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碎片的重量
护罩在哀鸣。
暗金色的光壁剧烈波动着,每一次魔物的撞击,都让那光芒黯淡一分。三名龙卫的身躯已是强弩之末,铠甲破碎,血肉模糊,但按在光壁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墨尘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但脊背在站直的过程中,一点点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宁折不弯的剑。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温热的、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黎明”碎片,静静悬浮。
“萧兄。”墨尘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将碎片轻轻推向萧之祁。
萧之祁一愣,下意识接住。碎片入手温润,与怀中的“生发”、“幻梦”,以及苏映雪手中紧握的“镇净”,瞬间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四色微光——乳白、淡紫、湛蓝、淡金——在他掌心与胸口轻柔流转,彼此应和。
“这是……”萧之祁看着墨尘,喉头发紧。
“碎片是希望,是未来,必须留在外面。”墨尘的目光扫过萧之祁与苏映雪,最后落在昏迷的天泽身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我只需借用它们此刻赋予我的力量,足够完成我的使命。”
话音落下,萧之祁手中的四枚碎片,同时亮起!
不再是微光,而是炽烈却温和的辉芒。四道色泽各异、却同根同源的光流,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碎片中流淌而出,蜿蜒缠绕,最终汇成一道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洪流,涌向墨尘。
光流注入的刹那,墨尘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原本因重伤而萎靡虚弱的气息,如同被注入强心剂,开始疯狂攀升!苍白如纸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更惊人的是,一层稳定而强大的、四色流转的光焰,自他体表升腾而起,将他整个包裹。光焰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带着生机、幻梦、镇净与黎明的意蕴。
这不是力量的永久提升,而是燃烧前的刹那辉煌。是碎片对守护者最后意志的回应,是借给他的、用以完成终末之舞的灯火。
“借来的力量……”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燃烧着四色光焰的双手,低声自语,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也好。”
“墨尘兄!”苏映雪泪水模糊,想说什么,却被墨尘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墨尘的目光,投向护罩外那疯狂撞击的魔潮,投向更远处狂舞的魔龙,投向那扇喷吐着毁灭的巨门,眼神锐利如刀,再无一丝波澜,“我的路,我自己选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以残躯撑在护罩最前方、几乎化为血人的龙卫首领,忽然动了。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转过头。那张被血污覆盖、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他的目光掠过墨尘周身升腾的四色光焰,掠过萧之祁手中紧握的四枚碎片,掠过苏映雪悲伤而决绝的脸,最后,落在了护罩之外,那地狱般的景象上。
他看懂了。
他看清了墨尘眼中的决绝,看清了萧苏二人紧握碎片时指尖的用力,也看清了那扇巨门前,那抹淡蓝色、正艰难成型的阵法虚影。
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血沫的、堪称狰狞的笑容。
他用那仅存的、几乎只剩下白骨的手臂,拄着地上半截断剑,摇晃着,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残破的暗金重甲碎片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千疮百孔、深可见骨的躯体,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折断、却誓要刺破苍穹的标枪。
“殿下……诸位……”
他嘶哑开口,声音破碎得如同漏风的风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战士的最后骄傲。
“末将为三位……开道!”
“紧随我后……莫要回头!”
“此路尽头——”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护罩外的魔龙,喉咙里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嘹亮的怒吼,“——便是诛魔之地!!!”
吼声未落,他已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用那白骨嶙峋的独臂,狠狠一拳,砸在了本已摇摇欲坠的暗金色护罩上!
“咔——嚓——!!!”
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护罩,在这一拳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暗金色光点。
“杀——!!!”
龙卫首领狂吼着,残破的身躯上,残余的血气与生命本源,如同被点燃的火油,轰然爆发!暗红色的火焰自他体表每一道伤口、每一寸骨骼中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的、惨烈的、散发着开山后期恐怖波动的——人形火炬!
这不是突破,这是燃烧。燃烧灵魂,燃烧血肉,燃烧轮回印记,燃烧一切可燃烧之物,只为换取这最后刹那的、极致的辉煌!
他化作一道燃烧的暗金色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铺天盖地的魔潮之中!
没有防御,没有闪避,只有最极致的进攻,最纯粹的冲锋!
他挥舞着那截断剑,每一击都倾尽全力,炸开一团团污秽的血肉与魔气。他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硬生生撞碎拦路的魔物,用燃烧的生命做刃,在密密麻麻、令人绝望的魔潮中,犁开一条狭窄、短暂、却笔直得令人心碎的血路!
