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萧之祁便在苏府这方清静偏院中安顿下来。
苏映雪遣人送来些合身的换洗衣物，用料做工皆属上乘，又备了足量的银钱，言明是谢礼。下人们也礼数周到，送饭、洒扫、更换被褥，皆安静利落，不多言，不多看。一切都显得无可挑剔，却也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萧之祁乐得清静。白日里，他多半闭门不出，或是静坐调息，运转“先天一气”，感受着体内气息与怀中碎片之间若有若无的微弱联系；或是将那份残图在桌上铺开，反复摩挲、观瞧，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与残缺的印记中，再榨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但缺失的核心部分，始终是片空白，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记忆。
他也曾在院中练几趟师父传授的拳脚，活动筋骨。偶尔，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扫过，但一触即收，应是苏映雪派来“照看”他的人。他佯作不知，只将拳脚使得更朴实些，不露半分特异。
到了第三日午后，萧之祁觉得，是时候主动一些了。总是蛰伏，得不到线索。
他换了身苏家送来的靛青布袍，走出偏院。苏府很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他看似随意漫步，实则留心观察着路径与格局。府中仆役见了他，皆恭敬行礼，唤一声“萧公子”，并不多问。他走到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一道月亮门前，被两名值守的家丁客气拦住。
“萧公子，前方是内宅花园，若无大小姐或二小姐准许，不便前往。”家丁语气恭谨，态度却坚决。
萧之祁点点头，并不强求，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似乎是通往书房、账房等外务区域走去。没走多远，便见苏沐晴带着一名小丫鬟，脚步轻快地从另一条回廊转出。
“萧公子！”苏沐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正要去找你呢！在屋里闷坏了吧？我带你去园子里逛逛，我们家的‘沁芳园’可漂亮了，这个时节，桂花正香呢！”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衫裙，发间插了支简单的碧玉簪，清新灵动，与前两日的惊惶娇弱判若两人。
萧之祁停下脚步，道：“苏二小姐。”
“哎呀，都说叫沐晴啦！”苏沐晴嗔道，随即又笑开，“走吧走吧，姐姐今日去城外查看一处庄子，不在府里，我可以带你好好转转。”
这倒是个机会。萧之祁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沁芳园确如其名，亭台水榭，假山玲珑，花木扶疏。正值秋日，金桂银桂开得正盛，甜香馥郁，几乎凝成实质。园中引了活水，形成一弯小小的荷塘，残荷听雨，别有一番清寂韵味。
“看，那是‘听雨轩’，下雨时坐在里面，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可有意境了。”苏沐晴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那边是‘揽月台’，中秋赏月最好的去处……咦，那株老梅树今年怎么好像有点蔫？”
她像个尽职的小向导，对园中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萧之祁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他能感觉到，苏沐晴的热情并非全然作假，她是真心想带他看看这府中最美的地方，以表达谢意。
“萧公子，”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苏沐晴示意丫鬟将带来的茶点摆在石桌上，自己坐下，托着腮看着萧之祁，“你总说下山游历，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做的事么？”
萧之祁在她对面坐下，看着亭外被秋风吹皱的一池秋水，缓缓道：“家师临终前，嘱托我寻一古物。只是线索模糊，暂时没有头绪。”
“古物？”苏沐晴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古物？是字画，还是玉石，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定我见过呢！我们苏家也有些年头了，库房里老东西可不少，爹爹和姐姐有时候也会收些古玩。”
萧之祁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是一幅……很老的地图。据说与一些古老的传说有关，可惜残缺了，最重要的部分缺失了。”
“地图？”苏沐晴歪着头想了想，“很老的地图……府里的藏书阁好像有一些老舆图，是祖上留下来的，我小时候溜进去玩还见过，画得可奇怪了，有些地方现在都不是那样了。不过，是不是萧公子你要找的，就不知道了。”
藏书阁？萧之祁记下这个信息，又道：“缺失的那部分，听说可能与苏风城，甚至与苏家有些关联。苏姑娘可曾听令尊或令姐提起过，苏家是否传承着什么特别的古地图，或者……与某些古老传说有关的物件？”
“古老传说？”苏沐晴眨眨眼，努力思索，“传说……我们苏风城倒是有些民间故事，什么仙人点化啊，宝剑镇妖啊……至于家里……”她忽然“啊”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起来，我倒是听姐姐和几位长老争执时，隐约提到过什么‘祖宅’、‘地宫’、‘禁地’之类的，好像是很要紧的地方，除了家主和长老，谁也不让进。爹爹闭关前，好像也特意去了一趟祖宅……难道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会不会是萧公子你要找的地图？”
苏沐晴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瞎猜的啦，姐姐总说我脑子爱想些乱七八糟的。祖宅那边守备可严了，我都没靠近过。”
祖宅。地宫。禁地。
萧之祁的心脏猛地一跳。师父临终前说，地图缺失部分在“苏家”。苏沐晴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与师父的遗言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苏家的祖宅，不在这府中么？”萧之祁问，语气尽量平淡。
“不在这边。在城西，靠近老城墙根底下，单独的一个大园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冷冷清清的。”苏沐晴喝了口茶，“姐姐说那里是祭祀祖宗和存放重要族谱、遗物的地方，规矩大得很。”
萧之祁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园中景致。苏沐晴不疑有他，又叽叽喳喳说起府里的趣事来。
是夜，月暗星稀，云层厚重。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掠过苏府的重重屋脊，向着城西方向潜行。黑影身形利落，对苏府的巡夜规律似乎已观察熟悉，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护卫的视线和灯笼的光晕。
