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小皇盯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夜空，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比喻。
像眼睛。
眨了眨。
他甩甩头，把这不吉利的联想压下去。眼前是第七学区边缘一条死巷的尽头，锈蚀的铁栅栏门半掩着，后面是向下延伸的黑暗。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某种陈旧腐烂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预言石在贴身口袋里微微发烫。
“就这儿。”江野压低声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亮起的光映着他下巴，“地图标记的废弃排水枢纽入口。从这儿下去，顺着主干道走大概一点五公里，有个维修岔道，左拐能绕到储存区外侧围墙底下。”
林青砚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生锈的铁栏上。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里面没灯。”他回头，声音很轻。
“应急灯可能还有几盏亮的。”御坂美琴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兜里，校服裙摆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微微吹动，“但大部分区域肯定是一片黑。而且……”
她没说完。
欧小皇知道她想说什么。而且预言石刚刚警告过，井底有东西。那东西被叫做“原生体”，和风斩冰华体内的能量同源，甚至可能就是冲着这能量来的。
风斩冰华安静地站在苏白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她周身那股非人的、淡青色的微光比平时更明显了些，像一层薄薄的、不稳定的膜。
苏白碰了碰她胳膊。
“没事吧？”
风斩冰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很小声地说：“它在……动。下面。”
欧小皇深吸一口气。巷子外隐约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更近的地方，有巡逻车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摩擦音。警备队没撤，暗部的人可能也在附近搜。这个入口是御坂美琴提供的路线里相对最隐蔽的一个，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没时间挑了。”欧小皇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走。”
林青砚第一个侧身挤进铁栅栏门。锈屑簌簌往下掉。他进去后，从里面伸手抵住门轴，让吱呀声降到最低。
江野跟进去，手机调成最低亮度，只照亮脚前一小块湿漉漉的水泥地。
苏白拉着风斩冰华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钻入。
御坂美琴看向欧小皇。
“我在后面。”欧小皇说，“你走我前面。”
御坂美琴没多话，点点头，弯腰进了门。
欧小皇最后扫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的、拉得长长的影子。他转身，挤进铁栅栏的缝隙。
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
*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入口处是向下倾斜的坡道，走了十几米后，坡度变缓，进入一条直径约三米左右的圆形主干道。脚下是水泥浇筑的弧形底面，中间有凹陷的排水槽，槽里积着浅浅一层发黑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反光。
空气里那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更浓了，还混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电气味道。
江野举着手机，光柱扫过管道壁。水泥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头顶每隔二十来米，确实有一盏老旧的应急灯，但十盏里只有一两盏还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其余的都只剩黑洞洞的灯罩。
光线太暗，视野被压缩到身前几米。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鞋底踩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在空荡的管道里被放大，带着沉闷的回响。
欧小皇走在队伍最后，电磁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前方和两侧缓缓铺开。半径大概三十米，再远就模糊了。感知范围内，管道结构、墙壁厚度、前方弯道、地面零星的小障碍物……都以一种模糊的“轮廓”呈现在他脑海里。
暂时没有活物。
除了他们六个的心跳和呼吸。
但预言石的烫意一直没退。贴着他胸口皮肤，一阵一阵，像微弱的心跳。
又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主干道继续向前延伸，左侧分出一条稍窄的维修通道，通道口挂着块半掉的牌子，字迹模糊。
江野对照手机地图，朝左边指了指。
欧小皇点头。
队伍转向，进入维修通道。这里更窄，高度也低，个子最高的林青砚得微微低头。应急灯更少，光线几乎断绝，全靠江野手机那点光。
黑暗像有实质的重量，压下来。
风斩冰华忽然停下脚步。
苏白立刻跟着停住，回头看她。
“怎么了？”
风斩冰华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她周身那层淡青色的微光，像接触不良的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
几乎同时，欧小皇胸口的口袋里，预言石骤然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温热，而是猛地一下，烫得他差点抽气。
一股杂乱的、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
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是管道这种黑，是更原始、更空旷的黑暗。有沉重的东西在底下……蠕动？不，是震动。规则的、缓慢的震动，像巨大心脏的搏动，又像某种庞然巨物在沉睡中无意识的翻身。
震动顺着井壁（是井壁，他莫名知道）往上传递，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频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点执念的嘶喊——
