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梭舟撕裂北地的寒风与低垂的铅云,如同一道逆飞的流星,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舟内空间不大,却布置了简单的恒温与减震阵法,隔绝了外界的酷寒与颠簸。但此刻舟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冰原更加冰冷沉重。
苏映雪躺在内侧的软垫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若非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她的身体冰冷僵硬,裸露的皮肤下,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青色,仿佛有墨汁在缓慢流淌。那股源自“画境”的阴寒侵蚀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经脉与脏腑深处盘踞,不断吞噬着她残存的生机。
萧之祁情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他靠着舱壁坐着,身上裹着天泽留下的厚裘,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皮肤干枯起皱,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肺部仿佛有冰冷的砂纸在摩擦。他怀中紧紧抱着那卷“画中仙”残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焦脆的边缘,仿佛那是他与“真实”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连接。
苏沐晴跪坐在姐姐身边,用温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苏映雪额角、脖颈的冷汗——那冷汗很快又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嘴唇被咬得发白。从登上云梭舟开始,她就在不停地尝试以“灵犀诀”温和的力量,试图探入姐姐体内,驱散那股阴寒,但她的灵犀力一接触那力量,就如同泥牛入海,被轻易吞噬或排斥,反而让苏映雪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吓得她再不敢轻举妄动。
“萧公子,天泽哥哥给的‘九转还魂丹’,真的有效吗?姐姐她……”苏沐晴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
萧之祁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苏映雪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枯槁的手。“丹药……只能吊命。”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那股力量……很怪。不单是寒气……它像活物,在……在吸食我们的精血、生气,还有……神智。桃源数月,我们以为在伪装,在等待……其实,早已被它……” 他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小口带着冰碴的暗红色血沫。
苏沐晴连忙递上水囊,萧之祁只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这画……”他喘息稍定,低头看向怀中的残卷,眼中闪过一抹深刻的忌惮与后怕,“是那地方的‘核’,也是……钥匙。那‘画中仙’……怕是也遭了不测,或是被这‘核’反噬了。”
他勉力将那残破的画轴在两人之间展开一些。尽管状态极差,但再次看到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桃源景象,尤其是画面中心那焦黑破损处、散发着黯淡浑浊灰白光芒的晶体虚影,苏沐晴仍是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升起。她的灵犀体,即使隔着画卷,也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虚影散发出的、充满了怨恨、禁锢、虚假祥和与混乱低语的污染气息。正是这股气息,缠绕在姐姐和萧之祁的魂魄深处!
“第三枚碎片……就是这个?”苏沐晴声音发颤。
“不……像,又不像。”萧之祁摇头,眉头因思考而紧锁,扯动了干枯的皮肤,“形状像,气息……有一部分同源,但被污染、扭曲了。这幅画本身,恐怕是‘画中仙’以那碎片的力量,或者参照那碎片,创造出的‘世界’。后来出了变故,碎片或许被污染,或许……这画,本身就是一个试图‘净化’或‘封印’那污染碎片的……囚牢?结果囚牢也破损了,变成了陷阱。”
这个猜测,让苏沐晴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画中仙”的警告“灵韵蒙尘,恐生不测”便有了更可怕的解释。他们要寻找的第三枚碎片,其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污染源或危险存在!而眼前这幅残卷,是唯一与之相关的线索,却也携带着致命的污染。
“苏风城……有希望吗?”苏沐晴看着姐姐惨白的脸,心如刀绞。
“苏家……传承古老,藏书……或许有关于‘画中仙’的记载。而且,”萧之祁看向昏迷的苏映雪,“你父亲闭关地的异变……魔气冲天。这时间,太巧了。我怀疑,与这碎片,或者与太子的阴谋有关。苏风城,现在既是唯一的去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苏沐晴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恐惧,缓缓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回去。你姐姐的伤,或许只有苏家的秘地或秘法,才有可能稳住。我们……也需要一个地方,弄清这一切。”
苏沐晴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是的,没有退路了。姐姐和萧公子需要救治,苏家需要他们,碎片之谜需要解开,太子和魔族的威胁,也并未远去。苏风城,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与小心翼翼的看护。云梭舟日夜不停地飞行,穿过茫茫雪原,掠过荒芜的山脉。萧之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仅靠“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和自身“先天一气”本能的微弱抵抗,与体内的侵蚀力量对抗。偶尔醒来,他会强迫自己运转功法,试图一点点炼化、驱逐那阴寒之力,但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且每一次运功,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精血的进一步损耗。
苏映雪则一直未曾苏醒,生命体征微弱却顽强地维持着。苏沐晴寸步不离,用尽一切方法为她保温,喂服稀释的流食和汤药,但收效甚微。那股侵蚀力量,如同在她体内扎了根,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生机。
