狂地修补着他受损的经脉,滋养着他干涸的识海,镇压着反噬的阴煞死气。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萎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升、稳固,甚至隐隐有冲破原有瓶颈的趋势。
但与此同时,无数充满怨毒、恐惧、不甘的负面情绪碎片,也随之冲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心神。眼前仿佛闪过赵家人临死前的惨状,耳边似乎回荡着他们的哀嚎与诅咒。他的眼底,那抹死寂的灰色深处,悄然染上了一层更加深沉、更加暴戾的血色。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也变得更加纯粹,更加令人不适。
吞噬生魂,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深渊之路。但灰羽,已然纵身跳下,并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为了那渺茫的复活希望,为了复仇,他甘愿化身恶魔。
良久,废墟中最后一缕残魂光点也被吞噬。灰羽缓缓睁开眼睛,眸中血光一闪而逝,气息已然稳固在开山中期,甚至比受伤前更凝练了一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萧之祁……苏映雪……蜀山禁地……阴仪碎片……都是我的!”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影,融入夜色,朝着蜀山后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三、 夜探禁地,印证预言
五味轩的风波,让萧之祁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回到客栈,布下隔音结界后,气氛有些沉闷。
“那石文轩,实在太可恶了!”柳青青依旧愤愤不平,“仗着修为高,就如此欺辱人!麦高岩虽然……但也不该下如此重手!”
林风叹了口气:“修仙界便是如此,实力为尊。今日是麦高岩,他日若我们实力不济,或许……”
“林风说得对。”萧之祁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实力,一切都是虚妄。石文轩之事,是警告,也是鞭策。问心路上,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不仅是对灰羽,对石文轩这等强敌,亦需警惕。”
苏映雪轻轻握住萧之祁的手,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波涛。她沉吟片刻,从贴身的储物袋中,郑重地取出了一枚温润的、鸡蛋大小、通体乳白、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奇异玉片。玉片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而神秘的气息,让林风和柳青青都感到心神一宁。
“夫君,”苏映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家族,前来蜀山之前,我以这‘命数碎片’之力,为你推演的那一卦?”
萧之祁身躯微微一震,目光凝注在那玉片上,缓缓点头,语气沉重:“自然记得。卦象大凶,显示我命中有一死劫,与一‘至阴至冥、吞噬生机’之力高度相关,隐约指向一个‘灰暗身影’,血光冲天……你当时损耗不小,也只看到零碎片段,一个使用诡异铃铛、功法充满死寂气息的灰影,似乎会在蜀山……对我不利。”
“不错。”苏映雪指尖轻轻拂过玉片,玉片内部星云流转加速,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试剑谷中,灰羽的功法特性——那消解生机的死寂剑气,那操控心神、吞噬魂力的诡异魔铃,他对力量的极端渴求与不择手段……与卦象所示,几乎完全吻合!尤其是今日,他最后看我们的眼神,我以这‘命数碎片’残存之力暗自感应,其命数轨迹中缠绕的浓重‘阴煞死气’,与你我命数中隐隐浮现的‘劫气’,竟有纠缠加深的迹象!”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凝重与确定:“夫君,我几乎可以肯定,灰羽,就是预言中那个与‘阴仪碎片’相关、未来可能给你带来致命威胁的‘灰影’!”
林风和柳青青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他们知道苏映雪身怀异宝,能窥探天机一二,却没想到预言竟如此凶险,且与那诡异狠毒的灰羽直接对应!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如剑,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腾起一股炽烈的战意与决绝:“果然是他!如此说来,他处心积虑参加天仙会,目标恐怕绝不限于扬名或寻常资源。蜀山之内,能吸引他这等修炼阴邪死寂功法、且可能与‘阴仪碎片’相关之人的,最大的可能,便是——”
“蜀山禁地,锁妖塔!”苏映雪接口,语气斩钉截铁,“锁妖塔镇压天下妖邪,历史久远,传说中亦封印过某些上古魔神遗物或禁忌之物。若那‘阴仪碎片’当真蕴含逆转生死的阴冥法则,被蜀山先辈封印于禁地之中,合情合理!灰羽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才冒险前来,意图潜入盗取!”
“绝不能让他的逞!”林风急道,“若是让他得到那等邪物,后果不堪设想!萧大哥的预言……”
“不错!”萧之祁霍然站起,周身隐隐有雷光流转,“预言示警,劫数已显。与其坐以待毙,等待劫数降临,不如主动出击,探查虚实,掌握先机!若能提前洞悉其图谋,甚至寻得碎片线索,或许能扭转乾坤,化解此劫!”