“……救……”
画面戛然而止。
欧小皇脚下一绊，手撑住潮湿的管壁才站稳。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欧哥？”走在前面的林青砚察觉到动静，回头压低声音问。
“没事。”欧小皇喘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预言石已经恢复了那种持续的温热，刚才的灼烫和闪回像幻觉。“绊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被苏白扶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风斩冰华。
她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和他刚才“看”到的、类似的黑暗在翻涌。
“它醒了。”风斩冰华用气声说，声音发颤，“一点点。”
苏白握紧了她的手。
“那个‘原生体’？”江野也回过头，手机光晃了晃。
风斩冰华点头，又摇头。“不止。还有别的……被关着的。很多。在更下面。”
欧小皇想起勇·阿尔瓦那本手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小半块，只剩下半个“救”字。想起在落风村老井底，那阵若有若无的、让预言石和世界种子同时共鸣的规则震动。
井底有东西。
一直都有。
苏白忽然低声开口：“我的种子……刚才也动了一下。”
他手按着自己腹部，眉头皱着。“不是预警。是……共鸣？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和它来自同一个地方。”
欧小皇想起苏白当初抽到那枚残破世界种子时，盯着十天倒计时脸黑吐槽的样子。主神抽奖池里怎么会放这种带debuff的奖励？
如果那种子根本不是“奖励”呢？
如果它本来就是从某个地方流落出来的、带着某种使命或烙印的“碎片”呢？
他压下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继续走。”他说，“动作快点。”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比刚才更沉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只是要穿过一条废弃管道去拿东西。管道下面，还有别的。而他们带着的“钥匙”和“容器”，正在把下面的东西一点点唤醒。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维修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能看见一点灰蒙蒙的光，不是灯光，像是从某个出口透进来的、外界的天光。
还差一个拐弯，就能到江野标记的那个通往储存区外侧的岔道口。
正这时，欧小皇的电磁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深处。
是来自管道外侧的地面。
脚步声。很整齐，不止一个人。正在由远及近，朝着管道出口这个方向移动。
巡逻队。
欧小皇立刻抬手，握拳。
身后五人瞬间停住，屏住呼吸，全部贴向管道内侧墙壁，将自己最大限度隐入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管道壁不算太厚的混凝土，能模糊听见靴底踩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枪械或装备碰撞的金属磕碰声。
人数不少。至少一个小队。
脚步声来到管道出口附近，停住了。
外面传来压低的人声交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在检查周边痕迹。
欧小皇手心稍稍出汗。电磁感知全力集中在出口方向。他能“感觉”到外面有七八个热源轮廓，分散站着，其中一个正蹲在出口的铁栅栏门外查看。
不能动。一点声音都不能出。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去。
外面的人似乎没发现栅栏门被近期打开过的痕迹（林青砚进去时很小心地处理了锈屑），交谈了几句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
渐渐远去。
欧小皇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示意继续前进——
他身侧管道壁外，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空间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但发生在空气里。
下一秒，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前方维修通道的尽头，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是个穿着常盘台中学夏季校服的茶色短发少女，手臂上戴着风纪委员的袖章。她双脚落地时轻盈无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发丝，然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阴影中藏着的六人。
白井黑子。
她指尖夹着几枚金属箭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请留步。”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管道里响起，清晰，平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风纪委员临时巡查。请各位出示学生证，配合检查身份。”
*
第七学区，某栋二十层高楼的平顶天台上。
夜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无女主背靠在天台边缘的矮护墙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手里举着一台带夜视功能的高倍望远镜，镜头对准下方远处那片被老旧建筑和零星树木包围的区域。
那里是废弃排水枢纽的地面出口之一，藏在几栋半废弃仓库后面，很不显眼。
但足够她看清。
欧小皇他们进去已经有一阵子了。管道内部她看不见，但出口附近的情况一览无余。
刚才那队警备队的巡逻人员经过，停留，离开。一切正常。
直到空间那一下细微的波动。
无女主眼神一凝，望远镜镜头迅速转向波动传来的位置。
管道出口侧上方，一处仓库的屋顶阴影里，空气像水纹般荡开，一个娇小的身影凭空出现，轻巧落地。
茶色短发，常盘台校服，风纪委员袖章。
白井黑子。
无女主认识她。学园都市仅有的五名空间移动能力者之一，常盘台的王牌，也是御坂美琴的学妹兼室友。更重要的是，她是风纪委员第177支部的成员，直接受学园都市上层调遣。
她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无女主看着白井黑子落在屋顶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屋顶边缘和管道出口栅栏门附近的痕迹。她的动作很专业，手指拂过铁锈和灰尘，偶尔凑近观察。
