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魂暗流,分兵布局
夜魂宫深处,冥殿。
此地不见天日,唯有幽蓝色的鬼火在青铜灯盏中无声跳跃,将空旷而阴森的大殿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凝滞,弥漫着万年寒冰与陈年血锈混合的冷冽气息,吸入口鼻,直透骨髓。
大殿尽头,九级黑曜石台阶之上,是一座由无数苍白骸骨堆砌、镶嵌着暗红宝石的巨大骨座。骨座之上,并无悍山那狂暴霸道的身影,只有一团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端坐着。阴影轮廓模糊,难以分辨具体形貌,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偶尔亮起两点幽幽紫芒,冰冷、漠然,仿佛亘古不变的寒潭。
他是夜魂宫的副宫主,一个比悍山更为神秘,也更令人不安的存在。悍山的恐怖如同喷发的火山,炽烈而暴虐;而他的存在,则像无底的深渊,寂静,却潜藏着吞噬万物的未知。
此刻,一点微不可查的墨色流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穿透冥殿重重禁制,悄无声息地悬浮在骨座前三尺之处。流光展开,化作一枚非纸非帛的黑色信笺,上面浮现出几行扭曲如蛇虫、以某种精血书写的奇异文字。文字一闪而逝,信息已直接映入阴影之中。
阴影,或者说副宫主,那两点紫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信笺内容极简,却字字千钧:“妖族祖地,禁地震动。娲皇誓印,光华明灭。妖廷暗流,新旧更迭。疑有大变,将生未生。”
妖族,那片古老、神秘、与人族划界而治的广袤疆域,自上古娲皇与轩辕黄帝定下盟誓后,已沉寂太久。如今,祖地禁地震动,盟誓之印光华不稳,妖廷内部暗流涌动……任何一点,都足以牵动天下大势。
副宫主的阴影轮廓似乎更凝实了些。一只包裹在黑色软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却泛着不健康青灰色的手掌,自阴影中缓缓探出,轻轻敲击着骨座的扶手,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悍山此刻,正一门心思扑在他的“逆天命数大阵”和开天碎片上,如同红了眼的赌徒,不惜一切代价,压上了夜魂宫在苗疆乃至部分中州的底蕴。此刻惊扰他,殊为不智。但妖族之变,意义深远,或许关乎上古隐秘,或许关乎未来气运,更或许……与宫主追寻的“那个目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不察,不可不谋。
“影舞。” 副宫主开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缥缈、中性,听不出男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骨座前三步外的地面,光影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一滴浓墨滴入静止的水面,无声晕开,又迅速聚拢,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光线似乎都被其吸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色,仿佛一道活着的、没有厚度的影子。看不清容貌,辨不出衣饰,甚至难以确定性别,唯有其存在本身散发出的、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却又独立其外的孤高与虚无感,明确无误地昭示着她的身份——夜魂宫第四席,影舞。
“在。” 回应响起,声音同样飘忽不定,如同风吹过狭窄石缝的呜咽,带着奇异的回响,同样难以分辨原本音色。
“妖族恐有变数,祖地、誓印、妖廷,皆有不谐之音。” 副宫主的声音毫无波澜,“汝即刻动身,潜入分界山以西,不惜代价,查明异动根源、具体情状、各方势力博弈及其潜在影响。此事优先级,在悍山宫主的苗疆事务之上。直接向本座负责,行动期间,与宫内一切联络断绝,非生死攸关,不得启用常规渠道。”
阴影中的紫芒似乎扫了“影舞”一下:“记住,汝是夜魂宫的影子,是探入妖族的第一根刺。本座要的,是真相,是脉络,是未来可能的……切入点。明白吗?”
“明白。” 影舞的回答简短至极,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仿佛那模糊的轮廓只是一个幻觉。
“去吧。” 副宫主收回目光,重新隐入阴影。
影舞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没有丝毫空间波动或气息残留,就那么凭空淡化、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冥殿之中,只剩下幽幽鬼火,和骨座上那团似乎亘古不变的阴影。
副宫主沉默了片刻,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者只是气流拂过骨座的微响。他的思绪,转向了另一人。
第二席,幽泉。一个修为精深、心思缜密,却偏偏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往事,且对悍山近年来愈发极端激进的行事风格,偶有微词的人。留在身边,是个隐患;除之,暂时无过,且悍山那疯子未必同意。那么,就远远地支开好了。
副宫主心念微动,一道无形无质、唯有特定之人方能接收的神念,穿透了重重空间阻隔,向着遥远的中洲西部,那片被黄沙与战火笼罩的古国之地而去。
……
楼兰故地,昔日繁华的丝绸之路明珠,如今已成南北楼兰两方势力血战的焦土。烈日灼烤着滚烫的沙砾,狂风卷起血腥与尘埃。在一处断壁残垣的阴影中,一个身穿暗蓝色长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水汽的男子,正静静站立。他面容俊美却过分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薄唇紧抿,正是夜魂宫第二席,幽泉。
他刚刚“处理”掉一小队误入此地的北楼兰斥候,手法干净利落,尸体迅速脱水干瘪,如同在沙漠中暴晒了数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副宫主的神念,恰在此时于他识海中响起。
“幽泉,楼兰局势诡谲,‘神石’之争已至关键。南楼兰大祭司态度暧昧,北楼兰王子身边似有高人。汝需设法接触,或挑起更大乱局,或……伺机取石。此事关乎宫主大计,万勿懈怠。”
神念的内容冠冕堂皇,语气也听不出太多异样。但幽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嘲弄。
“关乎宫主大计?” 他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怕我碍了悍山的事,还是怕我知道得太多?将我打发到这万里之外的绝地,与流放何异?”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苗疆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一枚隐隐散发空间波动的古朴令牌——那是他多年前一次“意外”所得,与副宫主交代的任务毫不相干。令牌背面,一个古老而模糊的印记,隐隐指向某个被遗忘的、可能与上古盟誓有关的地点。
“也好。” 幽泉收起令牌,身形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水汽,融入干燥灼热的风中,“远离漩涡中心,或许……能看得更清,也能做些,真正‘值得’的事情。” 他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只留下满地黄沙,以及那几具迅速被风沙掩埋的干尸。
……
毒龙谷,血池旁。
悍山听完王寨寨主战战兢兢的汇报,关于搜罗巫师祭品进展“顺利”的套话,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猩红的眼瞳中满是焦躁与暴戾,第三阶段的融合停滞,命数反噬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寝食难安。“逆天命数大阵”是他唯一的希望,而祭品的数量与质量,是启动大阵的基础。
“三日!本座再给你们三日!必须凑齐第一批,至少五十个灵力精纯、魂魄坚韧的苗巫!” 悍山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震得石窟簌簌作响,“本座会派‘三阴使’亲自去提人!若有差池,你王寨上下,就自己跳进这血池,做那药渣吧!”
