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漩涡旋转着,内部光影流转,仿佛蕴含着另一个世界的风雪。萧之祁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回头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眼神沉静而坚定。他又看向脸色苍白、但强撑着集中精神的苏沐晴,低声道:“跟紧我。”
没有犹豫,萧之祁当先一步,踏入那漩涡之中。身体瞬间被一股冰冷而柔和的吸力包裹,眼前光影急剧变幻,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感知,仿佛坠入一条由光芒与冰雪构成的隧道。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息,脚下一实,已然踏在了新的地面上。
寒意,比冰隙中更加纯粹、更加沉重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空灵、近乎凝固的冰冷气息,连呼吸都似乎能冻结在鼻腔里。
萧之祁稳住身形,立刻抬眼望去,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壮丽的宫殿。穹顶高远,隐没在弥漫的淡蓝色冰晶雾气之中,不知其高几何。无数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晶莹剔透的巨大冰柱,如同支撑天地的巨人之骨,从地面笔直延伸向上,没入雾气穹顶。冰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天然形成无数繁复瑰丽、如同冰花绽放般的纹理,内部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封印着古老的星河。地面是光滑如镜的玄冰,清晰地倒映着上方的一切,使得空间感被无限延伸、扭曲,行走其上,仿佛踏在虚空与真实的边界。
整个冰宫散发着柔和的、源自冰体自身的蓝白色冷光,光线经过无数次冰晶的折射、散射,营造出一种梦幻迷离、却又冰冷死寂的氛围。没有风,没有声音,绝对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搏动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这……就是寒渊冰宫……”苏映雪的声音在面巾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她手中的罗盘早已彻底失效,指针疯狂旋转后无力地垂下。苏沐晴更是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衣袖,小脸在冰宫冷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她的灵犀体在此地受到的冲击似乎反而小了些,但一种更加深沉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敬畏与战栗,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萧之祁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冰宫广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那些巨大的冰柱如同沉默的森林,分割着空间。他怀中的碎片,此刻传来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炽热,如同在耳边低语,明确地指向冰宫的深处,某个方向。
“碎片在那边。”萧之祁指向左前方,那里冰柱的排列似乎更加密集,冰晶雾气也更浓一些,隐约可见更深处似乎有台阶或高台的轮廓。
三人收敛心神,沿着碎片指引的方向,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小心前行。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鼓面上。冰柱投下的阴影扭曲变幻,如同蛰伏的巨兽。
忽然,苏映雪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投向右侧一根冰柱之后。“有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冰柱后,数道裹挟着阴冷、粘稠、令人作呕气息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为首者,正是那夜在东宫与天泽交手、幽绿鬼火在眼眶中燃烧的黑袍客卿!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黑袍罩体、气息深沉如渊的老者,以及七八名眼神狂热、周身缠绕淡淡黑气的东宫死士。
正是太子麾下的魔族势力!
他们显然也刚抵达不久,或许是从另一条路径进入冰宫。双方在这空旷死寂的殿堂中骤然遭遇,气氛瞬间紧绷如弦,杀意弥漫开来,竟将冰宫原本的森寒都冲淡了几分。
黑袍老者(幽绿鬼火)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萧之祁,尤其是在感应到他怀中那毫不掩饰的、强烈的碎片共鸣气息时,眼中的鬼火骤然炽烈,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饿狼。他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笑声,如同砂石摩擦:“桀桀……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将你怀中之物,乖乖奉上,本座或可留你一缕残魂,投入魔火中煅烧,让你领略永恒的痛苦,也算一场造化。”
他身边另外三名黑袍客卿,虽然气息稍逊,但也皆是金丹巅峰乃至元婴初期的修为,闻言齐齐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萧之祁三人。那七八名东宫死士也散开阵型,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中兵刃闪着不祥的黑光。
萧之祁眼神冰冷,体内“先天一气”悄然运转至极限,长剑斜指地面,剑身隐隐有淡金毫芒流转,与怀中碎片的温热交融,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堂皇的气息,竟将那逼人的魔威抵住了几分。“魔孽,也敢觊觎神物?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苏映雪软剑出鞘,剑身嗡鸣,在冰宫冷光下如一泓寒泉,她上前半步,与萧之祁并肩而立,将苏沐晴牢牢护在身后。苏沐晴也强忍恐惧,取出银弩,虽然知道这弩箭对眼前敌人可能毫无作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准备。
“不见棺材不掉泪。”幽绿鬼火的黑袍老者冷哼一声,似乎懒得再多费唇舌,枯瘦如鬼爪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中一团浓缩到极致的漆黑魔气开始旋转、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气息激烈对撞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冰宫本身、来自万载玄冰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冰寒能量的震颤!
