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至二十八,双灾总报迟了三日。
不是驿路断。
是景帝不准先交一张“北堡未失、南民尽撤”的总表。
丰宁要补十九户家粮、三名伤者、柳梁五家瓦坯与两名离散者的误工;青峡要补两处外栅、一百七十车秋草、三名轻伤和秋防少一季轮换。每一项都要有人报价值,也要允许当事人说官府估得不对。
最难算的是十九户家粮。
有人存的是麦,有人存的是掺豆旧米。两户为了防水把粮袋吊上梁,船晚到时梁塌了;一户早把大半粮借给亲戚,屋里淹掉的只有三袋,却坚持说借出去的也因水灾收不回。
县里若按户平补,最省事。
许小满不同意。
“那会让存粮多的人得少、存粮少的人得多。”河工说,“灾后救济本就不是原物赔偿。”
“不是赔多少的问题。”许小满说,“要先分救济和决定延误造成的损失。救济可以按人口与眼下缺粮;延误损失要按能核到的家粮。两笔不能互相冒充。”
她在丰宁县的临时账房里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脸侧压出一条纸边红印,头发用一根旧绳随手束着,绳尾还沾着泥。她没有镜子,只用水抹了把脸,继续问第十四户。
第十四户的女人叫陆双,丈夫外出做工,家里两个孩子。她说淹了七袋米。
邻居只看见五袋。
“另两袋在哪?”许小满问。
“床下。”
“床下进水最早,为什么放那里?”
陆双沉默。
旁边里正说:“她欠粮铺两袋,怕来收,藏在床下。”
“那两袋是她的还是粮铺的?”
“借粮,秋后还米。”
粮铺掌柜听说要核,赶来主张两袋赔给粮铺。
陆双把湿透的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腕上一圈搬粮磨出的青痕。
“米进我家的锅,债还是我的债。”她说,“水淹了,为什么赔给他?”
许小满没有替两人判债。她写:家中实存七袋,其中两袋有偿还义务;灾损补给先交陆双维持生活,原粮债不销,由另案处理。
“你这不是把一个问题拆成两个?”粮铺掌柜不满。
“本来就是两个。”
十九户最后核出家粮折一百三十七石四斗。县里先按人口发七日救粮,另对可核延误损失补七成,其余三成留十日异议。不是因为七成天然正确,而是县银只够,决定人须把不足写下。
柳梁更麻烦。
五家瓦坯还没烧成成瓦,没有现成市价。闻芷抱来的半块生瓦一晒便裂。工匠说值的是泥、柴、工时和已经收下的订钱;县吏只想按废泥价记。
萧照庭派织所一个常核半成品的女管事去,不替五家抬价,只教县里把“尚未卖出”与“没有价值”分开。
闻芷最终拿到的不是全赔,是三十日过桥料钱和免除本季窑税。她在确认页上按印前问:“这是不是因为我妹妹替朝廷做事?”
“不是。”许小满说,“是因为改道救你们,也造成另一组晚撤;你们和十九户都在同一张后果页上。”
闻芷这才按。
她仍没对闻素说谢谢。姐妹二人在临时棚外吵了一架。闻芷怪她带官船来得晚,闻素怪她明知涨水还守瓦。吵完,闻芷把那半块生瓦塞给妹妹,让她拿回京里证明“没烧成也不是没有”。
北线损失由郭魁自己报,兵部复核。
一百七十车秋草不是今日就要补。若按现价赔,秋后草价上涨,西堡仍会缺;若今日买足,运输又会占用刚恢复的车路。郭魁选择先补六十车,余一百一十车在八月前按市价上限采购,超过上限须重开。
两处外栅不立即重建。
“游骑不是主力,先修会把人力从中堡粮棚挪走。”郭魁写,“关闭外栅至秋防复核,守备范围缩小的责任由本官署。”
兵部认为这会让西堡看起来退守。
郭魁回了一句:“本来就退了两道栅。把字写大,不会比把栅凭空写回来更伤军心。”
七月二十八,双灾总报终于成页。
程见微在最后一夜把七张页铺满小屋。右脚后跟疼得不能完全落地,她脱了鞋,把脚踩在凉砖上。陶六娘送来的面放在窗边,汤已结一层薄皮。
“你再不吃,我就把它记作已送未用。”陶六娘说。
“送到不等于用了。”
“所以我来核。”
程见微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问:“第一答没有死人,读这七张纸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故意把事情写重?”
陶六娘靠在朝西的窗边。她如今有自己的小账房,月租一百八十文,袖口总带着晒纸的干墨灰。
“会。”
“你不劝我删?”
“我卖过那么多年早点,最知道没饿死和吃饱不是一回事。十九户粮淹了,难道要等饿死一个,纸才配厚?”
她把冷芝麻饼掰成两半,自己拿走小的。
“但也别把三个人伤写成十九个人都伤。写重和写满一样讨巧。”
程见微把“灾民受伤”改成“三人受伤,其余已知无外伤,后续病情待核”。
陶六娘看她改完才问:“你父亲后日开审,怕吗?”
“怕。”
“这次答得快。”
“因为怕不影响那五项是真是假。”
陶六娘没有说她坚强,只把另一半饼也推过去:“那先吃。怕也费力气。”
北:三堡仍守,粮三千二百石闭合,首批晚一时辰;无阵亡,三人轻伤;两外栅关闭,一百七十车秋草损失,秋防轮换减少一季。
南:二十三村、原三处散居点及新增柳梁后滩完成首轮撤人;无人确认死亡,一名老人一度失联后寻回,三人受伤;十九户因晚撤家粮尽淹,柳梁五家瓦坯与订钱簿损失;粮二千九百石闭合。
银:两案总需三万四千两。京中一万九千,宗正与私用实际二千六百八十,宫俸实际一千一百四十六,商借先到二千,礼用一千五百二十、东宫前后两项三千六百、未签皇室修造六百、织所一千、内库二千四百五十四逐项补足;韩家四千九百一十八未按承诺到,另由东宫追加、织所、宫俸新增与内库四项替代,违约单列。
没有一个整齐的英雄数字。
许小满把总报送进京时,在末尾加了一行:三处不是零,无死亡不是无损失,已到不是已足。
中书认为这像一句评语,要删。
景帝看过,留下了。
程见微却把“第一答正确”从自己的复核意见里划掉。
她改成:第一答使两线在不可逆时点前启动;漏核执行者关系,后经异议重开。是否为当时较可行之答,可存不同意见。
萧承晏看见后问:“你怕别人说你对?”
“怕一句对,把后面七张纸都吃掉。”
“也可能有人只看七张纸,说你第一答全错。”
“那就让他看。”
“你不解释?”
“解释,但不替他同意。”
两人站在长案两端,中间是南北两地留下的损失。萧承晏掌上的布已经拆了,伤口结成一道暗红薄痂。他伸手时停了一下,最后只把她漏看的北线副页推近。
“西堡那三名轻伤,有一个是拆栅时替同袍挡了落木。兵部想记军功。”
“他本人怎么说?”
“不愿单记。他说三个人都在下面。”
程见微把三人并列写下。
他们没有和好,也没有再用分歧惩罚彼此。
双灾总报封存以后,大理寺送来父案开审程单。
开审定在七月三十,五项分列。
第一项写着:三仓粮侵吞归私。
程见微看见“侵吞”二字,仍会先想到十日前的刑期文书。只是这一次,下面不再直接跟着问斩日期。
它旁边多了四个新栏:能证,不能证,救人结果,另行责任。
没有死人也有损失。
救过人,也仍可能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