王寨寨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倒退着离去。
悍山转向侍立一旁的柳玄凤,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玄凤,此次押送,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就由你,带‘三阴使’同去。记住,若有宵小敢拦路……格杀勿论,祭品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本座要让所有人知道,阻我道者,是何下场!”
柳玄凤躬身领命,阴影中,三道同样笼罩在黑袍下、气息晦涩阴冷的身影,无声浮现。正是夜魂宫中凶名赫赫的“三阴使”——魑、魅、魍,皆是元婴中期修为,且精擅合击与阴毒之术,是悍山麾下最得力的尖刀之一。
悍山看着四人,眼中血光闪烁:“本座要在一个月后的月蚀之夜,看到三百生魂齐至,大阵启动!谁敢阻挠,谁就是本座不共戴天的死敌!去!”
柳玄凤与三阴使齐声应是,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毒龙谷中,只剩下血池翻滚的咕嘟声,和悍山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仿佛一头被困的洪荒凶兽,亟待挣脱枷锁,吞噬一切。
二、 情报与决策,强敌当前
银月寨,圣坛密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昏暗的鲛油灯下,朵兰的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几分,她手中紧握着一枚刚刚由最忠诚的暗线冒死送来的、染着点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的传讯骨片。骨片上以苗文密语刻写的信息,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圣女,指尖也微微颤抖。
“丑时三刻,断魂崖秘道。王寨巫师俘虏五十三人,‘三阴使’随行押送,柳玄凤总领。” 朵兰的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三阴使?!” 岩图长老失声惊呼,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那三个魔头……竟然都出动了?悍山这是……这是势在必得,不留丝毫余地啊!”
塔木“砰”地一拳砸在石桌上,硬木桌面瞬间布满裂纹,他双目赤红,虬髯贲张:“三个元婴中期的魔头!再加上柳玄凤那个老毒物!他们是要把苗疆的根都刨了!圣女!下令吧!集合全寨能战的儿郎,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拼?拿什么拼?” 岩图长老痛心疾首,指着塔木,“塔木!我银月寨能战者几何?开光期以上又有几人?就算全寨老幼皆上阵,在三个元婴中期加一个柳玄凤面前,够他们杀多久?你这是要让我银月寨传承断绝,鸡犬不留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族人送进毒龙谷,变成悍山那魔头的祭品?!” 塔木脖颈青筋暴起,虎目含泪,“那些被锁着、等着我们去救的,是我们的叔伯兄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祭司长老!岩图长老,您的心,难道就不痛吗?!”
“我……” 岩图长老语塞,老泪纵横,颓然坐下,喃喃道,“痛,怎会不痛……可寨中数千妇孺,又当如何……”
朵兰紧紧抿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一边是五十多条即将坠入地狱的同胞性命,一边是全寨老幼的生死存亡。这个抉择,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下意识地看向萧之祁和苏映雪,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求助。
萧之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苏映雪亦是面容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她内心绝不平静。星尘难得地没有东张西望或摆弄他的“小玩意儿”,而是盘坐在角落,手指飞快地掐算着,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乾上坎下,讼卦……险阻在前……咦,变爻在五,利见大人?有贵人?不对,这是应在我们自己身上?还是说……转机在西南?断魂崖……地势大凶,巽风过隙,死中藏生……啧啧,这局,有意思,真有意思。”
“星尘道长,” 萧之祁转向他,沉声道,“依道长之见,此局可有解法?”
星尘停止掐算,抬起头,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显出几分属于修行者的凝重:“硬碰硬,十死无生。那三个什么‘阴使’,听名字就不是好相与的,元婴中期,还仨!加上那个老毒物,正面对上,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塔木怒目而视,星尘却摆摆手:“别急,听我说完。咱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光他们。打不过,还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带不走人吗?断魂崖那地方,圣女熟,我也看了地图,一条羊肠鸟道,旁边是万丈深渊,罡风像刀子。这种地方,人多不一定好使,关键是‘卡’住,搅乱,制造机会,救了人就走。”
萧之祁眼睛微亮,接过话头:“道长是说,利用地形,制造混乱,目标直指解救俘虏,不与敌人主力纠缠,一击即退?”
