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寡妇带着妞妞,来到另一位老宦官和年轻孙书生面前。
问询过程大同小异,妞妞虽然害羞,但口齿清楚,也会数十以内的数。
当被问到“女娃也愿意来读书吗”时,妞妞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前和气的先生,小声但坚定地说:“愿意,我想认字,我想学算数,帮娘算账,不让坏人骗我们。”
那位姓孙的年轻书生闻言,眼眶微微一热,郑重点头,在记录上写下:张小花,女,七岁,未启蒙,口齿清晰,懂事。
刘寡妇交了钱,拿了凭证,搂着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住地躬身:“谢谢公主殿下,谢谢侯爷,谢谢先生……”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问询登记一直没停,李丽质面前的记录纸,越摞越厚。
来的孩子大的有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中带着怯懦、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绝大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超过十的数就数不清楚。
但也有一些让人惊喜的发现,比如一个父亲是账房、自己偷偷学过几个字的孩子,能认出“天地人”等简单的字。
一个跟着爷爷卖菜的女孩,心算特别快,十以内的加减几乎脱口而出。
最终在日落前,登记结束。
经过初步筛选,主要剔除年龄过大过小、有明显智力或身体障碍无法跟上的,符合条件、成功报名的孩子,共计一百二十三名,远超最初预计的八十人。
看着这个数字,再看看门外那些得知名额已满、失望而归的家长和孩子,李丽质心里沉甸甸的。
她与苏长歌、冯管家以及几位先生紧急商议后,决定将这已录取的一百二十三人,按照年龄和是否有点基础,分为四个班。
两个蒙一班,主要招收六到八岁、完全零基础的孩子;一个蒙二班,招收九到十岁、零基础或略有基础的孩子。
还有一个进阶班,招收十一到十二岁、有些基础或特别聪慧的孩子。每班约三十人,略为拥挤,但勉强能坐下。
三天后,长乐蒙学堂正式开学。
这一天学堂门口再次挤满了人,不仅是这一百二十三个孩子的家长,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甚至一些闻讯而来的文人、小吏,都想看看这轰动长安的百文蒙学究竟什么样。
辰时正,学堂那两扇新漆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八位先生,三个老内侍和两个宫女,三个年轻的书生,皆穿着整洁的深色布衣,分列大门两侧,神色肃穆中带着温和。
孩子们在父母的陪同下,或紧张,或兴奋,或懵懂,排着队,在先生们的引导下,走进那个对他们而言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王老四把铁蛋往前推了推,低声叮嘱:“听先生话,好好学!”
铁蛋用力点头,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刘寡妇蹲下,给妞妞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圈又红了:“妞妞,好好学,娘晚上给你煮个鸡蛋。”
妞妞抱了抱母亲,转身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迈进了学堂大门。
家长们被允许进入前院观礼,但不得进入教室。
院子里一百二十三个孩子,按照分班,有些局促地站成四个不太整齐的方阵。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丽质走到临时搭起的一个小台子上,她没有穿公主的常服,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簪。
但当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而带着渴望的脸庞时,自有一种沉静而温暖的力量散发出来,让嘈杂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孩子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欢迎你们来到长乐蒙学堂。”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台上那位美丽又和气的“公主先生”。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蒙学堂的学生了。坐在这里,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已经迈出了改变自己人生的,很重要的一步。”
李丽质的声音很平和,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在这里,先生会教你们认字。认识了字,你们就能看懂街上的招牌,看懂官府的告示,看懂家书的问候,看懂这世上很多原本对你们关着门的道理。
“在这里,先生会教你们算数,学会了算数,你们将来卖菜不会算错钱,做工不会记错数,过日子心里能有一本明白账。
“在这里,先生还会教你们基本的礼仪,教你们如何保持干净,如何爱护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读书识字,不是为了将来一定要去考状元,去做大官。那些路,对有些人很远。
“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们自己能活得明白,活得堂堂正正。无论你们将来是继续种田,是去做工,是去经商,还是有了别的机遇,今天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明白的每一个道理,都会是你们一辈子的宝贝,谁也拿不走。”
“我知道你们的爹娘送你们来不容易,那一百文钱,可能是他们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一顿午饭,可能是你们家里难得能吃饱的一顿。”
李丽质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哽,但她稳住了,“所以,孩子们,要珍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珍惜爹娘的苦心,也珍惜你们自己的光阴。
“好好听先生的话,用心学。不怕笨,不怕慢,只要肯学,这里的每一个先生,都会耐心地教你们。”
“我也向你们,向你们的爹娘保证,”她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翘首以盼、眼含热泪的家长们。
“长乐蒙学堂会尽心尽力,教好每一个孩子。只要你们肯学,这里的大门,就一直为你们敞开。”
说完,她对着台下,对着那一百二十三个孩子,对着院子内外无数道期盼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院子里寂静了片刻。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的头,或许是铁蛋,或许是妞妞,或许只是一个被气氛感染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不太整齐,却异常响亮地喊道:“谢谢公主先生!”
随即,更多的孩子跟着喊起来:“谢谢公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