分明是是在找近期有人通过的证据。
几分钟后，白井黑子似乎确认了什么。她直起身，没有进入管道，而是再次发动空间移动，身影一闪，出现在管道出口正前方那条窄路的另一侧屋顶，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和布控。
她在堵出口。
或者说，在等里面的人出来，然后拦截。
无女主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白井黑子接到的是谁的命令？警备队？还是暗部？或者是风纪委员上层直接下达的指令？不管是谁，目标很明确——欧小皇他们，或者更具体点，风斩冰华。
得通知里面。
但怎么通知？直接冲下去干扰？那会立刻暴露自己，而且未必能成功引开一个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用通讯器？欧小皇他们的通讯器在管道深处很可能没信号，而且突然响起提示音只会打草惊蛇。
无女主目光扫过天台四周。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根生锈的钢管，一些破损的砖块。
她视线停在一截大约一米长的细钢管上。
又抬头看了看白井黑子现在的位置——她刚刚再次移动，到了管道出口斜对面一栋矮房的烟囱后面，那个位置既能监视出口，又能借助烟囱遮掩身形。
无女主估算了一下距离、角度，和管道出口的方位。
然后她弯腰，捡起了那截钢管。
*
管道内，空气几乎凝固。
白井黑子就站在前方十米外，堵死了通往出口的唯一路径。她指尖的金属箭矢在昏黄应急灯下闪着寒光，虽然没有举起对准谁，但威胁意味自然明白。
御坂美琴几乎是立刻从队伍中间跨前一步，挡在了最前面。
“黑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白井黑子看到御坂美琴，分明是也愣了一下，凌厉的眼神缓和了少许，但警惕没减。
“姐姐大人？”她眉头微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目光扫过御坂美琴身后的五人，尤其在风斩冰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和这些人一起？”
“我们……”御坂美琴脑子转得飞快，“我们接到一个……课外调研项目的求助，说这边废弃管道里有异常电磁信号残留，过来看看。这几位是项目合作方请来的外校技术支持同学。”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欧小皇他们，语气尽量自然，“正要出去呢。黑子你这是在执行任务？”
白井黑子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御坂美琴，又看看欧小皇他们，眼神里的怀疑没散。
“风纪委员接到匿名举报，”她慢慢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说这一带近期有不明身份人员频繁潜入废弃设施，可能进行非法活动。支部要求附近区域加强巡查。”她顿了顿，“姐姐大人，你说的调研项目，有备案许可编号吗？还有这几位外校同学，请出示一下学生证和临时通行许可。”
御坂美琴心里一沉。备案编号她临时哪里编得出来？欧小皇他们更不可能有学园都市的学生证。
“备案编号我回去查一下发你。”她试图拖延，“出来得急，没带纸质文件。学生证他们也没带身上，放在临时住处了。黑子，通融一下？真的是正经项目。”
白井黑子摇头。
“抱歉，姐姐大人。规定就是规定。”她声音很平静，但没得商量，“没有有效身份证明和许可，我不能放行。请各位跟我回支部一趟，核实清楚。如果真是误会，不会耽误太久。”
她往前走了半步。
就是这个瞬间。
“咣——！！！”
一声巨大到刺耳的、金属猛烈撞击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管道出口外侧传来！声音近，仿佛就砸在出口的铁栅栏门上，震得整个管道都嗡嗡回响，灰尘簌簌落下。
白井黑子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出口方向。
就在她注意力被巨响吸引的刹那——
欧小皇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抬手，五指虚握。管道墙壁内埋设的、早已废弃的几段老式电线，在他电磁掌控的强行激发下，骤然过载！
“噼啪——！！”
几处昏黄的应急灯猛地爆出刺眼的电火花，紧跟着彻底熄灭！同时，墙壁上几块松动的锈蚀铁皮被无形的力扯下，朝着白井黑子身前的地面砸去！
不是攻击她，是制造障碍和混乱。
黑暗降临，只有江野手机那点光还亮着，但被他迅速捂住。
“走左边岔道！”欧小皇低吼。
队伍瞬间动起来。林青砚第一个冲向左侧那条江野之前标记的、通往储存区外侧的岔道。苏白拉着风斩冰华紧跟。江野和御坂美琴随后。
欧小皇留在最后，电磁感知死死锁定白井黑子。
白井黑子在灯光熄灭和铁皮砸落的瞬间已经反应过来，她没去管那些障碍，身体周围空间波动再起——她要直接空间移动堵截！
但欧小皇等的就是这个。
他抬手，对准白井黑子即将消失的位置，电磁力场全力干扰！
不是干扰她本人（那几乎不可能干扰到一个LV4空间移动能力者的能力发动），而是干扰她周围的空间坐标稳定性。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拼命搅动，让跳跃的落点产生细微的偏差。
白井黑子身影模糊了一下，没能立刻消失。她闷哼一声，分明是没料到会有这种针对空间的干扰。
就这不到一秒的迟滞。
林青砚已经冲进岔道口。苏白和风斩冰华消失在里面。江野和御坂美琴也进去了。
欧小皇转身就往岔道里冲。
白井黑子眼神彻底冷下来。她不再试图空间移动拦截，而是抬手一挥——
数枚金属箭矢撕裂黑暗，带着尖啸射向欧小皇后背！
御坂美琴在岔道口内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蓝白色电光从她指尖迸发，精准地打在那几枚箭矢上！
“铛铛铛！”
箭矢被电偏，钉在旁边的水泥墙上，深入数寸。
欧小皇趁机冲进岔道。
白井黑子没再发射箭矢。她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岔道黑暗里的几人，又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嗡嗡回响的管道出口方向。
刚才那声巨响，分明是是有人故意弄出来吸引她注意力的。
她抬起手，按在袖口的通讯器上。
还没等她开口，通讯器先响了。急促的提示音，在寂静下来的管道里格外刺耳。
白井黑子按下接听。
一个冰冷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黑子，目标确认在你所在管道区域内。能量监测显示，与‘容器’高度重合的反应源正在移动。”
“立即实施拘捕。”
“必要时，可动用武力。”
白井黑子按在通讯器上的手指，略微收紧。
她抬眼，看向那条黑暗的岔道。目光里最后一点因为御坂美琴而产生的迟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执行任务时绝对的、冰冷的凌厉。
她指尖一翻，数枚新的金属箭矢已然夹在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