“对头!” 星尘点头,“而且,夜魂宫那帮家伙,眼高于顶,对王寨的人未必真的放心。柳玄凤亲自压阵,更多是监督。押送队伍人心未必齐,这就是机会。咱们人少,但精。萧兄和苏姑娘的神兵利器,圣女的巫术,再加上贫道我这些年学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式……配合好了,未必不能虎口拔牙!”
苏映雪也开口道:“我同意。救人为先,不可恋战。萧大哥的‘镇锋’雷霆之力,对阴邪功法有克制之效,可作攻坚。我的‘分水’擅于袭扰和范围牵制。圣女熟悉地形,可引导和守护族人。星尘道长术法奇诡,正适合在那种复杂地形制造混乱。我们四人配合,或可一试。若倾寨而出,目标太大,反而可能被对方主力反扑,甚至调虎离山,危及银月寨根本。”
朵兰听着三人的分析,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决绝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岩图和塔木:“岩图阿公,塔木阿叔,我意已决。此次拦截,由我、萧少侠、苏姑娘、星尘道长四人前往。塔木阿叔,寨中防务和接应,就拜托你了!若我们……若我们未能及时返回,或敌人来袭,银月寨,就交给你了!”
“圣女!” 塔木急道。
“这是命令!” 朵兰第一次以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塔木说话,圣女威严尽显,“保住寨子,接应族人,同样重要!难道你要让救回来的族人,无家可归吗?”
塔木虎躯一震,看着朵兰坚定而悲悯的眼神,最终,这个铁打的汉子,单膝跪地,一拳捶在胸口,声音哽咽:“塔木……领命!圣女,你们……一定要回来!”
岩图长老擦去眼泪,颤声道:“好,好……圣女既有决断,老朽拼了这条命,也会在寨中布下最严密的巫阵,等你们归来!我这就去准备疗伤丹药和补充元气的巫药!”
计划初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萧之祁默默擦拭着“镇锋”宽厚的剑身,指尖拂过那些古老而神秘的雷纹,剑身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渴望战斗。苏映雪将“分水”双刀合而为一,又分开,湛蓝的刀光在指尖流转,映照着她清冷却坚定的眼眸。她正在脑中反复推演双刀分合、回旋镖突袭的时机与角度。
朵兰整理着巫术所需的材料,绘制着加强版的“宁神”、“轻身”、“庇护”符文,并准备了几种威力强大但反噬也大的攻击性巫术卷轴,以备不时之需。
最忙的是星尘。他几乎把自己的“乾坤一气袋”倒空了。一叠叠画好的各色符箓被分门别类:神行符、金刚符、护身符、破煞符、雷火符、玄冰符、狂风符、地陷符……琳琅满目。又取出几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铜钱,一包五色土,几块刻满符文的桃木牌,还有一小瓶看不出用途的浑浊液体。他一边清点,一边嘀咕:“断魂崖,巽风位,阴气重……得多用雷火、金光破煞。罡风猛,神行符得加固……嗯,还得布几个‘乱五行迷踪阵’,让他们找不着北。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摆个‘小八卦困仙阵’,困住那三个老鬼一时半刻也好……对了,得给圣女他们多备几张护身保命的……”
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道髻,叹了口气:“唉,家底这次真要掏空喽。不过嘛,” 他看向另外三人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微微发热的“命数”碎片,咧嘴一笑,“这‘班’都上到这份上了,不拿出点真本事,岂不是对不起这份‘工钱’?嘿嘿,三个元婴中期……够劲儿!”
银月寨的夜,格外深沉。山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遥远的西方,分界山另一侧,那广袤莫测的妖族地域,以及更西边战火纷飞的楼兰古国,各自的暗流,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着。命运的丝线,正将看似毫不相干的几方,慢慢拉近,编织成一张更大、更复杂的网。
三、 断魂崖血战
断魂崖,名不虚传。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遮挡了大部分天光,使得这条蜿蜒在崖壁中间的天然石道,即便在白日也显得幽暗阴森。罡风自狭窄的崖隙间穿过,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如同万鬼同哭,不仅刺耳,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与侵蚀之力,修为稍弱者,护体真气在这罡风下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溃散。石道宽不过丈余,最窄处仅容两三人并肩,一侧是湿滑冰冷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丑时初,一天中阴气最盛、光线最暗的时刻。四人小队已提前抵达,潜伏在崖道上方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洞内。洞内被星尘用“障眼符”和“敛息符”层层遮掩,即便元婴修士不特意以神识仔细扫描,也难以发现。
“就是这里了。” 朵兰压低声音,指着下方一处尤为狭窄、且有个急弯的险要地段,“此处名为‘鬼回头’,是整条断魂崖最险要的一段。罡风最烈,道路最窄,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适合突袭。我们救下人后,可沿我标记的这条隐秘小径,快速撤离到崖下丛林。” 她在粗糙的崖壁上,用巫力留下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弱标记。
“好地方。” 星尘趴在洞口,探头往下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那凛冽的罡风,搓了搓手,“这风吹得,都不用贫道多费力布‘狂风阵’了。看我给它加点料!”
他行动起来,身形如猿猴般在陡峭的崖壁上攀援,灵活得不像个道士。每到一处关键节点——或是道路转弯的视觉死角上方,或是罡风特别猛烈、容易让人身形不稳之处,他便快速埋下几枚铜钱,撒上特定颜色的泥土,或贴上一张隐去灵光波动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画,引动四周稀薄的天地灵气和崖间固有的阴煞之气,布下一个个简易却实用的阵法节点。这些节点彼此勾连,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鬼回头”近百丈的范围。
“这是‘小五行乱灵阵’,启动后能干扰这片区域的灵气和神识感知,让他们像蒙了眼。” 星尘边忙活边解释,“这是‘阴煞缚足阵’,借助此地阴气,能让踏入者如陷泥沼,行动迟缓。还有这儿,这儿,埋了‘连环雷火符’和‘玄冰刺符’,一触即发,专破护体罡气,给他们来个冰火两重天!”