唯一让人稍感安慰的是,天泽留下的丹药品质极高,确实起到了吊命续气的关键作用,使得两人的情况没有继续恶化。而那卷“画中仙”残画,除了最初展看时带来的心悸,之后便再无异常,只是静静地散发着淡淡的、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七日之后,云梭舟终于飞临了熟悉的苏风城地界。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降落在苏府,甚至没有入城。
按照事先与天泽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苏沐晴在城外百里的一处隐秘山谷,通过特殊手法,激活了天泽给她的那枚玉佩,向苏府内绝对可靠的心腹大长老传递了讯息。
是夜,月黑风高。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小型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苏风城西门,在约定地点接应到了从云梭舟上下来的三人。带队的,正是苏家那位须发皆白、一向沉稳持重的大长老苏墨。当他看到被搀扶下来的、形容枯槁如同厉鬼的苏映雪和萧之祁时,饶是见惯风浪,也不禁老眼泛红,身躯微颤。
“快!上车!回府!”苏墨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与急迫,亲自上前,小心地接过昏迷的苏映雪,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上。萧之祁也被两名可靠的苏家好手搀扶上去。
马车在夜色掩护下,从苏府一处早已废弃、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府邸深处,直接来到一座位于后花园假山之后、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守卫森严、布满了各种防护与静音阵法的僻静小院——“漱玉斋”。
此地本是苏家历代家主静修或处理绝密事务之所,此刻被临时启用,作为救治和藏匿萧之祁二人的地点。
几乎是刚刚安顿好,早已等候在此的数名苏家供奉的、医术最高明的老医师,便立刻上前诊治。诊脉、观气、探查神魂……一系列检查下来,几位老医师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小姐与萧公子所受之伤……老朽行医一甲子,闻所未闻!”为首的白发医师,亦是苏家医馆的首座,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非是寻常内伤毒患,亦非走火入魔。乃是……乃是本源与三魂七魄,被一种极其阴邪、诡异的‘蚀灵’之力侵染、吞噬!此力如附骨之疽,盘踞经脉脏腑,尤喜吞食精血元气与神魂之力,且与宿主自身气息几乎融为一体,极难拔除!若非二位根基深厚,又有灵丹续命,怕是早已……”
“可能医治?”苏墨长老沉声问道,眼中忧虑深重。
老医师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难!难如登天!寻常汤药针灸,几无作用。需以最上乘的固本培元、安神定魂之珍稀灵药长期温养,稳住根本,阻止其继续恶化。同时,需辅以特殊功法或外力,慢慢消磨、炼化那股侵蚀之力。但此过程极为凶险缓慢,稍有不慎,反会加速其吞噬。且……”他看了昏迷的苏映雪一眼,低声道,“大小姐伤得更重,魂魄受损尤甚,能否醒来,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与自身意志了。”
结论与天泽的判断一致,但出自苏家名医之口,更添绝望。苏沐晴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被身后的侍女扶住。
萧之祁在服用了苏家提供的、比“九转还魂丹”稍次但依然珍贵的“续魂丹”后,精神稍振,勉强支撑着听完,沙哑问道:“长老,苏家主闭关地……究竟如何?”
提起此事,苏墨长老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数人。
“就在你们传来消息前几日,”苏墨长老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家主闭关的‘镇岳楼’,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地动山摇!紧接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漆黑魔气,自楼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整座楼笼罩!那魔气……阴邪暴戾,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疯狂,与寻常魔气截然不同,倒像是……无数怨魂厉魄的聚合!楼外禁制自发激发,却也仅能勉强将其限制在楼周十丈范围,无法靠近,更感应不到家主丝毫气息!”
“我等尝试了各种方法,皆无法突破魔气与禁制。魔气还在缓慢地向外侵蚀、扩散,虽被暂时压制,但趋势不妙。此事已被老朽严令封锁,但府中上下,已是人心惶惶。”
果然!与萧之祁猜测的一样!时间如此巧合!
“那魔气……可否有画卷上这种气息?”萧之祁挣扎着,将那卷“画中仙”残画取出,指向中心那污染的碎片虚影。
苏墨长老凝神感应片刻,脸色骤变!“有!虽然性质不尽相同,一者偏幻惑侵蚀,一者偏怨煞疯狂,但最深处那股……令人魂魄战栗的‘污染’与‘不祥’之感,如出一辙!”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苏镇岳闭关地的魔气异变,果然与这“画中仙”残卷、与被污染的第三枚碎片有关!是碎片影响了他?还是他在闭关中,触及了什么与碎片相关的禁忌,引来了灾祸?
“另外,”苏墨长老看向萧之祁,眼神复杂,“你们在寒渊……是否发生了什么?太子大军不久前曾大张旗鼓北上,后又仓皇撤回,而你们……”
萧之祁简略说了寒渊碎片被夺、蒙面少年、太子围困、以及最后太子因密信仓皇撤军之事,略去了“画中界”的详细经历,只道那是上古陷阱,消耗极大。
苏墨长老听后,久久沉默,最终长叹一声:“多事之秋啊……皇都恐有剧变,太子行踪诡异,家主身陷魔窟,二位重伤垂危,又有这诡异碎片与画卷现世……苏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看向萧之祁、苏沐晴,以及床上昏迷的苏映雪,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全力救治大小姐与萧公子。老朽会立刻开启府中秘库,调集所有能用得上的固本培元、安神定魂的灵药资源。同时,会暗中发动所有力量,查探‘画中仙’相关古籍记载,并严密监控‘镇岳楼’与城外动静。在你们恢复之前,苏风城,便是我们最后的堡垒。但……”他顿了顿,声音凝重,“此地,也未必绝对安全。太子、魔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夜色深沉,笼罩着漱玉斋,也笼罩着整个风雨飘摇的苏家。萧之祁疲惫地闭上眼睛,怀中是冰凉的残卷,身边是生死未卜的同伴,窗外是危机四伏的夜色。前路茫茫,凶险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回到了“家”。尽管这个“家”,本身也已摇摇欲坠。
疗伤,调查,等待,积蓄力量……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战斗,在苏风城这片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