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皇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显露出其沉淀了数百年的厚重与森严。高耸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纵横交错的街巷,只有零星几处***与更夫的梆子声,点缀着无边的寂静。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贴着冰冷的瓦片,滑入一条僻静的、堆满杂物的小巷。黑影在巷子尽头一处看似废弃的货栈后门停下,手指在门板上以特定节奏轻叩数下。
“吱呀——”
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锭与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熟悉气息,从门内溢出。
黑影闪身而入,门扉随即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货栈内部狭小,堆满了蒙尘的货箱,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映照出墨老那张枯瘦、此刻却写满忧虑与急切的脸。看到褪下兜帽、露出苍白面容的天泽,墨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激动,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老朽……”墨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长话短说,墨老。”天泽抬手打断,语速极快,“皇都近况如何?太子仓皇撤军,到底发生了什么?家族那边可有异动?父亲他……”
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冰原上太子那反常的仓皇,萧之祁与苏映雪诡异的惨状,苏风城突如其来的噩耗,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信息,立刻,马上。
墨老深吸一口气,脸色凝重:“少主,情况……很糟。您离开后,老家主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与东宫走动频繁。家族执法堂被调动,府中气氛紧张,对您的去向讳莫如深。老朽在墨韵斋的暗线也被清理,只能在此地勉强栖身。至于太子撤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惊惧:“大约半月前,宫中传出旨意,急召太子回京。太子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入宫面圣后,至今……未曾再公开露面。有传言说,是北地出了大事,惊动了……仙门。”
“仙门?!”天泽瞳孔骤然收缩。昆仑、蜀山、蓬莱……那些超然物外、轻易不干涉俗世的古老存在?
“是,”墨老声音更低,“老朽隐约听闻,是几大仙门的镇派神器,几乎同时生出异动,指向北方,似有……不世凶物现世。具体为何,不得而知。但此事必然震动朝野,太子被急召回京,恐怕与此脱不了干系。而且……”
墨老的话未说完,货栈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密集而迅捷,显然训练有素,且不止一队,隐隐呈合围之势!
“不好!”天泽与墨老同时色变。被发现了!
是皇城司的密探?还是太子的东宫卫率?或者是……天家的执法堂?
“少主快走!老朽断后!”墨老低喝,身形一挺,竟爆发出不弱的气势,便要冲向门口。
“来不及了。”天泽目光冰冷,按住墨老。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包围已成,硬闯只是徒劳。他飞快地扫视四周,货栈只有一个出口,无处可遁。
“砰!”
货栈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数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当先踏入。他们并未穿着制式军服,但那玄色劲装袖口与领口隐隐绣着的淡金色流云纹,已经昭示了他们的身份——天家执法堂,最核心的“金云卫”!
在“金云卫”之后,一个身着暗紫色绣金线祥云纹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威严中透着深深疲惫与失望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天家家主,天行云。
“父亲……”天泽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以及他身后那明显是精锐的执法堂高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父亲亲自来了,而且带了最强的“金云卫”。
天行云的目光,落在天泽脸上,那目光中有痛心,有怒其不争,有一种天泽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家主的决断。
“逆子,你眼里,可还有为父,还有天家?”天行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让小小的货栈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父亲,我……”
“不必多言。”天行云挥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你擅离家族,抗命不遵,私会逆党,擅闯宫禁,更在寒渊与太子殿下冲突,为天家招来泼天大祸!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家法严惩?如今,更是引得仙门注目,将天家置于风口浪尖!”
天泽心头剧震,父亲果然知道了!而且,连“仙门注目”都知道了!
“父亲,太子勾结魔族,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我……”
“住口!”天行云骤然厉喝,眼中怒色汹涌,“勾结魔族?你有何确凿证据?仅凭一块来路不明的令牌,几面之词,就想污蔑当朝储君?你可知,你所谓的‘证据’和行动,险些将天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仙门因北地异动问责,陛下震怒,太子殿下更是……你让为父,让天家,如何自处?!”