萧之祁和苏映雪则静静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萧之祁闭目凝神,体内真元按照《混元剑经》的路线缓缓流淌,蓄而不发,一丝丝精纯的雷灵之力,悄然向手中的“镇锋”汇聚。古朴的巨剑剑身,那玄奥的雷纹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微不可查的紫色电芒,发出低沉的、仿佛远天闷雷般的轻鸣。他在蓄势,将力量压缩到极致,等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苏映雪指腹轻轻抚过“分水”冰凉的刀刃,感受着其中如水流般灵动又潜藏着撕裂力量的灵性。她脑海中模拟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战况,双刀何时分离袭扰,何时合体强攻,回旋镖的角度、力度、回旋轨迹,如何在最大限度杀伤敌人、制造混乱的同时,保护好那些脆弱的俘虏。她的气息越发沉静,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灵隼。
朵兰站在稍高一些的、能看到下方大部分路段的位置,手中紧握乌木杖,口中无声吟诵着古老的祷文,与颈间的“月神泪”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她在沟通此地稀薄但依旧存在的月华之力(即便被山崖遮挡,月光依旧有微弱渗透),也在感应着天地间某种冥冥的韵律,准备在关键时刻,为同伴加持,为敌人降下束缚与干扰。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罡风的呼啸,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丑时三刻,将至。
最先传来的,并非火光,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混合着铁链拖曳、脚步踉跄、以及细微啜泣与麻木喘息的声响。然后,是几点在浓重黑暗中摇曳的、昏黄黯淡的灯火,如同鬼火,自崖道一端缓缓飘来。
队伍渐近。火光映照出令人心碎的画面。五十余名男女老少,皆身着各色苗巫服饰,如今却破烂不堪,沾满污秽。他们被粗糙的黑色铁链串联着手腕和脖颈,如同待宰的牲畜,步履蹒跚,眼神空洞或充满绝望。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痕,一些年长者几乎是被拖着前行。压抑的悲泣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在罡风的嘶吼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凄楚。
押送他们的,是超过百名神情凶悍、手持利刃的王寨精锐武士,呈松散的包围队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然而,真正让潜伏的四人心中一紧的,是队伍中那四个气息迥异、如同黑夜中四盏醒目鬼灯的存在。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材佝偻、披着暗绿色斗篷、周身仿佛缭绕着若有若无腥甜雾气的干瘦老者,正是柳玄凤。他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来无形的压力。
在他身后,呈品字形分布着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他们沉默地行走,仿佛没有重量,脚尖几乎不沾地。黑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们周身散发着冰冷、死寂、阴秽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幽的勾魂使者,正是“三阴使”——魑、魅、魍。三人气息相连,隐隐形成一个整体,将整个队伍的核心区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寒力场中。
“三个元婴中期……果然名不虚传。” 萧之祁传音道,声音凝重。即使隔着阵法遮掩和罡风干扰,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人带来的、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纯粹的死寂与阴冷,仿佛能冻结生机,侵蚀神魂。
“按计划,先乱其阵脚,制造机会,优先救人!” 苏映雪回应,指尖已按在了“分水”刀柄之上。
星尘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指掐诀,口中无声诵念,已然与预先布下的阵法节点建立了联系,随时可以发动。
朵兰深吸一口气,举起乌木杖,杖头的宝石开始凝聚起微弱的、清冷如月华的光芒。
队伍,缓缓进入了“鬼回头”最狭窄的那段险道。
就是现在!
“天地昏沉,月隐星晦,敕!” 朵兰率先发动,乌木杖向前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昏睡与迟滞意念的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下方近百丈的崖道。“月晦之幕”——并非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巫术,能极大削弱目标的感知、反应与斗志,尤其对心志不坚、修为较低者效果显着。
下方队伍中,大部分王寨武士身形猛地一晃,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迷茫和呆滞,脚步也变得虚浮。就连被铁链串着的俘虏们,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几乎要站立不稳。唯有柳玄凤和“三阴使”身形只是微微一顿,眼中幽光一闪,便驱散了这股精神干扰,但脸色都阴沉下来。
“敌袭!” 柳玄凤沙哑刺耳的声音如同夜枭啼鸣,响彻崖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星尘的阵法发动了!
“五行颠倒,阴阳错乱,阵起!” 星尘低喝一声,手中法诀猛地一变。霎时间,下方崖道内,原本就混乱的灵气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五行之气颠倒错位,金气化火,水气生木,土行不稳……更有一股阴寒粘稠的力场自地下涌出,缠绕上所有踏入者的脚踝。王寨武士们顿时惊呼连连,感觉脚下如同踩入泥潭,举步维艰,体内真气运行也滞涩不畅,眼前景象更是光怪陆离,难以辨明方向。
“雷火诛邪,玄冰封魔,启!” 星尘双手连弹,早已埋下的符箓被激发。
“轰隆!”“咔嚓!”
