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最后的残像,在意识沉入冰冷、永恒的黑暗之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然后是巨响,是撕裂,是无边无际的、翻滚的乱流与剧痛。仿佛身体被拆解,灵魂被抛入永不停歇的漩涡,向着更深、更冷的虚无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触感,从麻木的四肢百骸传来,然后是晃动,一种平稳、有节奏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晃动,像是躺在某种移动的载体上。紧接着,是声音——木料摩擦的“吱呀”声,水流拍打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粗犷的人声吆喝。
萧之祁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昏黄的、不断摇晃的光晕。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低矮、简陋、铺着粗糙干燥海草的木板床上。头顶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质舱顶,一根细绳上挂着盏小小的、不断摇曳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和淡淡的鱼油气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海水的咸湿气,以及一丝草药特有的苦涩。
他艰难地侧过头。苏映雪就躺在旁边另一张几乎相同的木板床上,盖着一件半旧的、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薄被,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尚未醒来,但胸口微微起伏,显示着生命的存在。更远些的角落,另一张床上,躺着月汐。她依旧保持着人类少女的模样,银蓝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草垫上,面容比苏映雪更加憔悴灰败,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们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萧之祁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更沉重的不安与警惕涌了上来。这是哪里?谁救了他们?
他尝试起身,一阵剧烈的、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原本的衣物已不见,换上了一身粗糙、宽大、散发着淡淡汗味与海腥味的灰色布衣。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地用干净的、似乎是某种海藻纤维的布条包扎过,隐隐透出血迹。他试着调动体内真气——
空荡荡。
丹田气海,如同干涸的池塘,真气根本无法凝聚,更遑论运转。他心中一沉,再次尝试,结果依旧。不仅如此,当他试图集中精神,感应周围天地灵气,或者催动灵识时,却发现如同陷入了一团厚重、粘稠的泥沼之中,神念根本无法离体,甚至连内视自身都变得异常艰难迟滞,碎片不见了!!!
这船上……有古怪!压制法力的力量,比龙骨殿废墟的邪能压制更加彻底、更加霸道!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苏映雪。似乎是被他的动静惊醒,苏映雪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的迷茫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她显然也立刻发现了自身的处境和异常,与萧之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惊疑。
就在这时,舱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比舱内更明亮些的、灰蒙蒙的天光。来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浸染成的、均匀的古铜色,脸上刻着深深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风霜痕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敞着怀,露出同样精悍结实的胸膛,腰间胡乱缠着一条麻绳。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边缘耷拉下来的渔夫帽,帽檐下,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平静,此刻正带着一种温和的、朴实的、甚至有些“憨厚”的笑意,看着醒来的两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健壮、同样穿着简陋、面容沉默的汉子,手里端着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哟,醒了?真是菩萨保佑,可算醒了。” 来人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东海边民特有的口音,有些含混,但语气十分和气。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的花白短发,走进舱内,蹲在萧之祁床边,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这位是……老哥,这里是?” 萧之祁强忍伤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嘶哑地问道。
“这儿啊,是我老海的船。” 来人,也就是自称“老海”的船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昨儿个晌午,在‘黑水涡’边上捞网,瞅见你们仨漂在水上,哎哟,那叫一个惨,都只剩出气没进气了。这不,赶紧捞上来了。看你们这打扮,不像是咱这儿的人,是遇着海难了?”
他话说得随意,眼神却看似无意地扫过萧之祁和苏映雪的面容、气质,以及他们身上虽然换了衣服、但依旧残留的、不属于普通渔民的特殊痕迹。
苏映雪此时也已强撑着坐起,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闻言,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恰到好处的虚弱,声音轻柔地接过话头:“多谢船长相救之恩。我们……我们是从临州来的行商,带着小妹,本想搭船去‘珍珠屿’做点绸缎生意,谁知……谁知昨夜遭遇了从未见过的大风暴,船……船被打散了,我们抱着一块船板,不知漂了多久……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眼圈微红,看向角落昏迷的月汐,声音哽咽:“小妹她身体最弱,又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船长,她……她没事吧?”