这条路,以他的血肉铺就,以他的灵魂照亮,直指那头在魔潮中心、在禁忌之门旁疯狂咆哮的灭世魔龙!
墨尘、萧之祁、苏映雪,在护罩破碎的刹那,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他们沿着那条燃烧生命开辟的血路,向前冲刺。眼前,是龙卫首领不断被魔物撕咬、被魔气侵蚀、却始终不曾倒下、反而冲锋速度越来越快的背影。耳中,是骨骼碎裂声、血肉被穿透声、以及那始终不曾停息的、嘶哑却坚定的怒吼。
每一步,都踩在同伴泼洒的热血之上。
每一瞬,都目睹着那背影变得更加残破、更加虚幻。
“就是现在——!!!”
在冲至距离魔龙不足百丈,那狰狞的龙爪带着毁灭的魔焰即将拍落的最后一刻,龙卫首领猛地回身,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手中那截断剑,如同流星般,狠狠掷向魔龙那双猩红残忍的龙目!
同时,他对着身后紧追的三人,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嘶吼:
“交给你们了——!!!”
下一刻,暗红色的魔焰龙爪,淹没了那团燃烧的、不屈的火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熄灭的“噗”声。
然后,是死寂。
那杆标枪,断了。
那团火焰,熄灭了。
那不屈的背影,在魔焰中,化为最细微的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他最后怒吼的回音,似乎还在魔物的尖啸与狂风的呜咽中,久久不散。
二、碎片为饵,巨斧临世
萧之祁的眼睛红了。苏映雪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墨尘周身燃烧的四色光焰,似乎也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停。
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魔龙的注意力,已经被那截射向眼睛、虽被挡下却带来刺痛感的断剑,以及这三个紧随其后、散发着令它厌恶又渴望气息的“虫子”,彻底吸引了。
“吼——!!!”
夜无痕所化的魔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猩红的龙目锁定了冲在最前的萧之祁与苏映雪,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们身上那四枚散发出强烈波动的“盘古之契”碎片!
贪婪,纯粹的贪婪,以及一丝本能的忌惮,瞬间取代了它破坏门扉的欲望。
对魔物而言,这等蕴含本源神力、却又“弱小”的“食物”,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庞大的龙躯扭转,带着碾碎山岳的气势,朝着萧苏二人猛扑而来!龙爪挥出,便是遮天蔽日的暗红魔焰;龙尾扫过,便卷起撕裂空间的腥风!
“走!”
萧之祁一把拉住苏映雪,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侧方、禁忌之门正前方那片区域——月汐阵法雏形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不再攻击,只是逃,竭尽全力地逃。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的碎片!
“生发”的乳白光芒,带着勃勃生机;“幻梦”的淡紫光晕,带着迷离变幻;“镇净”的湛蓝清辉,带着涤荡污秽之意;“黎明”的淡金曦光,带着破晓希望……
四色光芒,在萧之祁与苏映雪的催动下,交织融合,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片耀眼夺目、气息纯净而磅礴的光域!
这光域,在这片被魔气浸染的黑暗天地中,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如同滚油中滴入的冷水,瞬间吸引了魔龙全部的本能!
“吼!!!”
魔龙眼中的贪婪更盛,追击的速度更快!它庞大的身躯在魔潮中横冲直撞,碾碎无数低等魔物,死死咬在萧苏二人身后,距离在不断拉近!
萧之祁与苏映雪将速度提升到了生命的极限,碎片的光芒为他们抵挡了大部分魔气侵蚀和能量余波,但魔龙本体的攻击,依旧恐怖绝伦。
一道魔焰擦着苏映雪的肩头掠过,即便有碎片光芒削弱,那恐怖的侵蚀之力依旧瞬间让她左肩焦黑一片,剧痛钻心,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跄。
“映雪!”萧之祁目眦欲裂,反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紧随而来的一道魔气冲击。
“噗!”
萧之祁后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但他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冲击力,抱着苏映雪,向前猛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魔龙拍下的巨爪。
轰隆!
巨爪拍落之处,大地崩裂,碎石化为齑粉。
两人重重摔落在距离那扇巍峨禁忌之门仅剩数十丈的废墟之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萧之祁将苏映雪护在身下,自己却连吐几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苏映雪挣扎着起身,看到他背后那恐怖的伤口,泪水瞬间涌出:“之祁!”