数道炽白的雷火毫无征兆地从崖壁、地面炸开,伴随着刺骨的玄冰之气爆发。狭窄的崖道瞬间变成了雷霆与寒冰的地狱。王寨武士猝不及防,惨叫声此起彼伏。雷火专破护体罡气,玄冰则冻结气血经脉。顷刻间,便有十余名武士在雷火中化作焦炭,或是在玄冰中冻成冰雕,失去平衡坠入深渊。队伍大乱!
“何方宵小,装神弄鬼!给老夫滚出来!” 柳玄凤大怒,手中骷髅木杖重重一顿,一圈墨绿色的毒雾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试图驱散混乱的灵气和阴寒力场,同时厉声喝道:“魑魅魍!护住祭品!找出老鼠,杀无赦!”
“三阴使”动作如出一辙,黑袍鼓动,三道阴冷如实质的神识瞬间扫向四方,同时身影晃动,就要扑向那些被阵法弄得晕头转向、正试图砍杀俘虏以防逃脱的王寨武士(在混乱中,一些凶悍的武士确实开始对身边的俘虏举起屠刀)。
就在这时——
“分水·燕返!”
一声清越的娇叱自众人头顶响起。苏映雪的身影如同穿云灵燕,自崖壁上方一道阴影中掠出,身姿轻盈曼妙,手中湛蓝双刀“分水”已然化作两道交织的蓝色流光,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锋锐无匹的刀意,并非斩向“三阴使”或柳玄凤,而是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斩向那些正在屠杀俘虏的王寨武士!
刀光过处,血花迸溅,数名武士连人带刀被斩成两段。更诡异的是,那两道刀光在斩杀了目标后,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一个轻盈的回旋,划过更大的弧度,将附近另一片区域的数名武士也笼罩在内!如同两只致命的蓝色雨燕,在人群中翩跹起舞,每一次转折,都带起一蓬血雨。
“好胆!” 三阴使中,左侧一人(魑)冷哼一声,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死气的爪影脱手飞出,迅疾如电,抓向苏映雪的后心。爪影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苏映雪似早有预料,足尖在崖壁一块凸起上一点,身形诡异地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爪影。爪影抓在岩壁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冒着黑烟。苏映雪头也不回,双刀再次脱手,于空中骤然合体,化作一柄直径超过五尺、边缘流转着水波般寒芒的巨大湛蓝回旋镖!
“分水·千旋!”
回旋镖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旋转,化作一道绚丽的蓝色光轮,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并非攻击某人,而是横向切入俘虏与武士之间,划出一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王寨武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而串联俘虏的铁链,在回旋镖锋锐无匹的边缘切割下,如同朽木般纷纷断裂!
“救人!往东跑!” 苏映雪的声音在真元灌注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俘虏耳中。
俘虏们从震惊和绝望中惊醒,看到断裂的铁链和倒下的看守,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们互相搀扶着,哭喊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朵兰之前指示的、位于东侧崖壁的一道隐秘裂缝涌去。那里,是通往崖下丛林的生路。
“拦住他们!” 柳玄凤怒吼,骷髅木杖一指,数道墨绿色的毒箭射向逃窜的俘虏。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萧之祁的身影如同陨石天降,自更高处的崖顶轰然落下,目标直指柳玄凤!他双手紧握“镇锋”,巨剑尚未斩落,那积蓄已久的、至阳至刚的雷霆剑意已然勃发,将柳玄凤牢牢锁定!剑身之上,雷纹光芒大放,紫色的电蛇缠绕跳跃,发出噼啪炸响,将周围阴寒的死气和毒雾涤荡一空。
柳玄凤脸色微变,顾不得再攻击俘虏,骷髅木杖急挥,在身前布下一层层墨绿色的毒雾屏障,同时身形疾退。
“轰!”
“镇锋”巨剑狠狠斩在毒雾屏障上,雷霆之力与至阴毒气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毒雾剧烈翻滚、消散,柳玄凤布下的三重屏障,竟然被这一剑斩碎了两重!余势不衰的雷霆剑气,迫得柳玄凤再退三步,周身毒雾一阵紊乱。
“好霸道的雷法!” 柳玄凤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小辈,仗着神兵之利,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张口一吐,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惨绿色毒烟喷向萧之祁,同时骷髅木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中,亮起两点猩红光芒,发出无声的尖啸,直刺萧之祁神魂!
