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双灾首轮结案只结“首轮”。
景帝不许用“结案”两个字。
北线秋防尚未补,南线十日损失异议未满,韩家违约处罚刚开始执行。于是总页题作:七月二十二双灾第一答及首次重开。
一共二十三个人署名。
景帝署采用。
程见微署第一答与未核执行者关系。
萧承晏署北线调粮提案、东宫缓项与储君利益。
郭魁署撤回、续发、同率减粮及关闭外栅。
许小满署逐人询问、柳梁异议与领路漏配。
丰宁县丞署改线采用。
沈令仪署报出二十七名待询人、未取得个人同意。
萧照庭署本地粮价与过桥方案。
韩维山署未履约承诺、违约与仍有效的停兑理由。
另外十四个名字来自仓吏、船户、御史、河工、兵部、宫人和商号。没有人的名字因为官小便被缩成“经办”。
程见微从头看到尾,在梁伏生的名字前停了停。
第一次入殿时,他只是“青峡急脚梁七”。如今决定页写了本名,也写了他只负责把两个时点送到,不替路线成败担责。
“名字写全,就不会被追责了吗?”梁伏生问。
他又要回青峡,背着新在途表,换了一件旧青布衣。
“会。”程见微说。
“那写全有什么用?”
“追的时候,先知道追哪一行。也知道不该把别人的行塞给你。”
梁伏生摸了摸袖口:“那还行。”
他没有说这套东西伟大。他只希望下次别因为自己送了一封报,就连粮晚到也算在脚程上。
总页最后还有三个重开日期。
八月初三,复核北线秋草与外栅。
八月初七,复核丰宁伤者、家粮和瓦窑过桥。
八月二十三,复核全部短借与延期是否归还。
“如果届时没有程见微呢?”度支尚书问。
景帝道:“她本来就没有席。”
“这套页式是她提的。”
“页式不是她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快,殿里几个人都看了程见微一眼。
她没有觉得受伤。相反,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若一套办法离开她便不能开下一页,它只是另一种需要被求见的门。
韩维山也听见了。
他停任文书已经生效,今日只能坐在普通利害关系席。他用手指轻点膝上的黑漆木尺,没有开口。
程见微知道,他以后会拿这句话来问她。
双灾第一页封印时,许小满准备回丰宁。
程见微追到宫门外,把她落下的一块压账小石递过去。
石头一面磨得平,写了个极小的“未”。
“你的?”程见微问。
“从县仓门槛捡的。湿账压不住。”
“为什么写未?”
“提醒我没找到的人不能算没有。”
许小满接过石头,放进袖袋。
“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我的人当成数。”她说。
“是。”
“你不解释你当时很急?”
“急是真的,漏问也是真的。”
许小满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会反对你。”
“你可以。”
“不是你给我可以。”
程见微顿了一下:“对。”
许小满这才转身。她走路时左脚略向外撇,湿过的鞋底已经翘边,每走几步便在石路上刮一下。程见微此前看了她七日,直到此刻才真正记住她怎么走路。
不是所有心心相惜都要拥抱。
有时只是一个女人告诉另一个女人:我以后还会反对你。另一个人没有把这句话听成背叛。
宫门内,萧承晏正等她。
他手里拿着两张程单,一张是双灾后续,一张是父案开审。
“你先看哪张?”他问。
“父案。”
“我猜也是。”
“你不劝我歇一日?”
“劝了你也不会歇。”
“那你可以不问。”
萧承晏把双灾后续折到下面,只把父案程单递给她。
“我还是想问。”他说,“不是为了让你听。”
程见微接纸时,指背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借这一点温度说他们已经和好。
“明日你不能坐在审案席。”萧承晏道。
“我知道。”
“也不能看沈令仪未授权的私页。”
“知道。”
“若判决不是你要的——”
“你会替我改吗?”
“不会。”
“那就够了。”
他终于松开手。
程单上,程肃五项责任按顺序排列。
一,侵吞三仓粮归私。
二,急情中擅改一千石粮路。
三,制作、授意或追认不完备兑票。
四,冒呈沈令仪收件为执行授权。
五,另封拒绝页并在功报中遮蔽异议。
每项下面都有“救人事实不得删除”“后续四万八千两不得无证追推”两句总限。
程见微看见父亲的名字,不再只问他会不会死。
当夜,她没有去探监。
刑部给了终审前最后一次亲属会见牌,牌上没有催她必须去。程见微拿着木牌走到狱街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去了大理寺外的公众阅卷房。
父亲若见她,会劝她停,或者把所有罪揽成一句“都是我做的”。她也可能忍不住问判多久。那些都是真话,却会先占满明日该由证据回答的位置。
阅卷房只准她看公开目录和本人已授权证言。守房老吏右手小指缺半截,翻纸总用指节顶住纸角。程见微来过三次,只记得他开门慢,今晚才看见为什么。
五项目录下有四十七件公开证物。侵吞二十件,擅改粮路九件,兑票十件,授权与拒绝八件。另封功报不另算一件,因为与拒绝页同组。
程见微数完,发现六张不完备兑票下列了十件证物,却没写六张票是否都是父亲亲笔。
“为何不分书写人?”
老吏道:“票上都有同版红栏,过去归作同一制作。”
“版式相同不等于笔迹相同。”
“验笔卷明日堂上开。”
“目录应写存在验笔卷,不能让今日阅卷的人以为六张都已认到他手上。”
老吏递来补签纸:“以利害关系人身份提?”
“以目录阅卷人。前者像替父亲减罪,后者只是任何阅卷人都能指出目录把待验写成已同。”
她署名,补签封进明日首问。
离开时狱街已经宵禁。萧承晏在街口等她,没有拿东宫令延时,只带了两名按规登记的护卫。
“没去见他?”
“没有。”
“后悔吗?”
“明日可能会。”
“那现在回去?”
程见微望向狱门。父亲不知道她曾走到这里。
“不回。我不能每次怕以后后悔,就让现在的我没有选择。”
萧承晏放慢脚步,配合她右脚不肯完全落地的速度。
走过半条街,她问:“如果明日第一张票不是他的笔,你会不会松一口气?”
“会。”
“不怕影响我?”
“会影响。所以我告诉你它只是愿望,不是证据。”
程见微侧头看他:“我也会。”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父案以前,把希望说成希望,而不是偷偷塞进判断。
她要问的是,这五行里有多少真属于他,有多少是后来的人借他的名字继续做下去,又有多少曾被一句“救了人”压得不能开口。
七月三十,辰初开审。
双灾的第一答已经证明,答案可以在承担以后重开。
父亲的案却不能永远以“还来得及再查”为由留在狱里。
明日必须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