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九月底的秋意,一日比一日沉。
白日里日头还算暖和,晒在身上温温软软,可一早一晚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
街边的杨树叶大片大片泛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得柏油马路金灿灿一层。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国营单位的红砖墙、学校的青砖教学楼、一排排二八大杠自行车,处处都是七九年省城深秋独有的安静烟火。
山子在沈阳逗留的这几日,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清闲安稳。
孙芳白日课业不忙的时候,便会带着他四处转转,看看省城的光景。
七九年的沈阳动物园刚更名不久,原是老万泉公园翻新改造,是整个省城最热闹、最洋气的玩乐去处。
没有后世的规整商业化,处处透着老省城的朴素鲜活。
青铁皮围栏、红砖兽舍、水泥砌成的猴山、石头垒的水禽湖,简简单单,却挤满了城里的大人小孩。
孙芳买了两张便宜的门票,带着少见世面的山子往里走。
山子站在猴山跟前,看得挪不开眼。
山里的野猴机敏怕人,见人就窜山林,哪有这般蹲在假山石上、当着人群嬉闹蹦跳的模样。
几只猴子抓着栏杆讨要吃食,灵活闹腾,惹得周围小孩阵阵欢笑。
狮虎山隔着深沟铁栏,猛兽慵懒趴卧,少了山林野兽的凶戾,多了几分圈养的慵懒。
山子看得新奇,嘴里不停念叨。
“城里的野兽,跟山里的就是不一样,一个个养得圆滚滚、懒洋洋的。”
孙芳走在他身侧,听着他质朴的碎碎念,眉眼温柔,时不时跟他讲解两句动物习性。
秋日的阳光穿过动物园的老树枝桠,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
路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拖家带口的市民,衣着朴素,笑语温和。
高大黝黑的山里汉子,配着清秀斯文的女大学生,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却又格外安稳。
逛完动物园,两人又趁着天晴,坐电车去了清昭陵,本地人更习惯叫北陵公园。
七九年的北陵,没有后世络绎不绝的游客,安静肃穆,古韵沉沉。
大片平整的草坪、参天的百年古松、笔直悠长的青石板神道,秋风穿林,松针簌簌作响。
朱红宫墙斑驳老旧,爬着零星枯萎的秋藤,金黄琉璃瓦在秋日晴空下格外耀眼。
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静静伫立,石狮、石马、石骆驼历经百年风雨,纹路沧桑厚重。
山子从未见过这般气派规整的古建陵园,站在神道入口,下意识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常年进山的人,天生敬畏天地古物。
他看不懂碑刻上的满汉文字,看不懂飞檐斗拱的规制,只觉得这里又安静、又大气,连风都比别处沉稳。
孙芳读过史书,懂些典故,慢慢走着,轻声跟他随口讲解。
讲皇太极的陵寝,讲古陵的规制,讲北陵的四季光景。
山子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却乖乖听着,目光大半落在身侧认真说话的姑娘身上。
阳光落在孙芳的发梢,侧脸柔和干净,比眼前百年古景更让他挪不开眼。
两人沿着方城外墙慢慢踱步,绕着隆恩殿外围的林荫小道慢行。
不赶时间,不慌不忙,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彼此消磨时光。
累了就坐在老松树下的石阶上歇脚,看着公园里遛弯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童、缓缓掠过的飞鸟。
几日时光,就这般慢悠悠流过。
白天,孙芳上课,山子就在招待所安分待着,或是独自在校园林荫道走走,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由衷替孙芳高兴。
傍晚,孙芳下课,便带着他吃国营小吃、逛街头马路、看省城夜景。
没有轰轰烈烈的光景,只有细碎温柔的陪伴。
短短几日相处,却是山子二十年人生里,最安稳、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他提前看好车次,买好了九月三十号返程回林区的绿皮火车票。
日子悄无声息溜走,转眼便到了二十九号,离归乡只剩最后一天。
傍晚下课铃响,师范大学教学楼涌出成群结队的学生,蓝白学生褂、帆布书包,满是青涩朝气。
孙芳快速收拾好书本,把笔记本摞整齐,背着布书包快步走出教学楼。
不用找,校门口树荫下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永远安安静静待在老地方等她。
两人照旧去校门口的国营小饭馆吃饭,店里食客寥寥,暖灯透亮,碗筷轻响,烟火温软。
几样家常小菜上桌,热气腾腾。
山子扒了两口饭,抬眼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孙芳,酝酿许久,低声开口。
“小胖子,我明个就要走了哈。”
一句话落下,席间温热的氛围骤然淡了几分。
孙芳夹菜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头,清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猝不及防的空落。
她迟疑良久,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舍。
“这么快啊…… 就要走了?”
山子憨憨挠了挠头,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也有些发闷,老老实实解释。
“没办法,山里入冬早。”
“再过一阵子大兴安岭就要落大雪,一旦大雪封山,林区道路、兽道全封,火车支线也停运,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了。”
“我得赶在封山前回去,等开春雪化了,我再抽空来沈阳看你。”
开春雪融,再来相见。
这是山里汉子最质朴、最郑重的许诺。
孙芳垂眸抿了抿嘴,心头酸涩,故意带着几分玩笑打趣,掩去眼底的失落。
“行啊,我等着。”
“但你可别回村里,被别家姑娘勾走,转头就把我忘了。”
山子一听,立马坐直身子,眼神无比认真,憨厚又恳切。
“哪能呢小胖子!我绝对忘不了你!”
孙芳被他一本正经的憨模样逗笑,心头的酸涩冲淡些许。
一顿饭吃得温温柔柔,却少了往日的嬉闹,句句闲聊,都绕着离别。
吃完饭,夜色渐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影铺满林荫道。
晚风微凉,落叶簌簌。
孙芳没有如常道别,犹豫两秒,主动伸手,轻轻牵住了山子粗糙厚实的大手。
她的手纤细温软,裹着他常年握猎刀、摸木头、进山劳作的粗粝手掌。
山子身子瞬间一僵,心跳骤然加快,不敢乱动,半点舍不得挣开。
两人就这般手牵着手,沿着师大门口的马路慢慢走,脚步极慢,影子被路灯拉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