萧之祁不闪不避,低吼一声,“镇锋”剑身雷光大盛,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雷电网墙。“滋滋”声中,毒烟被雷霆迅速净化、湮灭。而那神魂攻击撞在萧之祁识海外围一层无形的、由《混元剑经》修炼出的坚韧剑意屏障上,只是让他脑中微微一痛,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雷霆纵横,毒雾翻腾,剑气与杖影交织,在狭窄的崖道上展开激烈对决。萧之祁修为虽略逊一筹,但“镇锋”神兵对柳玄凤的毒功邪术有极强克制,加之他剑法沉稳大气,根基扎实,一时竟与柳玄凤斗得旗鼓相当。
另一边,苏映雪以回旋镖开道,双刀护身,如同一道蓝色旋风,在人群中穿插游走,不断斩杀试图阻拦俘虏逃窜的王寨武士,同时还要分心应对“魅”和“魍”两名阴使的夹击。
“魅”的身法如同鬼魅,飘忽不定,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手中一对漆黑短刺,专攻要害,阴毒无比。“魍”则力大势沉,使一根沉重的镔铁哭丧棒,挥舞间阴风怒号,鬼影幢幢,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苏映雪将“镜花水月”身法施展到极致,在两人围攻下翩若惊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分水”双刀时而分开,化作两道灵动刁钻的蓝光,袭扰二人;时而骤然合体,化作巨大的回旋镖,以攻代守,强行逼退一人,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她的刀法绵密如水,又凌厉如冰,将“缠”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虽暂时无法取胜,却也牢牢拖住了两名强敌,为俘虏的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
而“三阴使”中最后一人“魍”,在最初被苏映雪的突袭和星尘的阵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他那隐藏在黑袍下的冰冷目光,瞬间锁定了在崖壁上不断游走、掐诀念咒、操纵阵法干扰全局的星尘。
“小道士,找死!” 魍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他身形不动,黑袍下却骤然飞出三道灰蒙蒙、仿佛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锁链,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呈品字形射向星尘,锁链前端,是狰狞的鬼爪虚影,直取星尘头颅、胸口和丹田,阴狠毒辣。
“哎哟,来真的!” 星尘怪叫一声,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脚踏七星,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锁链。第三道锁链擦着他的道袍边缘掠过,道袍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一股阴寒死气试图侵入体内,被他体内流转的纯阳真气瞬间驱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星尘口中急诵,手指凌空画出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拍在自己身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瞬间浮现,将他笼罩其中。怨魂锁链撞在金光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被阻了一阻。
“有点门道,看你能挡几下!” 魍冷哼一声,双手一合,那三道怨魂锁链骤然合而为一,化作一条水桶粗细、凝实无比的灰色巨蟒,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带着凄厉的鬼哭之声,狠狠噬向星尘的金光罩。
“怕你不成!” 星尘也来了脾气,不再一味躲闪。他伸手入怀,抓出一把五色豆子(其实是特制的五行灵豆),口中念念有词,向空中一撒:“撒豆成兵,五行化形,敕!”
那些五色豆子落地,砰砰几声,化作五个身高丈余、分别散发着金木水火土五行气息的黄巾力士虚影!虽然只是虚影,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地扑向灰色巨蟒,拳打脚踢,将其暂时缠住。
星尘趁机又掏出几张符箓,看也不看,一股脑地甩向魍:“看符!雷火符!玄冰符!破煞符!定身符!我贴!我贴!我贴贴贴!”
一时间,雷火交加,冰锥四射,金光破空,还有无形的束缚之力试图缠住魍。虽然这些符箓单个难以对元婴中期的魍造成致命伤害,但胜在数量多、种类杂、出其不意,弄得魍手忙脚乱,烦不胜烦,一时间竟被星尘这“无赖”打法拖住,无法去支援同伴或追杀俘虏。
战场被成功分割。萧之祁独斗柳玄凤,苏映雪缠住魅、魍,星尘拖住魉。朵兰则在稍高的位置,不断以巫术加持三人,削弱敌人,同时以“月神泪”的力量,发出一道道柔和的月华,笼罩在那些惊慌逃窜的俘虏身上,为他们驱散恐惧,治疗轻微伤势,指引他们逃向生路。
俘虏们互相搀扶,哭喊着,跌跌撞撞,终于大部分都冲进了那道隐秘的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也成了绝佳的屏障,阻挡了追兵。
“混账!废物!” 柳玄凤见俘虏即将逃光,气得七窍生烟。他知道,若让这批祭品在“三阴使”和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救走,悍山的怒火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魑魅魍!结‘三阴戮魂阵’!速战速决!” 柳玄凤厉声吼道,同时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骷髅木杖上。那骷髅头眼中的猩红光芒暴涨,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一股更加强大、阴邪的气息爆发开来,隐隐在其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鬼影。
“三阴使”闻言,同时爆发。魉怒吼一声,震散五行力士虚影和漫天符箓,与魍、魅迅速靠拢。三人呈三角站立,黑袍无风自动,口中发出晦涩诡异的咒文。刹那间,以三人为中心,浓郁如墨的阴气狂涌而出,迅速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三角区域,将萧之祁、苏映雪、星尘三人,连同柳玄凤一起笼罩了进去!
阵法之内,温度骤降,如同冰窟。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直灌脑海,冲击神魂。更有无数漆黑的、扭曲的鬼手从地面的阴影中探出,抓向三人的脚踝。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如同水银,行动大为受限。就连真元和法力的运转,都出现了滞涩。
“三阴戮魂阵”,夜魂宫秘传合击阵法,能极大增幅布阵者的阴邪之力,压制、削弱、侵蚀阵中之敌的神魂与肉身,极为难缠!
萧之祁顿时感到压力大增,剑势微微一滞。苏映雪的身法也明显慢了下来,被魅的短刺划破了肩头,带起一溜血花。星尘则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的法力如同陷入泥潭,调动起来异常艰难,金光罩也暗淡了不少。
“哈哈哈!入了此阵,看你们还能挣扎到几时!” 柳玄凤狞笑着,与鬼影合一的骷髅木杖,带着滔天毒焰与鬼啸,狠狠砸向萧之祁。
苏映雪和星尘也分别被魅、魉、魍缠住,险象环生。
形势急转直下!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身处阵外、以巫术辅助的朵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举起颈间的“月神泪”,将其紧紧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掌,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宝石。
“以我之血,唤月之华。以我之魂,请神之力。月神在上,佑我族人,破邪显正,急急如律令!”
朵兰用古老的苗语,吟唱出最庄严、也最危险的祷文。这是以自身精血和灵魂为引,强行激发“月神泪”本源之力的禁术!代价巨大,但威力同样惊人!
“月神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辉,如同夜空中升起了一轮微型的明月!纯净、清冷、蕴含着神圣净化之力的月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冲刷向那笼罩战场的“三阴戮魂阵”!
“嗤——!!!”