萧之祁也配合地露出担忧、后怕的神色,连连向老海道谢。
这套说辞,是他们在短暂的苏醒后,凭着多年经验迅速编造的。临州是东海沿岸一个不小的州府,盛产丝绸,往来商人众多。“珍珠屿”是东海一个相对知名的、以珍珠贸易为主的小岛,常有人去。遭遇风暴船难,合情合理。月汐被说成是身体孱弱的小妹,也解释了她为何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老海听着,脸上那朴实的笑容丝毫未变,一边示意身后两个汉子把热腾腾的、散发着淡淡鱼腥味的粥碗递给萧苏二人,一边点头叹息:“唉,海上讨生活,就是这样,说变天就变天,龙王老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你们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放心,这姑娘(指月汐)气息虽然弱,但还稳着,我让哑巴叔给她喂了点安神的草药水,先吊着命。你们也赶紧喝点热粥,暖暖身子,伤得这么重,得好好养着。”
他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一个热心、朴实、见惯了海上风浪的老船家。但萧之祁和苏映雪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听到“临州行商”、“珍珠屿”、“绸缎生意”时,那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玩味。他并没有追问风暴的细节,也没有打听他们的具体来历、商船名号、同行者下落,甚至连“珍珠屿”距离此地多远、航线是否合理都没问,只是顺着他们的话表示同情。
这不合常理。一个常年在危险海域跑船的老船长,对海难幸存者的盘问绝不会如此“宽容”和“轻信”。他要么是真糊涂,要么……就是心里门清,知道他们在撒谎,只是暂时不点破。
“多谢老哥,还未请教……” 萧之祁接过温热的粥碗,再次道谢,试图拉近关系。
“叫我老海就行,船上兄弟们都这么叫。” 老海摆摆手,很“随意”地在他床边的木墩上坐下,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塞了点黑乎乎的烟丝,就着油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呛人的烟雾,“咱们这船啊,是‘黑礁部’的货船。黑礁部,知道不?东海边上顶穷顶小的一个部落,靠山山秃,靠海海瘦,日子难熬啊。族里老人勒紧裤腰带,攒了半辈子,才凑出这么条破船,平日里就给那些来往的大商会运点不值钱的粗货——石头、木头、草药渣子什么的,赚几个辛苦钱,糊口罢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认命般的无奈与疲惫,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然而,这话落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耳中,却处处透着别扭。
黑礁部?从未听闻。 东海沿岸大小部落聚居地,他们虽不熟,但隐约也知几个,这名字太陌生。
顶穷顶小的部落,能造出、养得起这样一艘船? 虽然船舱简陋,但萧之祁刚才匆匆一瞥,已看出这船的木料绝非寻常,结构也异常扎实,绝非“破船”。能航行到“黑水涡”这种一听就凶险的海域捞网(或运货),本身就说明这船和船员不简单。
运不值钱的粗货? 石头、木头、草药渣子,需要专门用船运?利润够养活一船人、维持这样一艘船?而且,刚才那两个送粥的汉子,虽然沉默寡言,衣着简陋,但行走间步伐沉稳,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而平静,绝不是普通苦力或渔民该有的气质,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或士兵。
老海似乎没看到两人眼中的疑虑,继续吧嗒着旱烟,闲聊般说道:“你们伤得不轻,尤其是内伤,我这船上条件简陋,也没啥好药,只有些土方子采的海边草药,将就着用。好在咱们这船,虽然破,但跑得稳,再过些日子,就能到地方卸货,到时候送你们去岸上,找个正经大夫瞧瞧。”
“敢问老哥,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大概还要多久?” 苏映雪轻声问,舀了一勺温热的鱼粥,慢慢喝着,掩饰着心中的警惕。
“往东,去‘灰雾港’,那边有几个老主顾,收咱们的货。” 老海吐出烟圈,目光似乎透过舱壁,望向外面的海面,“至于多久……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迷魂道’上,雾大流急,快不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总归能到。”
灰雾港?迷魂道? 又是从未听过的地名。而且,这船似乎一直在某种浓雾中航行?萧之祁之前就隐约感觉光线昏暗,现在仔细听,外面除了水声风声,确实异常安静,没有海鸟鸣叫,也没有其他船只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灰蒙蒙的、仿佛永不消散的天光(从舱门缝隙透入)。
“老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这船上,气息有些沉滞,胸口也闷得慌……” 萧之祁尝试着,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提起了法力被压制的事。他想看看老海的反应。