正是萧之祁。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夜行衣，用布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愈显清亮的眼睛。师父所授的轻身功夫，虽不花哨，但胜在气息绵长、脚步轻灵，加之苏府内院并非龙潭虎穴，他一路行来，竟未被察觉。
很快，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了苏沐晴描述的那片区域附近。这里果然与主宅区的灯火通明不同，显得格外幽深寂静。一座独立的、占地颇广的古老宅院静静矗立在夜色中，院墙比主宅更高，也更显陈旧，墙头生着些荒草。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并无灯笼，只有远处更夫梆子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森然。
萧之祁伏在一处屋脊阴影下，凝神观察。祖宅周围并非无人看守。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不弱的气息，隐在暗处，如同蛰伏的猛兽。除此之外，宅院本身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场”，像是某种结界或阵法，虽然微弱，但给他的感觉，竟与怀中碎片偶尔逸散的古老波动，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相似。
他更加肯定，这里必有蹊跷。
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摸清了暗哨轮换的一个短暂间隙，萧之祁动了。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狸猫般轻盈落地，避开正门，绕到宅院侧面一处墙根下。这里树木茂密，阴影更浓。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冰凉的墙砖上。怀中，那枚一直安静温热的盘古斧碎片，忽然清晰地悸动了一下！这一次，感觉无比明确——就在这高墙之内，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或者说，在与它共鸣！
就是这里！
萧之祁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墙面连点数下，身形如鹞子般拔起，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
院内景象，与外面又自不同。不见亭台楼阁，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笔直甬道，通往深处一座极为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祠堂式建筑。甬道两侧是参天古木，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憧憧鬼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混合着泥土和落叶腐朽的气息。
那股奇异的“场”在这里更明显了。萧之祁感到周身气息流转都滞涩了些，仿佛踏入了一潭粘稠的、无形的“水”中。他不敢大意，沿着阴影，屏息向那座祠堂摸去。
离祠堂尚有十丈，异变突生！
脚下青石板上，那些看似随意镌刻的、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光！光芒很淡，在夜色中却清晰可见，如同水银泻地，迅速蔓延勾连，转眼间形成一个将整个祠堂门前区域笼罩在内的复杂图案！
阵法被触动了！
萧之祁心中一惊，身形急退！但光芒已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并非实质的攻击，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仿佛四面八方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拉扯、挤压，要将他禁锢在原地。同时，一股冰冷而威严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他的脑海，带着强烈的排斥与警告。
是守护阵法！而且绝非寻常防御阵法，其中蕴含着一丝古老而堂皇的意志，与碎片给他的感觉同源，却又更加森严，带着“非请勿入”的凛然不可侵犯。
萧之祁闷哼一声，只觉气血翻腾，脑中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先天一气”，试图抵御这股压力和精神冲击。但阵法之力绵绵不绝，且越来越强，他的膝盖开始微微发颤，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无法前进，反而会被阵法之力彻底压垮，甚至惊动守卫！
危急关头，怀中那枚碎片，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热流！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温和却又无比坚韧的力量，自胸口涌入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修炼了十六年、早已融入骨髓血脉的“先天一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奔腾起来，与碎片传来的力量水乳交融，合为一体！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轻鸣，以萧之祁为中心，轻轻荡开。
脚下那发光的阵法纹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骤起！那冰冷威严的排斥意念，在触及到萧之祁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阵法同源却更为纯粹古老的波动时，骤然一滞！随即，如同冰雪消融，又如臣子见到了君王，那强大的压力与精神冲击，竟如潮水般退去！发光的纹路迅速暗淡下去，最终恢复成普通青石板的模样。
阵法……认可了？
萧之祁大口喘息，额角已渗出冷汗。刚才那短短几息，凶险异常。他低头，隔着衣襟按住那枚依旧散发余温的碎片，心中明悟：是碎片的气息，加上师父所授、很可能也与盘古传承有关的“先天一气”，得到了这守护阵法的认可。这苏家祖宅，果然与盘古斧碎片有着极深的渊源！
他不再迟疑，快步走到祠堂门前。厚重的木门紧闭，上面布满岁月痕迹，并无锁具。萧之祁伸手，用力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木门应手而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埃、旧木头和奇异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祠堂内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棂透入，勉强照亮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显得空旷。正对大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沉默的森林，散发着肃穆沉重的气息。