如同滚油泼雪,浓郁的黑**域在月华的冲刷下,剧烈翻腾、消融,发出刺耳的声响。阵中那无数的鬼手、凄厉的嚎叫,瞬间减弱、消散。粘稠沉重的力场也为之一清。
萧之祁三人顿感压力大减!
“就是现在!” 萧之祁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这是朵兰以巨大代价换来的唯一机会!他不再保留,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真元,连同《混元剑经》催动到极致的一口本命剑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镇锋”之中!
“镇锋”巨剑发出兴奋到极致的嗡鸣,剑上缠绕的紫色雷蛇疯狂窜动,瞬间膨胀、交织,化作一条水桶粗细、张牙舞爪的雷霆巨龙!剑身雷纹光芒炽烈,仿佛要燃烧起来!
“雷动九天,诛邪!”
萧之祁双手握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夺目、令天地失色的雷霆光柱,以开天辟地之势,斩向因阵法被破而气息微乱的柳玄凤,以及他身后那道巨大的鬼影!这一剑,蕴含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一往无前,有死无生!
柳玄凤脸色狂变,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怪叫一声,将全部毒功注入骷髅木杖,身后的鬼影也咆哮着扑上,迎向那雷霆一剑。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断魂崖炸开,刺目的雷光与墨绿色的毒焰、漆黑的鬼气疯狂对撞、湮灭!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坚硬的崖壁震出无数裂痕,碎石簌簌落下。离得近的几名王寨武士,连同几块巨大的岩石,直接被掀飞,惨叫着坠入深渊。
雷光持续了数息,终于缓缓消散。原地,柳玄凤披头散发,道袍破烂,手中的骷髅木杖顶端,那惨白的骷髅头赫然布满了裂纹,他本人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而他身后那道鬼影,则彻底被雷霆净化,消失无踪。
萧之祁则踉跄后退数步,以剑拄地,脸色苍白,额头见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巨大。但他目光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柳玄凤。
另一边,苏映雪在阵法被破的瞬间,压力骤减。她娇叱一声,一直盘旋在空中的巨大回旋镖“分水”猛然加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逼退了纠缠她的魅,同时双刀在手,刀光如瀑,将魍暂时笼罩。她看准一个空隙,身形急退,与萧之祁、星尘汇合。
星尘也趁机摆脱了魉的纠缠,甩出最后几张“雷火符”阻敌,气喘吁吁地跑到萧之祁身边,掏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含糊道:“萧兄,猛!那一剑……够劲儿!不过咱们该撤了,道爷我快被榨干了!”
柳玄凤又惊又怒,看向远处因为施展禁术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朵兰,眼中杀机暴涨。但他自己受伤不轻,“三阴使”结阵被破,也受了些反噬,气息不稳。而对面三人虽然消耗巨大,但战意犹存,尤其是那个小道士,手段层出不穷,难保没有后手。更重要的是,那些该死的俘虏,已经快要跑光了!
“撤!” 柳玄凤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知道,任务已经失败,再纠缠下去,万一对方还有援军,或者那个圣女再拼命一次,后果不堪设想。悍山那里虽然无法交代,但总比把命丢在这里强。
“三阴使”闻言,也不恋战,护着柳玄凤,化作三道黑烟,向后急退,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崖道尽头。剩下的王寨武士早已魂飞魄散,见主心骨都跑了,更是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赢了?” 星尘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退走的敌人,又看看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主要是王寨武士)的战场。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萧之祁强提一口气,沉声道。他看向远处脸色苍白的朵兰,眼中闪过忧色。
苏映雪已经收刀回鞘,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朵兰,迅速给她喂下一颗丹药。朵兰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快,带族人们……离开这里。”
四人不敢耽搁,迅速汇合了从裂缝中探出头来、惊魂未定的俘虏们(大约救出了四十余人,有几人或在混乱中失散,或被误杀),在朵兰的指引下,沿着那条隐秘小径,快速向崖下丛林撤去。
断魂崖上,只留下肆虐的罡风,遍地的尸体和狼藉,以及那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雷霆气息、阴煞鬼气和淡淡月华之力的能量余波,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
四、 余波与暗涌
银月寨,灯火通明。
当萧之祁四人带着四十余名形容憔悴、惊魂未定,但眼中重燃生机的族人,在塔木率领的接应队伍护卫下,踉跄着回到寨中时,整个寨子都沸腾了。
“回来了!圣女他们回来了!”
“看!是黑岩寨的阿鲁老爹!他还活着!”
“还有白水溪的巫女婆婆!天佑我苗疆!”
欢呼声,哭泣声,呐喊声,响成一片。获救的巫师们与亲人相拥而泣,恍如隔世。寨民们自发地送上热水、食物、干净的衣物和草药,岩图长老带着药师们忙得脚不沾地,为受伤的族人和力竭的萧之祁等人诊治、调理。
这是一场惨胜,但更是一场鼓舞人心的胜利。他们不仅在夜魂宫“三阴使”和柳玄凤这样的强敌手下虎口夺食,救回了数十名族人,更是狠狠打击了王寨和夜魂宫的嚣张气焰,证明了悍山并非不可战胜!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每一张激动、喜悦、充满希望的脸庞。虽然逝者已矣,但生者得到了拯救,反抗的火种,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旺盛。
圣坛内,萧之祁、苏映雪、朵兰、星尘,以及岩图长老、塔木,再次聚首。与之前的凝重绝望不同,此刻的气氛虽然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昂扬的斗志。
萧之祁和苏映雪消耗甚巨,尤其是萧之祁,那倾尽全力的一剑几乎抽干了他的真元,经脉也有细微损伤,正在调息恢复,但神色尚可。朵兰因动用禁术,伤了元气,脸色依旧苍白,但在“月神泪”的温养和丹药调理下,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星尘是消耗最“杂”的,法力、精神、还有他那些宝贝符箓材料,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盘坐在蒲团上,抱着一罐岩图长老珍藏的、补充元气的蜂蜜巫药小口啜饮,一脸肉疼地清点着瘪下去的“乾坤一气袋”。
“此战,多亏了三位鼎力相助,以及圣女舍身一击,方能功成!” 塔木率先起身,对着萧之祁三人,深深一躬到底,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救回的族人中,有三位是与我银月寨世代交好的部落大巫,他们的部族,必将与我们同仇敌忾!从今日起,我塔木,还有银月寨所有儿郎,对三位恩人,唯命是从!”
