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裹挟着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骤然落下，方才还飘着药香、气氛松弛的医馆，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空气。
苏婉清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身体却先于意识僵住了。她的目光猛地钉在门口那辆通体漆黑的日式轿车上，视线扫过车牌上特有的特高课标识，又扫过车旁四名站姿笔挺、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明晃晃的刺刀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每一寸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长衫下摆，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转瞬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上海地下党经验丰富的特工“白狐”，她对特高课的一切都烂熟于心。
这种配置的车辆、这种规格的护卫，绝不是普通宪兵队出行，必然是特高课的核心人物亲临。
上海滩多少地下同志栽在特高课手里，刑讯室里的酷刑、深夜里的枪决，那些沾着血的传闻不是空话，是无数人用性命堆出来的忌惮。
所以当看到特高课的人突然出现，苏婉清不由自主紧张、忐忑起来，可她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只慌乱了一瞬，就立刻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
【不，不要慌，没有谁知道我和玥玥的身份，我只是个过来求医的普通人。我没有携带任何情报，没有和组织接头，只要稳住神态，绝不会露出破绽。】
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垂眼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惊惶，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普通人见到日本兵的局促与不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看不出异样。只是放在身侧的手，依旧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至于一旁的赵玥，当看到是特高课的车，微微惊讶之后，便很快冷静了下来。
在哥哥的医馆，经常会碰到日本人，甚至连派遣军司令部的军官，她都见过，所以相对要淡定一些。
赵阳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更将她们此起彼伏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仿佛门口停着的不是凶名赫赫的特高课车辆，只是寻常的访客马车。
他侧过头，先是给了赵玥一个沉稳的眼神，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颗定心丸，示意她不要慌乱。
随即他才开口，声音平缓从容，听不出丝毫异样：“玥玥，苏小姐，你们不要害怕，特高课的人和我是朋友，应该是找我有事。”
听到这话，两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来的人是谁呢？恐怕不是什么小角色。玥玥的哥哥人脉可真广，特高课的人居然都能找上门来。】苏婉清看着赵阳从容的背影，心里对他身份的猜测更乱了几分。
若他只是个普通医生，绝不可能和特高课扯上关系；若他是汉奸，能让特高课高层亲自登门，地位显然不低；可若他是潜伏的自己人，居然能和特高课的走在一起，而且还不被发现，那就实在太厉害了。
一时之间，她心里百转千回，目光紧紧黏在赵阳身上，不肯放过他半分神态变化。
赵阳没再多说，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便步履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 。
他走得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就像出门迎接一位寻常老友。
赵玥看着他的背影，偷偷伸手拉了拉苏婉清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细若蚊蚋地开口：“苏姐姐，不要怕，有我哥在，绝对没事的！”
苏婉清微微颔首，没说话，目光依旧追着赵阳的脚步，心里的探究之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轿车后排的车门被旁边的宪兵恭恭敬敬地拉开。
先是一只穿着白袜、踩着木屐的脚探了出来，脚踝纤细白皙，随即，一身樱粉色和服的女人弯腰走出了车厢。
井川芽子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乌黑的长发挽成了精致的丸髻，斜插着一支温润的珍珠发簪，鬓边还别了一朵小小的绢制樱花。她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眉峰没有平日里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衬得整个人柔媚了不少，和服的腰封收得极细，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完全看不出半分特高课课长的狠戾。
她刚站稳身子，目光就径直越过门口的宪兵，落在了走出来的赵阳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像是骤然亮起的星子，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露出一个灿烂又柔软的笑容，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完完全全是见到心爱之人的模样，和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芽子小姐，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赵阳笑着迎上两步，语气熟稔又自然，带着几分老友相见的随意。
井川芽子往前迎了迎，听见这话，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赵君，你该不会不欢迎我吧？”
她说着，还微微歪了歪头，少女姿态十足。
“欢迎，我怎么可能不欢迎呢？”赵阳朗声笑了笑，走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手掌稳稳贴在她的腰侧，动作亲密又熟稔，“芽子能来我这儿，是我的荣幸。”
井川芽子非但没有半分躲闪，反而顺势往他怀里轻轻靠了靠，一只手也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眉眼弯弯，顺从得像只温顺的猫，连周身的冷冽气息都散了个干净。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四名站在车旁的日本宪兵，一个个站得笔挺，目光直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早就把这幕收得清清楚楚。
他们心里早已惊得翻江倒海，井川芽子是谁？
那是新上任的特高课课长！手段狠辣，睚眦必报，平日里连对下属笑一下都难得，谁要是办事出了差错，轻则一顿打骂，重则直接扔进刑讯室，从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样。
整个特高课，没人不怕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此刻居然靠在一个支那人男人怀里，笑得这般柔媚小意？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可宪兵们心里再震惊，脸上也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一个个绷着脸，目不斜视，恨不得把自己当成木桩子，生怕多看一眼就惹恼了这位煞神。
而医馆门口的赵玥和苏婉清，更是直接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