天泽看着父亲激动而疲惫的脸,忽然明白,父亲不是不信,而是不能信,不敢信。在皇权、储君、仙门的巨大压力下,天家这艘大船,必须选择最稳妥的航向,哪怕那意味着牺牲真相,牺牲……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所以,父亲是要将我交给太子,以平息事端,保全家族?”天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行云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金云卫”首领沉声道:“带少主回府。不,直接……送往东宫。”
“家主!”墨老忍不住踏前一步。
天行云冷冷瞥了他一眼:“墨老,你知情不报,亦有罪责。念在你侍奉天家多年,暂不追究。此事,你不得再插手。”
墨老身形一颤,老脸惨然,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两名“金云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天泽的肩膀。天泽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显得有些沉重的背影。他知道,反抗无用,只会让父亲和天家更难做。
他被押出货栈,塞入一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厢坚固、设有禁制的漆黑马车。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朝着那座象征着皇权继承者威严的东宫驶去。
一路无言。天泽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知道,此去东宫,凶多吉少。太子恨他入骨,如今又被仙门之事搞得焦头烂额,岂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出气筒和替罪羊?父亲将他“请罪”送来,或许是真想平息太子怒火,或许是某种无奈的妥协,也或许……是另一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深意。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守门的东宫卫率验看了“金云卫”首领出示的天行云手令,又警惕地打量了几眼被押着的天泽,这才放行。
天泽被带入东宫,却没有被押往地牢或刑房,而是被带到了一处位于东宫西侧、环境清幽、但守卫格外森严的独立小院“静思轩”。院中陈设简单,却颇为雅致,更像是软禁高级犯官或“宾客”的地方。
“太子殿下有旨,天泽公子远来劳顿,且在此静心休养。殿下宫中事务繁忙,待得暇时,自会召见。”一名东宫属官面无表情地宣达了太子的“旨意”,留下数名气息不弱的侍卫看守院门,便转身离去。
软禁。而非立刻下狱或严刑拷问。这倒有些出乎天泽意料。太子在等什么?等父皇的最终态度?还是等北地“寻画”的结果?
他被独自留在静室中。室内有床榻、书案、甚至还有几本书籍,但没有纸笔,窗户也被从外面封死,只留几个气孔。他盘膝坐在榻上,尝试调息,却心烦意乱,无法入定。萧之祁和苏映雪重伤垂危的样子,苏沐晴无助的眼神,苏风城冲天的魔气,太子那仓皇又怨毒的脸,父亲那疲惫而决绝的背影,还有那虚无缥缈却压力山大的“仙门”……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交织、冲撞。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似乎已近黄昏。静室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落叶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端着食盒的低等仆役,低头走了进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对着门口,借着摆放碗筷的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管状物,塞进了天泽垂在身侧的手中,同时以几不可闻的气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子时三刻,东南角,水渠。”
说完,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收拾好,低头退了出去,门重新被锁上。
天泽心中剧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握紧了手中的黑色小管,触手冰凉,上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是天家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与传讯法器“影蝉”!而且,只有家主和少数几个核心长老,才有资格动用!父亲……果然留了后手!这东宫中,竟也有天家埋得如此之深的暗桩!
他不动声色地将“影蝉”藏入袖中暗袋。送饭的仆役,恐怕也是天家的人,而且能接触到钥匙,身份不低。父亲将他“送”来,既是“请罪”,恐怕也存了让他借此机会,探听东宫虚实,甚至……获取某些关键信息的打算!这静思轩的“礼遇”,恐怕也是父亲与太子某种默契或交易的一部分,让他不至于立刻遭毒手。
天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注入“影蝉”。
“影蝉”微微震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光芒。一段段极其简略、却蕴含巨大信息量的意念碎片,直接传入天泽的脑海:
“……昆仑、蜀山、蓬莱三使入宫……神器共震……指向北……‘画中仙’……残卷……凶物……魔秽沾染……必毁……”
“……陛下震怒……命太子主理……寻画……会同仙使……北地……彻查魔踪……”
“……东宫密议……明暗两手……仙使为障……暗寻苏风城……画与人……夺之……灭口……”
“……苏镇岳……魔变……疑与画、或碎片相关……苏家危……速离示警!”
信息断断续续,显然是暗桩在极度危险环境下,仓促传回,但已足够拼凑出大致图景!
