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许久才到学校正门。
孙芳轻轻松开手,看着他,轻声叮嘱。
“我明天全天满课,一节课都调不开,没法去车站送你了。”
“你自己坐电车去车站,路上小心点,别慌。”
山子咧嘴憨笑,连连点头。
“没事,上学最要紧,不能耽误你功课。”
“我又不是小孩子,认得路,你快回去上晚自习,我回招待所了。”
“嗯。” 孙芳轻轻应声,静静看着他转身走远,直到那道高大身影融进夜色,才转身回了校园。
山子一路走回国营招待所,心里五味杂陈。
夜里招待所很安静,住客大多已经歇息,只有前台值班室还亮着一盏灯。
山子走到前台,跟值班阿姨客气开口。
“阿姨,麻烦帮我接通村里大队的长途专线,我自己拨号转接。”
七九年村镇长途电话繁琐,不能直拨,必须经由招待所总台转接大队总机。
阿姨熟练调试线路,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山子自己对着老旧电话,报出熟记于心的大队号码,一步步转接。
片刻后,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里传来大队部值班人员的声音。
山子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两句,让对方帮忙找人,随后挂断电话,静静坐在前厅长椅上等回拨。
没过多久,大队专线再次响了起来。
是从村里回拨过来的电话。
山子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全程语气低沉,话语极简。
无人知晓他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他报备了什么、安排了什么。
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裹着他简短的应答声。
全程没有任何对话内容泄露,只留无尽悬念。
寥寥数语过后,山子应声挂断电话。
他没多停留,转身回到客房,简单洗漱后躺倒在床上。
窗外是沈阳城的万家灯火,温柔繁华,皆是大山里从未见过的光景。
一夜无多余动静,沉沉入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微凉。
沈阳城尚未彻底苏醒,街道清净,车流稀少。
山子早早起身收拾妥当,背上帆布包,揣好车票,独自前往电车停靠点。
银色无轨电车叮当驶来,车顶电线滋滋作响。
他上车落座窗边,心境和初来沈阳时截然不同。
第一次进城,他满眼新奇,东看西看,事事新鲜。
几日相伴游园、逛陵、闲游漫步,把省城最温柔的光景看了个遍。
今日返程,只剩沉静与不舍。
电车缓缓前行,熟悉的教学楼、林荫道、校门、街道一路向后倒退。
短短数日相聚,短暂得如同一场梦,眨眼便要落幕。
离别最是匆匆,还未细细回味,便已到了分别之时。
电车稳稳抵达沈阳火车站。
月台人潮汹涌,广播滋滋啦啦播报车次,人声嘈杂,车铃叮当。
距离发车还有半个多钟头,山子不急着进站,在站前小摊买了几个白面包子、两根烤苞米,备着路上垫肚子。
他兜里几乎所有的现金、全国粮票,早已悄悄安置妥当,身上只留少许零钱。
蹲在角落抽了几支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才起身检票进站,找到对应车厢和座位,安稳靠窗坐好。
窗外月台人来人往,皆是送别之人,挥手道别,步履匆匆。
山子静静看着窗外,心里暗自想着,此刻孙芳应该已经坐在教室上课了。
正当他望着月台出神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骤然闯进视线。
月台上,孙芳穿着浅蓝色学生褂,一路狂奔而来,短发被风吹乱,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绯红,跑得气喘吁吁。
她终究还是赶来了。
山子瞳孔一怔,想都没想,直接双手撑住车窗沿,利落翻身跳出绿皮车厢!
“咚” 的一声稳稳落地,动作干脆矫健。
正要跑过来扶他的孙芳瞬间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山子站稳身形,咧嘴一笑,声音温和。
“没啥事,稳当得很。”
“你咋跑来了?喘成这样。”
孙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急促的软意。
“我怕你一个人走,偷偷难过。”
“上课一直走神,坐不住,一下课我就拼命往车站跑,还好赶上了。”
山子心头一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磨得发亮的精致小铁罐子,是昨日特意在国营供销社挑选的。
他郑重塞进孙芳手里,神色神秘。
“给你的小玩意,别现在看,回去宿舍没人了,你再打开。”
孙芳攥着冰凉的铁罐子,满眼好奇:“啥东西啊,还神神秘秘的。”
“回去再看。” 山子固执重复,看着她满头细汗,连忙道,“跑这么急渴坏了吧,我给你倒水。”
孙芳连忙摆手,晃了晃身后的水壶:“我带水了,不用。”
“你快上车吧,马上发车了,别误了车次。”
站台广播反复播报发车提醒,催促乘客归位。
山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满心不舍,只能点头叮嘱。
“那我走了,你放学早点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好好读书。”
“嗯。” 孙芳用力点头,不停挥手。
山子翻身跳回车厢坐好。
下一秒,列车车身轻微震动,车轮哐当滚动,缓缓驶离沈阳站台。
山子趴在车窗,死死盯着月台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
孙芳站在原地,不停挥手,目光追着列车不动。
人影、月台、省城建筑一点点缩小、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山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声轻叹。
千里盛京,一场相逢,一场别离。
列车一路向北,越行越凉,彻底远离省城的温柔烟火。
孙芳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列车轮廓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收回挥手的手。
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满心酸涩。
她没有立刻返校,转身走到车站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背靠着墙壁,缓缓停下脚步。
左右确认无人,她才小心翼翼掏出怀里的小铁罐子。
指尖轻轻拧开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