苏映雪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坚定:“我与你同去。此劫关乎你我性命道途,自当共同面对。况且,蜀山禁地神秘莫测,或许其中亦有关于‘阳仪碎片’的线索。我略通阵法,或可助你规避禁制。”
“萧大哥,苏姐姐,我们也去!”林风柳青青急切道。
“不可!”萧之祁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疑,“禁地凶险,远超试剑谷。我与映雪尚有自保之力,你二人修为尚浅,同去反成拖累,徒增危险。你们留在客栈,小心隐匿。记住,若三日后的问心路开始前,我们未能归来,或蜀山有异动,你们便立刻去找云芷姑娘,酌情将灰羽可能图谋蜀山禁地之事透露给她,由她转告可信的蜀山长辈。但切记,绝不可提及预言与我等具体目标,只说偶然察觉灰羽行踪诡异,似对禁地有所图谋即可。”
林风柳青青深知自己实力低微,虽不甘心,但也明白萧之祁所言是实,只得含泪答应,再三叮嘱他们务必小心。
计定之后,萧苏二人立即着手准备。苏映雪取出特制符纸与灵墨,凝神静气,绘制“高阶敛息符”、“神行符”以及数张针对性较强的“破障符”。她阵法造诣不凡,绘制的符箓虽因材料所限品阶不算顶尖,但也远胜寻常货色。萧之祁则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同时暗自沟通体内的“混沌”与“黎明”碎片,这两大碎片虽受他修为所限,威能未显,但在关键时刻或能提供一丝助力。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萧之祁与苏映雪换上特制的深灰色夜行衣,衣料能一定程度上模糊身形,减弱气息。两人以药水涂抹裸露皮肤,掩盖自身气味,又激活了“高阶敛息符”,周身气息瞬间降至最低,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影,悄然离开客栈,借着建筑物的阴影与夜色的掩护,朝着蜀山后山的方向潜行而去。
蜀山派占地极广,前山殿宇连绵,灯火零星,多为外门、客舍、讲法堂等区域,守卫相对宽松。而后山,则是内门重地、祖师洞府、藏经阁、丹器阁以及真正的禁地“锁妖塔”区域,守卫森严,阵法重重,等闲弟子不得擅入。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苏映雪在前,凭借对阵法的敏锐感知,引领着路线,避开几处明显的巡逻路线和预警阵法。萧之祁紧随其后,灵识全力展开,同时体内“混沌”碎片赋予的、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应能力也被催发到极致,仔细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越靠近后山深处,空气中的灵气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但与此同时,一股沉重、肃穆、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也弥漫开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更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淡淡妖邪之气与阴冷感,仿佛那里沉睡着一头远古凶兽。
“前面就是‘静思林’,林中布有‘迷雾幻心阵’,虽是外围警示阵法,但若误入,也会被困许久,触发警报。”苏映雪传音道,指尖灵光闪烁,仔细推演着阵法节点。
两人小心翼翼,沿着苏映雪推算出的安全路径,如同游鱼般在迷雾边缘穿梭。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更有扰人心神的低语隐隐传来,但在苏映雪的引领和萧之祁的守护下,有惊无险地通过。
穿过静思林,前方豁然开朗,但气氛却更加压抑。一块高达三丈、古朴沧桑的青色巨石矗立在路口,上面以凌厉的剑意刻着八个大字:“后山禁地,擅入者诛!” 大字殷红如血,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石碑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上、没入更深黑暗的山道,山道两侧古木参天,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这里,已是蜀山真正的禁地外围。空气中弥漫的灵力中,开始夹杂着隐晦而强大的阵法波动与禁制气息。
苏映雪停下脚步,神色凝重至极,传音道:“前方百米开始,有至少三重复合大阵!一层是迷踪幻杀阵,一层是空间预警结界,还有一层似乎是古老的封禁灵纹!我的‘破障符’品阶不够,强行闯入,必会引动阵法反击和警报!”
萧之祁也感应到了前方那令人心悸的、层层叠叠的能量波动,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禁地入口。就在他凝神感知,思索对策之时,体内沉寂的“混沌”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但清晰无比的示警波动!仿佛有什么同源或相克的力量在附近被引动了!
几乎同时,苏映雪也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传音中带着一丝惊异:“夫君!左侧约三十丈外,那片山岩阴影里,有极其微弱的阴冷死寂气息一闪而过!虽然隐匿得极好,但我的‘命数碎片’对这类气息似乎有特殊感应!是灰羽!他也在这里,而且……他好像找到了一条能短暂绕过最外围阵法警戒的缝隙!”
萧之祁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凝神朝苏映雪所指方向感知。果然,在那片看似寻常的山岩阴影与一丛茂密古木的交界处,他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的蚩尤魔功特有的阴寒死寂气息,如同滑腻的毒蛇,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缓慢而扭曲的方式,贴着阵法警戒的边缘,向着禁地深处“挤”进去!
灰羽果然来了!而且,他似乎掌握着某种特殊的隐匿法门,或者对蜀山禁地外围的阵法有过深入研究,竟然找到了漏洞!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但随即被更加坚定的决绝所取代。灰羽的出现,几乎坐实了他们的猜测!蜀山禁地之中,必有他势在必得之物,极可能就是“阴仪碎片”!
“跟上他!”萧之祁当机立断,传音道,“保持最远距离,借助他的路径!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阴仪碎片’是否真在此地,以及灰羽的具体图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更不可打草惊蛇!”
苏映雪重重点头,指尖灵光再闪,将两张“高阶敛息符”的效果催发到极致。两人如同真正的暗夜幽灵,将身形与气息隐匿到近乎虚无,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吊在灰羽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之后,沿着那条被灰羽“探”出的、极其危险的缝隙,向着蜀山禁地深处,那传说中镇压着无数秘密与恐怖的锁妖塔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夜,更深了。禁地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而两批目的不同、却都心怀隐秘的访客,正一前一后,悄然逼近这处正道圣地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禁域。苏映雪紧握着怀中微微发热的“命数碎片”,与萧之祁掌心相贴,都能感受到彼此加快的心跳与坚定的意志。预言中的阴影,已然笼罩,而他们,选择主动迎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