仙门神器感应“画中仙”残卷为凶物,勒令销毁!人皇命太子寻画!太子欲明修栈道(应付仙使),暗度陈仓(抢夺残卷、灭口萧苏)!而苏镇岳的魔变,竟也与那画(或碎片)有关!
一切,都指向了苏风城!指向了那幅从“桃源”带出的诡异画卷,以及重伤的萧之祁、苏映雪!
太子很快就会行动!苏风城危在旦夕!他必须立刻脱身,赶去报信!父亲的暗手,给了他机会!
天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子时三刻,东南角,水渠”的脱身路线与可能遇到的阻碍。
夜色,越来越深。东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又渐次熄灭。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回响在宫墙之间。
子时将至。
静室外看守的侍卫似乎换了一班,新来的脚步声略显拖沓,在门外停留片刻,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归于平静。
天泽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守卫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更加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是暗桩做的手脚?
他没有时间细想。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但门轴处,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锈蚀被抹了油的“咯”声。
就是现在!
天泽不再迟疑,运转真气,身形瞬间变得淡薄如烟,如同没有实质的影子,贴着门缝下方的微小缝隙,如同流水般“滑”了出去!正是天家不传之秘——“无影遁”!
门外,两名值守的侍卫果然靠墙而坐,双目紧闭,呼吸悠长,陷入了不自然的沉睡。天泽毫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虚影,沿着墙根阴影,朝着记忆中东宫地图上,东南角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对东宫布局了如指掌,避开几队巡逻侍卫,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东南角一处偏僻的园林。园林一角,是一道用于引水排污的暗渠,渠口有精铁栅栏封堵。
天泽正欲上前查看,忽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有人!
他立刻屏息,隐入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
只见两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夜枭般,自远处一座殿宇的屋顶飞掠而下,轻盈地落在暗渠附近。其中一人,正是太子身边那名气息最强的黑袍客卿!另一人,也是一身夜行衣,看不清面目,但气息阴冷晦涩,修为不弱。
两人警惕地扫视四周,那黑袍客卿更是以神识仔细探查了一遍暗渠附近,确认无人后,才对另一人低声道:“速去准备,殿下有令,三日后,使团明面出发前往北地。你我今夜便带‘猎犬’与‘影卫’先行,目标苏风城。务必在仙门使者察觉前,找到那幅画,还有那几个人……死活不论,东西必须到手。苏家……若敢阻拦,一并料理了。”
“是!”另一人低声应道。
“记住,殿下吩咐,苏镇岳闭关地有异,那魔气或许也与那东西有关。若有机会,探一探,但切勿打草惊蛇。拿到东西,立刻撤离,不得有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显然是去召集人手,准备连夜出发了。
假山后,天泽背心已被冷汗浸透。果然!太子的人,今夜就要动身去苏风城!而且是带着精锐的“猎犬”(追踪高手)和“影卫”(刺杀好手)!目标是画,是人,是灭口!还要探查苏镇岳的魔变!
时间,比他想象的更加紧迫!他必须立刻,马上,赶到苏风城!
他不再犹豫,等那两人走远,立刻闪身来到暗渠栅栏前。栅栏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但锁眼处,似乎被人用油脂涂抹过。他伸手一推,那看似牢固的栅栏,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尺宽的缝隙,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淡淡湿腐气息的水道。
是暗桩提前做好的手脚!
天泽毫不犹豫,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从那缝隙中钻入暗渠。渠内黑暗潮湿,水流冰冷刺骨,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辨明方向,他逆着水流,朝着城外通往护城河的出口,奋力潜行而去。
冰冷的污水灌入耳鼻,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苏风城!一定要赶上!一定要在他们之前赶到!
黑暗的水道,仿佛没有尽头。但天泽知道,这条污秽的通道,通向的,是另一场或许更加凶险、却也绝不容退缩的战场。皇都的惊变,仙门的压力,太子的毒计,家族的困局,苏家的危机,同伴的性命,以及那幅诡异的、牵动天下风云的“画中仙”残卷……所有的线,都将在那座南方重镇,迎来最终的碰撞。
他,必须成为那个关键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