紧接着,在双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冰宫地面、四周冰柱、甚至高远的穹顶之上,那原本只是散发冷光的冰体内部,骤然亮起了无数更加密集、更加明亮的幽蓝色光点!这些光点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唤醒,迅速流淌、汇聚、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冰层碎裂、重塑声中,距离双方最近的三根巨大冰柱表面,冰层如同活物般剥落、隆起、凝聚!仅仅眨眼之间,三尊高达丈许、通体由晶莹玄冰构成、身披样式古朴的冰晶甲胄、手持巨大冰戟或冰刃的“武士”,便从冰柱中“走”了出来!它们的面容模糊,只有眼部位置燃烧着两团熊熊的、比之前冰隙中那些武士更加凝实的幽蓝火焰,冰冷、漠然,不带丝毫生命气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与凛冽杀意!
这三尊冰晶守护武士一成形,没有任何迟疑,几乎同时,将手中的冰戟冰刃,分别指向了场中气息最强的几处——黑袍老者、萧之祁、以及另一名金丹巅峰的黑袍客卿!
它们的目标,赫然是场中所有“闯入者”!无分人族魔族!
“守护禁制!”幽绿鬼火的黑袍老者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冰宫禁制反应如此之快、如此强烈。他掌中凝聚的魔气不得不转向,拍向那尊刺向自己的冰戟武士。
“轰!”
魔气与冰戟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屑与黑气四溅。那冰戟武士被震得倒退半步,冰戟上出现细微裂痕,但幽蓝火焰一闪,四周寒气涌动,裂痕瞬间修复如初!而黑袍老者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微浮。
几乎同时,攻向萧之祁和另一黑袍客卿的冰晶武士也发动了攻击!它们的攻击简单、直接、势大力沉,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速度却快得惊人!
“小心!这些武士比外面的更强!”萧之祁厉喝一声,挥剑迎上。长剑与冰刃相交,发出金铁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骇然发现,这冰宫武士的力量、硬度、以及那附带的、仿佛能直接冻结灵魂的寒意,都比冰隙中那些强了不止一筹!而且,冰宫地面、冰柱源源不绝地提供着寒气,修复速度更快!
苏映雪那边,软剑化作点点寒星,试图牵制攻击萧之祁的武士,但她的剑击在武士甲胄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收效甚微。苏沐晴更是被武士散发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喘不过气。
魔族那边同样不好过。三名黑袍客卿被三尊武士(包括攻向萧之祁的那尊,因萧之祁躲闪,转而就近攻击了另一名客卿)死死缠住,魔功虽然诡异阴毒,但对这些没有生命、纯粹由冰寒能量构成的武士效果大打折扣,往往耗费不少魔气才能暂时击退或造成损伤,但转眼便被修复。那些东宫死士试图从侧翼攻击武士或偷袭萧之祁他们,但武士的攻击范围极大,且似乎有简单的协同,几次合击下来,两名死士躲闪不及,被冰刃扫中,瞬间冻结成冰雕,然后碎裂成一地冰渣!
冰宫之内,瞬间陷入三方混战的极度混乱局面!
萧之祁、苏映雪背靠背,艰难抵御着冰晶武士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同时还要分心戒备不远处的魔族。那些黑袍客卿显然也打着同样的主意,试图在应付武士的同时,找机会给予萧之祁致命一击,夺取碎片。
“不能这样耗下去!”萧之祁心中焦急。这些武士不死不灭,力量似乎无穷无尽,久战之下,他们和魔族都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苏姑娘,找机会向碎片方向移动!这些武士似乎对碎片所在区域有所‘顾忌’,攻击没那么密集!”
他观察到,越是靠近碎片共鸣指引的冰宫深处,从冰柱中“诞生”的武士似乎就越少,攻击也略显迟缓。或许,碎片所在的核心区域,有着不同的禁制规则。
苏映雪会意,剑光一引,逼退身前的武士半步,与萧之祁配合,开始向着左前方且战且退。
魔族那边,幽绿鬼火的黑袍老者也发现了这一点,眼中鬼火闪烁,嘶声下令:“跟上他们!碎片在深处!别让那小子抢先!”
三方人马,在数尊冰晶守护武士不死不休的纠缠下,竟然诡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冰宫深处,缓慢而激烈地移动过去。所过之处,冰屑纷飞,魔气纵横,剑气呼啸,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雪殿堂,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冰宫的最深处,那被最浓郁冰晶雾气笼罩的区域,一点冰蓝色的、柔和却无比坚定的光芒,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切纷争、厮杀、贪婪与守护,最终都将汇聚于此,迎来最终的审判,或……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