岩图长老也激动地捻着胡须:“不错!此战大涨我苗人志气!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寨子,得知我们竟能从‘三阴使’手中救人,必会倒向我们!联盟的力量,将大大增强!”
萧之祁摆摆手,正色道:“塔木兄弟,岩图长老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悍山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只是,经此一役,悍山必然暴怒,下次押送,恐怕会更加疯狂,派遣的力量也会更强。我们需早作打算。”
“萧少侠所言极是。” 朵兰倚在软垫上,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亮,“我已让岩鹰(接应队伍的领头战士)审问了几个俘虏的王寨小头目。得到一些零碎消息,或许有用。”
“哦?快说来听听。” 星尘放下蜂蜜罐,来了精神。
“其一,悍山对此次失败极为震怒,已严令王寨,不惜一切代价,在半月内凑齐至少两百名巫师,否则……王寨寨主之位换人。” 朵兰缓缓道。
“半月?两百?” 塔木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苗疆哪有那么多巫师!”
“所以,接下来王寨的搜捕,会更加疯狂,可能会不择手段,甚至对之前中立的寨子直接动手。” 萧之祁沉声道。
“其二,” 朵兰继续道,“那小头目说,他隐约听到柳玄凤在暴怒时,曾骂了一句‘副宫主偏偏在这种时候把影舞调走,真是……’,后面的话没听清,但提到了‘影舞’这个名字,以及‘调走’。”
“影舞?第四席?” 苏映雪蹙眉,“这个时候被调走?去了哪里?悍山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影舞……” 萧之祁若有所思,“之前审讯那个夜魂宫俘虏时,似乎也提到过这个名字,很神秘,直属副宫主。悍山似乎也调动不了她。副宫主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调走,所图必定不小,而且很可能,是连悍山都不知道,或者不完全赞同的事情。”
星尘摸着下巴,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枚“命数”碎片,碎片在他掌心,正散发出微微的、不稳定的热力,光芒明灭不定,时而指向西北,时而偏向西方。
“这玩意儿,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安分。” 星尘嘀咕道,“西北……是妖族的地界吧?西方……好像是那个打仗的楼兰?它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影舞被调走,跟这两个方向有关?”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夜魂宫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悍山在苗疆疯狂推进他的“逆天命数大阵”,而副宫主,却在暗中进行着其他或许更隐秘、更重大的图谋。妖族,楼兰……这些遥远地域的变动,与苗疆眼前的危局,难道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其三,” 朵兰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那小头目还说,王寨内部,似乎也对悍山如此疯狂掳掠本族巫师,颇有怨言。尤其是大祭司一系,据说与寨主矛盾已深。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
“内部分化?” 苏映雪眼睛一亮,“若能争取到王寨内部,尤其是大祭司一系的反抗力量,里应外合,或许能起到奇效。”
“但风险极大。” 岩图长老沉吟道,“王寨大祭司心思深沉,与悍山合作多年,利益纠葛极深。万一他是诈降,我们便万劫不复。”
“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接触。” 萧之祁总结道,“眼下,我们有几件要紧事:第一,全力救治伤员,安抚新加入的族人,整合力量,加固寨防,防备悍山和王寨的报复。第二,利用这次胜利,加紧联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苗疆部落,壮大联盟。第三,尽快摸清‘逆天命数大阵’所需其他珍稀材料的下落,若能提前破坏或夺取,将极大拖延悍山的计划。第四,关于王寨内部分化和影舞、妖族、楼兰的线索,也要留心探查,但非当前首要。”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前途依旧布满荆棘,强敌环伺,但至少,他们赢得了一场关键的战斗,看到了希望,也看清了更多隐藏在迷雾之下的暗流。夜魂宫并非铁板一块,苗疆人心可用,而他们这个由中原侠士、苗疆圣女和失忆道士组成的奇特小队,也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建立了更深厚的信任与默契。
星尘将微微发烫的“命数”碎片收回怀里,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模糊却不容忽视的悸动,望向西北和西方那深邃的夜空,低声自语:“妖族……楼兰……悍山……还有那个神秘的副宫主和影舞……这‘班’,还真是越上越复杂了。不过嘛,” 他伸了个懒腰,脸上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既然上了‘贼船’,那就跟它好好碰一碰!道爷我倒要看看,这‘命数’,到底要把我引向何方。”
断魂崖的血战余波,正在苗疆大地扩散。而更遥远的西方,妖族的祖地深处,似乎有古老的图腾在幽光中明灭不定;黄沙漫天的楼兰古国,战火与阴谋交织的废墟里,一个孤独的蓝袍身影,正凝视着手中古朴的令牌,若有所思。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