“没事……”萧之祁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血沫咳出。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臂颤抖得厉害。苏映雪也好不到哪里去,肩头的伤势让她半边身子发麻,灵力近乎枯竭。
而头顶,阴影已然笼罩。
魔龙那庞大如山的身躯,已然迫近。猩红的龙目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他们渺小而绝望的身影,以及……那四枚依旧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碎片。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萧之祁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苏映雪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四枚碎片。他能感受到碎片传来的、依旧温热的触感,但那光芒,却因他们二人的重伤与力竭,而剧烈地闪烁、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要结束了吗……
就在魔龙张开巨口,腥臭的魔焰在喉间凝聚,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嗡——!!!”
萧之祁胸口,“生发”与“幻梦”碎片,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那热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铮——!”
苏映雪手中,“镇净”碎片也发出清越激昂的嗡鸣,湛蓝光芒暴涨!
而他怀中的“黎明”碎片残骸,明明已经失去光泽、布满裂痕,此刻却微微一震,与另外三枚碎片,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无法言喻的、强烈到极点的共鸣!
四道光芒——乳白、淡紫、湛蓝,以及那残骸中最后一丝黯淡却坚韧的淡金——不再仅仅萦绕于碎片本身,而是猛地透体而出,在萧之祁与苏映雪身后,疯狂汇聚、交织、盘旋!
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波动。
仿佛有什么沉睡万古的存在,于此刻,于此地,于这血脉的共鸣、信念的呼唤、绝境的压迫下……苏醒了。
萧之祁与苏映雪同时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灼热,瞬间席卷全身。他们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身后那片扭曲的空间。
在那里,光芒汇聚到了极致。
然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比之前在龙宫深渊外所见,更加清晰,更加凝实,更加……震撼人心。
那是一柄斧。
一柄顶天立地的、仿佛能劈开混沌的、古朴巨大的淡金色战斧虚影!
但这一次,不止是斧。
在那巨斧之后,隐约可见一尊顶天立地的、肌肉虬结、充满了无尽力量与苍茫古意的——巨人虚影!
虚影朦胧,看不真切全貌,唯有一双眼睛,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冰冷、威严、蕴含着开天辟地的无上意志,自高天之上,漠然“俯视”而下。
目光所及,正是下方那头狰狞咆哮的灭世魔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魔龙即将喷吐的魔焰,僵在了口中。它猩红的龙目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茫然?以及……更深沉的、被蝼蚁触怒的暴虐?
下一秒。
那手持巨斧的巨人虚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持斧,自上而下,对着下方僵直的魔龙,无声无息地,一斧斩落。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理当如此”、“势不可挡”的煌煌大道之意。
“斩。”
冥冥之中,一个古老、苍凉、充满战意与决绝的音节,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巨斧虚影斩落的轨迹上,空间无声地湮灭、塌陷,露出其后深邃的黑暗。狂暴的魔气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瞬间消融退散。
魔龙那庞大如山、凶威滔天的身躯,在这无声斩落的一斧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时空壁垒,被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规则层面的伟力,死死“钉”在了半空!
它的咆哮被掐断在喉咙里,翻涌的魔焰凝固在体表,狰狞的利爪僵直在空中,连猩红的龙目中的光彩,都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涣散。
僵直。
虽然只有短短一两个呼吸。
但这,已是足够。
三、最后的枷锁,永恒的封印
就在那开天巨斧虚影斩落、魔龙陷入僵直的同一刹那。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周身燃烧着四色光焰的墨尘,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消散。剩下的,是一片剔透的、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决绝。
他周身的四色光焰,不再外放,反而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坍缩、凝聚。
乳白的生机,淡紫的幻梦,湛蓝的镇净,淡金的黎明……四股源于碎片的神力,被他以无上意志强行压缩、糅合,最终,化作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凝聚了所有希望与守护信念的“光核”,沉入他小腹丹田。
那里,是魔族力量的源泉——魔核所在。
“以借之力,燃我魔源。”
墨尘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法则般的意味。
“我心向黎明,身可为枷。”
他体内,那枚潜藏于丹田深处、凝聚了他所有魔力、魔性、乃至部分生命本源的幽暗“魔核”,在这一刻,被那点由碎片神力凝聚的、代表了“秩序”与“希望”的“光核”,轻轻触碰。
光与暗,秩序与混沌,希望与毁灭,守护与魔性……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湮灭的力量,在墨尘以自身意志为桥梁、以生命为燃料的强行催化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危险到极致的融合与……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种奇异的、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嗡鸣,以墨尘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他整个人,在这一刻,化为了一道光。
一道凝练到极致、危险到极致、也璀璨到极致的——暗金色流光。
流光中,再也看不到墨尘的形体,只能感受到一股混合了“秩序”对“混沌”的极致排斥、净化、与镇压之意的恐怖力场,正在疯狂酝酿、爆发!
