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汐化为光点融入封印，十二龙卫仅存两人，天泽重伤垂危，人皇剑濒临破碎时，苏镇岳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顿时出现数道裂痕。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夜无痕，还是在骂那该死的命运。
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苏沐晴压抑的抽泣。
许久，苏镇岳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震惊、愤怒、悲痛都吐出去。他看向萧之祁，目光复杂。这个少年，他早就看出不凡，却没想到不凡至此。身怀上古碎片，于绝境中不屈，与皇朝世子并肩，得人鱼公主信赖，更有墨尘那等人物以性命相托……此子经历，已非凡俗。经此一役，其名必达天听，前途岂可限量？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沉声道：“所以，你们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报平安。”
萧之祁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个玉囊，解开，将四枚碎片轻轻放在书案上。
“生发”、“幻梦”、“镇净”、“黎明”。
前三枚温润的光泽，与“黎明”那狰狞的裂痕与死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墨尘兄最后托付的，不只是保管，还有希望。” 萧之祁的手指，轻轻拂过“黎明”碎片冰冷的表面，声音低沉而坚定，“月汐公主用百年封印，换来了时间。我们不能辜负。必须找到修复它的方法。这不仅仅是完成墨尘兄的遗愿，也是为了……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这碎片，是‘盘古之契’的一部分，或许……是未来应对类似灾劫的关键。”
苏映雪接过话头，看向父亲，语气恳切：“爹，东海初定，但风波未平。我们想先在家里落脚，一来养伤，二来，苏家藏书阁古籍浩瀚，或许能有关于上古秘辛、神器修复的只言片语。我们想从家里开始找起。同时，也能关注各方动静，守护苏风城，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苏镇岳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四枚碎片，尤其是破碎的“黎明”上。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跃，将他凝重而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女儿，又落在萧之祁脸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对晚辈历经磨难的痛惜，有对其担当的欣赏，有对未来的沉重考量，最终，都化为一抹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做得对，回来得也对。”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苏镇岳的女儿，和她选中并肩的同伴，是顶天立地、不负苍生的好儿女。”
他特意在“选中并肩的同伴”几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两人交握又松开的手。苏映雪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萧之祁则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苏镇岳心中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放在书案上，推向萧之祁和苏映雪。
“苏家藏书阁，顶楼三层，封存着苏家历代先祖收集、或传承下来的、最为古老甚至晦涩的典籍、残卷、笔记。其中不少，连我也未曾完全通读。有些，或许涉及上古秘闻，天地奇物。钥匙在这里，你们可尽数翻阅，不必避讳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此外，为父虽然老了，但在大胤，乃至周边诸国，还有些许故旧，一些上不得台面、却消息灵通的渠道。修复此等神物，绝非易事，所需材料、法门，恐怕闻所未闻。我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暗中打探线索。你们，只管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这不仅是你们的责任，亦是苏家……对那些逝去的英魂，一个交代。”
萧之祁和苏映雪起身，对着苏镇岳，深深一揖到底。
“谢世伯（爹）。”
五、卷终：长夜寻灯
夜深了。
苏风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苏府深处，藏书阁顶楼，却依旧亮着灯。
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烛台里粗大的蜡烛已经燃掉小半，烛泪堆积。书案两旁，堆满了摊开的古籍、卷轴、发黄的残页，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萧之祁与苏映雪相对而坐，面前各自摊开着数卷典籍。萧之祁手中拿着一本兽皮封面的古老手札，眉头紧锁，仔细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篆文。苏映雪面前则是一卷绘制着奇异符文和星象的绢帛，她时而对照旁边一本金石考据的笔记，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录着什么。
两人都换上了居家的常服，洗去了风尘，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却并未完全散去。只是那疲惫之下，是一种更为坚韧的、专注的光芒。
书案中央，一个打开的黑檀木锦盒里，垫着柔软的丝绸。四枚碎片，静静躺在其中。
“生发”、“幻梦”、“镇净”，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彼此之间，似乎有微弱的气机相连，缓缓流转。
而“黎明”，那枚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碎片，依旧黯淡，死寂，冰冷。唯有当旁边三枚碎片的光晕偶尔扫过它的裂痕时，那裂痕深处，才会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一下，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微弱，却顽强地不肯停止。
萧之祁的目光，从古籍上移开，落在“黎明”碎片上，久久没有移动。
苏映雪也停下了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让它重新亮起来的理由。” 苏映雪伸出手指，极轻地、仿佛怕碰碎了它一般，虚拂过“黎明”表面的裂痕，“墨尘兄把它交给我们的时候，它还是完好的。现在它碎了，但我觉得，它里面……还有东西没熄灭。”
萧之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会找到的。修复它的方法，让它重新亮起来的理由。”
“嗯。” 苏映雪重重点头，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绢帛，眼神更加专注，“就从这里开始。从这些故纸堆里，从爹爹的关系网中，从我们脚下的路开始找。一寸一寸地找。”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同萤火。更楼上，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但藏书阁顶楼的这方小小天地里，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映照着他们面前浩瀚如烟海的古老文字，也映照着锦盒中，那四枚沉默的碎片。
长夜漫漫。
但灯，已经点亮。
路，就在脚下。
（第一卷《初入风云》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