老海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哈哈”笑了起来,用烟杆敲了敲自己的船板:“憋闷?正常!咱这破船,常年在这‘迷魂道’上跑,怕遇到不干不净的东西——海里的精怪啦,枉死的幽魂啦,多了去了!祖上传下来些土法子,在造船的时候,就在龙骨、船舱夹层里,埋了不少从深山里找来的‘镇邪石’,又花大价钱,请过路的高人,在船的关键位置画了些安神镇煞的符。别说你们,就是我这老跑船的,刚上这船那会儿,也觉得浑身不得劲,习惯就好了!这都是为了保命,没办法!”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甚至主动点出了“镇邪石”和“高人符咒”,恰好印证了萧苏二人法力被压制的感觉。但这也意味着,这船能压制法力,并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这所谓的“土法子”和“高人符咒”,绝非凡品,能如此彻底地压制元婴期修士(尽管重伤)的力量,其来头恐怕不小。
一个“顶穷顶小”的部落,有能力搞到这种东西?还请得动“高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疑窦更深,但脸上都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原来如此,是老哥想得周到,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接下来的几日,便在这样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老海每日都会来看望一两次,送些食物清水和简陋的伤药,态度始终客气热情。船员们(大约十余人)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劳作和交流,几乎不与他们说话,看他们的眼神也平淡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敌意,仿佛他们只是船上一件普通的、需要照料的“货物”。
萧苏二人的伤势,在草药和休息下,略有起色,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最要命的是,法力依旧被死死压制,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两枚碎片也毫无反应,如同凡石。
而月汐的情况,却在急剧恶化。
起初,她只是昏迷,呼吸微弱。但渐渐地,她苍白的面容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尤其是在耳后和脖颈处。她那双修长的人类双腿,皮肤下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隐约的鳞片状凸起,虽然很淡,但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这等目力下,已清晰可见。她的银蓝色长发,光泽越来越黯淡,发梢开始干枯分叉。最明显的是,当她无意识蹙眉、或因痛苦微微张嘴时,能隐约看到她口腔内部不同于人类的、更加细密整齐的牙齿轮廓,以及咽喉深处一点不自然的、淡蓝色的反光。
她在退化。重伤、力量枯竭、远离海洋,加上这船上诡异的环境压制,让她强行维持的人类形态,正在迅速崩溃,回归人鱼的本相。而每一次退化的迹象出现,都让她本就微弱的气息,更加摇曳一分,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急如焚。他们尝试用湿布为她擦拭,喂她更多的清水,但杯水车薪。月汐需要的是充沛的水灵之气,是纯净的海水环境,是深海灵脉的滋养,而不是这艘压制一切超凡力量、淡水都稀缺的破船。
他们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艘船,或者至少,让月汐接触到海水。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然而,在这艘无法动用法力、船员神秘、目的地未知、航行在诡异海域的“迷雾之舟”上,他们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折了翅膀的鹰,自身难保,又能有什么办法?
萧之祁曾尝试在送饭的哑巴老船员(唯一被允许进入他们舱室送东西的人)离开时,悄悄观察走廊和甲板。他看到的东西,更加深了他的不安。
走廊的木质墙壁上,看似随意钉着的一些锈迹斑斑的铁钉、悬挂的破渔网、甚至墙角堆放的杂物,其位置和摆放,都隐隐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绝非随意。甲板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水桶、缆桩、甚至晾晒的渔网,也给他一种类似的感觉。整艘船,仿佛一个巨大的、运转精密的禁制法阵,将他们牢牢锁在其中。
更让他心惊的是,有一次,他隐约听到底层货舱传来沉闷的、绝非石头木头碰撞的声响,以及一种极其淡薄的、混合着陈旧泥土、金属锈蚀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透过船舱缝隙飘上来。那绝不是运送“粗货”该有的动静和气味。
这艘船,这所谓的“黑礁部货船”,连同它的船长和船员,充满了谜团。他们的目的绝不单纯。而自己和苏映雪、月汐,如今成了这谜团中,身不由己的一部分。
力量被禁,前路未卜,同伴垂危。萧之祁与苏映雪对坐无言,只有船舱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和那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散不开的灰色迷雾,笼罩着一切希望。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在这绝境之中,找到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月汐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