“此身此魂,皆为枷锁——”
暗金色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在巨斧虚影力量将散未散、魔龙刚刚从那一刹那的僵直中挣脱、发出惊怒咆哮的瞬间——
出现在了魔龙背后。
出现在了那扇喷吐着毁灭、正被月汐的淡蓝阵法虚影缓缓印上的——禁忌之门的正前方。
暗金色流光骤然扩散,化为一个凝实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球形力场,将魔龙大半个狰狞的身躯,连同它背后那不断开合的恐怖门缝,牢牢笼罩在内!
“——封!!!”
墨尘最后的、平静而决绝的灵魂之音,在力场成型的刹那,响彻天地。
球形力场之内,时间与空间仿佛被剥离。翻涌的魔气瞬间湮灭,狂乱的混沌能量被强行镇压、扰乱。魔龙那刚刚恢复一丝行动力的身躯,如同陷入了无形却又坚韧到极致的泥沼,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艰难无比。它体内浩瀚却驳杂的混沌魔能,在这股同源却充满极致排斥与净化意志的力场干扰下,竟开始剧烈冲突、反噬!
“吼!!!”
夜无痕所化的魔龙,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痛苦、暴怒与一丝惊惧的咆哮。它疯狂挣扎,暗红魔焰不要命地喷吐,试图撕裂这该死的力场。但这力场的核心,是墨尘燃烧魔核、灵魂、生命以及四枚碎片神力所化的终极禁锢,是专门针对它这混沌魔能本源的秩序之锁!短时间内,它根本无法挣脱,反而被这股力量死死“按”在身后那扇冰冷的禁忌之门上!
“就是现在——!!!”
月汐凄美而决绝的吟唱,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
她悬浮在半空,淡蓝色的长发与衣裙无风自动,身躯从足部开始,已然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魂光的蓝色光点,正在向上飞速飘散。但她绝美的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古老、繁复、充满了献祭与封印意味的——人鱼王族终极法印。
“以吾魂为引,以吾血为契,以吾生机祭天道——”
“海魂天道——”
“封!!!”
最后的音节落下,月汐的身躯,彻底化为漫天淡蓝色的灵魂光点。唯有一张模糊的、带着释然微笑的脸庞虚影,在光点中最后闪烁了一下。
而那一直悬浮在她身前、缓缓旋转的庞大淡蓝色封印阵法,骤然爆发出镇压诸天的磅礴伟力!
阵法轰鸣着,带着月汐最后燃烧的一切,带着此地残留的远古先圣意志,带着萧之祁与苏映雪汇聚的残存力量,带着人皇剑最后悲鸣中逸散的一缕人皇气运——
轰然落下!
严丝合缝地,印在了那扇巍峨、狰狞、不断试图开合的禁忌之门表面!
“嗡——!!!”
难以形容的、宏大的封印之力,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门上那些古老斑驳的纹路,在淡蓝色阵法印上的刹那,如同被激活般,次第亮起,与月汐的封印阵法完美嵌合,爆发出更加古老、更加坚韧的封镇之光!
门缝内,那疯狂涌动、试图挤出的触手与魔物,如同被灼伤般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向后退缩。
而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门扉本身的、无法抗拒的、针对“混沌”与“无序”存在的恐怖吸力,自即将彻底闭合的门缝中轰然爆发!
这股吸力,目标明确——直指被墨尘的秩序力场死死压制在门上的魔龙,以及……力场核心,那团暗金色的光芒!
“吼——!!!”
魔龙夜无痕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怒吼。它疯狂挣扎,甚至不惜自损魔源,想要挣脱。但在墨尘那同归于尽般的压制下,在身后那越来越强的封印吸力下,它的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它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连同死死“锁”在它身上的、墨尘所化的暗金色球形力场,被那股吸力强行拖拽着,一寸,一寸,向着那越来越窄、光芒越来越暗淡的门缝中滑去……
暗金色的力场光芒,在没入那深不见底的门内黑暗前,最后一刻,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力场核心,仿佛有一道平静的、释然的、最后回望一眼这个世界的目光,轻轻扫过废墟,扫过幸存者,扫过这片他终究选择守护的土地……
然后,彻底没入黑暗。
“轰——!!!”
