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这话说得实在，没有空口许诺，却指明了方向。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她就欣赏苏长歌这一点，不因弄出奇巧之物而沾沾自喜，总能想到更实际、更广阔的用途。
“苏先生思虑周详。”
长孙皇后颔首，“先做出样子，证明其利，再图改进推广，降低成本，惠及更多人，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这羊绒确是好东西，其轻暖远超预料。边地苦寒，将士戍守不易，若有此等轻便保暖之物，于军心士气，于减少非战减员，大有裨益。
“此事你可多费心，若有需朝廷或宫中协助之处，尽管直言。”
“定当尽力。”苏长歌郑重应下。
他知道长孙皇后这话，等于是为羊绒的军用化研究开了绿灯，将来若真能做出适合军用的改良品，无论是寻求政策支持，还是协调边军试用，都会容易许多。
这时，李世民处理完政事，也来到了立政殿。
他一眼就看到皇后身上那件看起来单薄、气色却格外红润的模样，又听了长孙皇后对这羊绒衫的夸赞，自己也试穿了那件淡驼色的男款，感受之后，同样大为赞叹。
“好！轻暖若此，实乃宝物！” 李世民抚掌笑道。
李世民试穿后，直接把苏长歌带到了偏殿。
“朕听皇后言，此物原料取自草原山羊细绒，工艺繁复，故而成品稀少，价同金玉。”
“确是如此。”苏长歌答道，“羊绒之纤维，较寻常羊毛细短，产量本就极低，百只山羊一年所产精绒，不足做衣一件。
“分拣、清洗、纺织，皆需极致精细，稍有不慎则前功尽弃。故首批成品，仅得十数件。”
“物以稀为贵，此理朕自然知晓。”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看向苏长歌，“朕非是问此奢物，朕想问的是，你那羊毛布，暖云巾，乃至这羊绒，其御寒之效，朕亲身体验，确非虚言。
“朕在想，此等织物若能量产，可否用于军中？尤其是北地边军，冬日苦寒，将士冻毙者，时有发生。若人人能得此轻薄保暖之物，于军心士气，于减少非战折损，大有裨益。”
这两口子还真想到一块去了，苏长歌心中早有预料，当下不慌不忙道：“陛下心系将士，体恤边寒，我的感佩万分。
“以羊毛、羊绒制衣御寒，用于军中，理论可行，其保暖之效，远胜寻常填充芦花、柳絮之缊袍，亦比多数皮裘轻便。然……”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的神色，继续道：“然欲装备大军，有三大难处。”
“讲。”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是原料之难。”
苏长歌条理清晰地说道，“羊绒稀少，暂且不论。便是普通羊毛，欲供数万乃至十数万边军之需，所需之巨，难以想象。
“我虽与草原数部定有契约，年供十万斤，然此数于民用或可，于军用则杯水车薪。
“且羊毛品质参差不齐，军中用物，需统一标准，品质稳定，此又需建立更严密的收购、分等、储运体系，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是产量与成本之难。”
苏长歌继续说道，“目前臣之工坊，匠人不足百，织机纺车不过数十，所产仅供长安洛阳贵戚所需，已捉襟见肘。
“若要供应大军，需建十倍、数十倍规模之大工坊，招募培训数千织工，制造维护数百上千台织机纺车。此间耗费之巨，时间之长，难以估量。
“且大规模生产后，原料处理、纺纱织布、裁剪缝制，每一环节皆需大量人力物力，成本虽可因规模而摊薄，然初始投入及日常维持，仍是天文数字。以目前国库……恐难支撑。”
他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尖锐，但确是实情。
打仗打的是钱粮，换装备同样如此。
李世民沉吟不语，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
“其三是适用性与耐用之难。”
苏长歌抛出最后一点，“军旅之中，不同于宫廷市井。衣物需耐磨耐脏，便于活动，易于清洗快干。
“目前所织羊毛布虽暖，然质地偏厚，不够挺括，且若处理不当，遇水易缩易板结，羊绒更是娇贵。
“需针对军旅特点，重新设计织物结构、厚度、乃至进行防缩、耐磨等特殊处理。此又需大量试验改进，非现有工艺可直接套用。”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中书舍人毛笔记录的沙沙声。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双目微合，似在权衡。
过了良久，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苏卿所言三难，句句在理。原料、产量、适用，皆非易事。然事在人为，朕问你，若朕给你支持，给你时间，此三难可否逐一克服？”
苏长歌迎上皇帝的目光，感受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认真地回答：“若得陛下鼎力支持，假以时日，三难并非不可克服。
“原料可扩大收购范围，与更多部落定约，甚至可尝试在大唐境内适宜之地，推广饲养产毛羊种。
“产量可建大工坊，培训匠人，改良机器，提高效率。适用性可集中工匠，针对军需进行专门研制。
“然……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一力可成。需工部、民部、将作监、乃至边镇州府协同，需海量钱粮投入，需数年乃至十数年之功，方可见效。”
“朕明白。”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绿的春色，声音沉稳有力。
“朕等得起，自前隋至今，边患未绝，将士冬衣之苦，朕深知。以往是别无他法，只能以人命、以厚袍硬扛。
“如今既有此可能，朕岂能因难而退？苏卿，你只管放手去做。先把你那民用工坊做大，摸索技艺，积累工匠，验证机器。
“需要地，朕批地；需要人，朕让人；需要与各部协调，朕给你旨意。钱粮之事，朕会与房卿商议，从内帑、从少府、乃至从边镇军费中，设法筹措一部分，支持你先将摊子铺开，把技术摸熟。待民用可自给，技术成熟，再图军用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