但萧之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祠堂中央的事物吸引。
那里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一个低矮的、由整块青玉雕成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三尺。平台表面光洁，此刻，在月光映照下，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件事物。
那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青铜盒。样式极为古朴，表面布满了繁复的、与碎片上纹路相似的云雷饕餮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盒子没有锁，但严丝合缝。
而萧之祁怀中的碎片，此刻正发出灼热而欢欣的脉动，如同离家的游子见到了亲人，又像是一把钥匙，感应到了那把唯一的锁。
就是它！
萧之祁强压住心中激动，一步步走上前。越是靠近，那青铜盒散发出的古老苍茫气息就越是明显，与碎片共鸣也越发强烈。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铜盒表面。
“咔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的盒盖，竟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萧之祁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皮质物件。颜色暗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幅完整地图上撕裂下来的一部分。皮质的质地、颜色、乃至上面那种极其古老特殊的绘制颜料的气息，都与他怀中的残图，一模一样！
缺失的部分！
萧之祁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月光下，这块残图上的线条清晰起来——正是苏风城及其周边详细的山川地形，而最中央，用醒目的朱砂标注着一个点，旁边有一行极小、却力透纸背的古篆：
“魂兮归处，启于灵犀。”
灵犀？萧之祁心中一动，想起白日苏沐晴无意中提到的，苏映雪修炼的“灵犀诀”。难道……
忽然，他耳朵微动，听到祠堂外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破空声和衣袂带风声传来，而且不止一道！是刚才阵法波动，还是自己终究触动了别的警戒？
来不及细想，他迅速将这块新得的残图与怀中旧图合并，果然严丝合缝！一幅相对完整的地图呈现眼前，虽然仍有些边角缺失，但核心区域已清晰可辨。图上标注了数个光点，其中一个就在苏风城（即祖宅位置），另一个在极北苦寒之地，还有数个分散四方。而所有光点，隐隐指向中央一处被特殊符号标记的区域，那符号古老而神秘，萧之祁并不认识，但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意念。
他快速记下地图关键，尤其是那个中央标记的方位与特征，然后将新旧地图重新分开，将新得的部分依旧放入青铜盒，合上盖子——他不能拿走，至少不能现在明目张胆地拿走。苏家守护此物，若突然失踪，必引发轩然大波，他难以脱身。
就在他合上盒盖的瞬间，青铜盒似乎微微一亮，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古老气息，顺着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流入他怀中的碎片之内。碎片微微一震，热度攀升了一瞬，旋即内敛，仿佛饱餐了一顿，变得更加沉静温润。
而祠堂外，那几道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萧之祁不再停留，将青铜盒恢复原状，身形一闪，已如轻烟般掠出祠堂，并顺手带上了木门。他沿着来路疾退，在跃出高墙的刹那，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下，三道身影已落在祠堂前的青石甬道上。当先一人，身形高挑，一袭水蓝劲装，青丝在夜风中微微飞扬，正是苏映雪。她面罩寒霜，目光如电，扫视着祠堂周围，最终，落在了那已恢复平静、却依旧残留一丝极淡能量波动的守护阵法区域。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显然是苏家高手。
萧之祁不再多看，身形没入墙外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祠堂前，苏映雪盯着地面上那已彻底暗淡的阵法纹路，又抬首望向萧之祁消失的方向，美眸之中，神色变幻不定，惊疑、凝重、沉思，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寒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祠堂门扉，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祖宅阵法同源却又更加精纯古老的气息。
“灵犀感应不会错……”她低声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有人触动了核心禁制，而且……得到了认可。是谁？”
她身后，一名黑袍老者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小姐，阵法有被触发痕迹，但……并未完全激活反击，似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安抚了下去。来人……恐怕不简单。是否全城搜捕？”
苏映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她收回手，握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气息的触感，让她体内修炼的“灵犀诀”真气，都隐隐与之共鸣、悸动。
“不必大张旗鼓。”她声音恢复了清冷，“加强祖宅守卫，今晚之事，不得外传。另外……”她顿了顿，“派人留意那位萧公子的动向，明日……我亲自去见他。”
夜空下，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残月。苏府祖宅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古木的沙沙声，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偏院厢房中，萧之祁已悄然返回。他换下夜行衣，坐在桌边，就着一点微弱烛光，以指蘸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记忆中的完整地图轮廓，尤其是那个中央的神秘标记。
指尖划过桌面冰凉，他脑海中回响着青铜盒内残图上的那句古篆：
“魂兮归处，启于灵犀。”
灵犀……苏映雪……苏家守护的秘密……
地图找到了，下一步，该指向哪里？而苏映雪那边，明日，又将如何？
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窗外，夜色正浓，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