巨响声中,禁忌之门,那最后一丝缝隙,在淡蓝色封印阵法的镇压下,在远古纹路的闪耀中,彻底、严丝合缝地——闭合了。
巍峨的石门,静静矗立。表面,流转着淡蓝色与古老金色交织的封印符文,光华内敛,却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封镇之意。
门内,再无一丝魔气涌出,再无一丝声响传出。
翻涌的魔潮,如同失去了源头与指挥,瞬间陷入混乱,开始互相撕咬、吞噬,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湮灭。
天空,那粘稠如墨汁、遮蔽了日月的黑暗,开始缓缓褪色、变淡。一缕微弱却真实的、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灭世之劫、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风,还在呜咽。
带着血腥,带着焦糊,带着魔气残余的冰冷。
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空旷的死寂。
四、英雄长眠,黎明微光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萧之祁跪在冰冷的废墟中,怀中紧紧抱着苏映雪。两人都受了极重的伤,灵力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他们脸上、身上,沾满了血污、泪水和尘土。
他们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淡淡封印光华的禁忌之门。
门,关上了。
魔龙,不见了。
墨尘……也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片燃烧的暗金色光芒,以及那漫天飘散的、淡蓝色的灵魂光点。
“墨尘……兄……”萧之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眼眶涌出,滑过脏污的脸颊,留下冰冷的痕迹。
苏映雪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
在他们不远处,那柄斜插在地上的、曾经光芒万丈的“人皇剑”,此刻剑身上的光芒已彻底黯淡,如同凡铁。唯有剑柄处,那枚龙形玉玺的虚影,在最后时刻爆发出一团柔和却坚韧的金光,笼罩了旁边昏迷不醒的天泽,护住了他心脉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后,也悄然隐去,再无动静。
仅存的两名龙卫,相互搀扶着,踉跄走到天泽身边,重重跪倒在地。他们残破的身躯因极致的悲痛和脱力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肩膀无声地耸动。
风,卷起地面的灰烬和残骸,打着旋儿掠过。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血腥和魔气残留的冰冷,还有一种空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萧之祁颤抖着,抬起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四枚碎片静静躺着。
“生发”温润,“幻梦”迷离,“镇净”清凉,“黎明”……那布满裂痕的残骸,尚有余温。
它们的光芒都已内敛,变得朴实无华,仿佛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沉睡。但彼此之间,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无法割断的联系,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碎片还在。
希望……还在吗?
萧之祁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住碎片的掌心,烫得厉害。那温度,仿佛能灼穿皮肉,烙进灵魂。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层令人绝望的黑暗,正在逐渐褪去。虽然依旧阴云密布,虽然阳光微弱,但……那是真实的、久违的天光。
一缕微弱的、带着凉意的晨风,拂过他染血的脸颊,吹动了苏映雪凌乱的发丝。
远处,那扇封印之门静静矗立,淡蓝与金色的符文缓缓流转,如同一位沉默的、永恒的守望者。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镇压的英雄。
门前,是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土地,与幸存者。
萧之祁低下头,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苏映雪,又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但气息被金光护住的天泽,最后,目光掠过那两名跪地不起的龙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冷刺肺,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但他还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撑起自己同样残破不堪的身体。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钻心。
但他没有停下。
苏映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之祁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最终,在那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生者”的微光。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粗糙的、沾满血污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扇封印之门,看向墨尘和月汐最后消失的方向,看向龙卫首领化为飞灰的地方,看向这片遍布同袍与英雄血迹的废墟。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声音:
“我们……会守住……”
“用命换来的……百年……”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碎片,那温热的触感,仿佛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力量。
“……带你们……回家。”
声音很轻,很快便被风吹散。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苏映雪重重点头,将脸重新埋入他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两名龙卫缓缓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泪水横流。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萧之祁,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叩首声。
咚。
咚。
那是承诺,是誓言,是生者对逝者,最沉重的告别,与最坚定的承续。
天边,那缕穿透云层的熹微晨光,似乎稍稍明亮了一丝,艰难地驱散着残留的阴霾,将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的、染血的、孤独却挺直的剪影,在废墟之上,拉得很长,很长。
葬星海的风,呜咽着,卷起尘埃与光点,掠过紧闭的巨门,掠过残破的大地,向着远方,不知疲倦地吹去。
(第六十一章 终末归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