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墙底下扎了一圈营,各家离得不远不近,谁也不跟谁搭伙,谁也不敢离墙太远。
墙上无门。几百丈的墙面,流光自上而下淌了千年,愣是找不出一条缝。可中环就在墙那边,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墙头再高,也挡不住那边透出来的灯气,一层压着一层,比外环深得多,也亮得多。灯气再往上,灰蒙蒙的天边隐隐浮着一带更黑的影子,比墙还高。墟里竟还有山。
进中环的口,在墙根。
这是头一夜就有人试出来的。墙根沿线,隔一段就有一处凹进去的豁口,黑黢黢的,看着都一样。有个小家的修士挑了个顺眼的钻进去,半刻之后,墙把他吐了回来,人昏着,七窍渗血,命还在,剩下的话得等醒了再说。
自那之后,墙根那一排豁口,就成了各家看阵人的考场。
当夜宿在墙下,头顶千丈流光淌个不停,照得营地里半明半暗。沈坤翻来覆去睡不着,凑过来问,为什么不抢在各家前头先试。
口试错一个,折一个人。纪尘说,我们六个,折不起。
青禾坐在火边翻册子,翻到日子那一页,指尖点了点。进墟四天了。三十日的窗口,去了七分之一,收获还薄。她什么也不曾催,只把册子合上了。日子她心里有数,火候她拿得住。
樊固是第二日一早凑过来的。
陈先生,沈姑娘。老头儿拱手,笑纹照旧,墙根这些口子,一个一个试,要折人。老朽有个想头:两家并一队,里头的路好走些。沈家出眼睛,霍家出手脚,收获嘛,好商量。
樊供奉。青禾开口,声色不高不低,两家的账,合不到一本册子上。见谅。
也是,也是。樊固一点都不恼,眼睛转向纪尘,那老朽讨句白话。依先生看,这墙上的光,是护墙的,还是引路的?
是分人的。纪尘说。
樊固盯着他看了两息,抚掌笑了:好一个分人的。他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半句,先生这双眼睛,在墟里头,是福是祸,可说不好啊。
多谢供奉挂心。纪尘说。
老头儿背着手走远了。青禾侧过脸,低声:他在记你。
由他记。
天机阁破口,破在当日午前,半面墙的人都看着。
裴衍选的口在南段。四架铜盘围着豁口支起来,量了小半个时辰;随后按谱起手,三名弟子各执玉尺,把一套压纹的手法一板一眼地铺下去,铺一层,验一层,错半分就退回来重铺。豁口里的流光被一寸一寸压服,让出一条人宽的道。
前后一个多时辰,烧掉三根玉尺,裂了一面铜盘。六个人鱼贯而入,队形不乱,进得堂堂正正。
真功夫。谱全,器好,手稳,这条路他们走得起,也只有大宗走得起。
识海里,小锋看了半晌,说了半句:谱是死的。墙……
后头照例断了。可意思,纪尘听全了。
他带着沈家人沿墙根走。天眼睁着,只扫势,不读底。墙上的流光在他眼里是一条竖着的大河,河水贴墙淌,遇着有的豁口,直冲进去;遇着有的,绕着打一个旋,让开半尺。
冲进去的口,是墙的,进去就是给墙喂食。打旋让开的,才是洄水,水都不愿硬碰的地方,人走得。
先生怎么挑的?青禾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问。
看水。纪尘说,光淌得急的口别进,那是它咽东西的地方。淌到口边绕着走的,进得。
看的是灯,还是纹?何三在后头忽然接了一句。
问得太内行了。管事出身的人,该问的是安不安全,不是灯还是纹。
都看。纪尘答得含糊,脚下不停。身后那双眼睛在他背上停了一息,挪开了。
他在一处洄水口前站定,捡了枚石子丢进去。石子落地,滚了三滚,安安静静躺住了。又等了半刻,豁口里的灯纹一丝没动。
走这里。他说,绳缠好,跟脚印。
半炷香,六个人穿墙而过,谁的衣角都不曾燎着一根线。
墙这边,半面墙的人都瞧见了。天机阁破口用了一个多时辰,烧了三根玉尺;沈家的看阵先生,捡了枚石子,走了半炷香。隔着老远,裴衍立在自家队前,朝这边望过来,望了一息,颔首为礼。纪尘还了一揖。
跟在天机阁后头蹭路的几家,此刻齐齐调头,往沈家过的那处洄水口去了。有人蹭得成,有人在口前站了半天,到底不敢迈腿。口是死的,水是活的,方才让人,这会儿让不让,各凭各的眼睛。
行情这种东西,在墟里涨得比外头快。
中环的街,比外环齐整,也比外环深。楼没塌,灯多半亮着,铺面里的货比外环齐整十倍,隔着门就闻得出年头。长街尽头,墙外望见的那带黑影落了地:一座真山从墟心拔起来,半山腰灯点错落,一层压一层,像是从凿在山壁上的洞口里透出来的。坊是死的,山上的灯活得很。上古的阵修在坊里制盘,人却未必住在坊里。沈坤的眼睛都直了,纪尘只丢下一句:中环的东西,先不碰。这里的水深,货底下压着什么,得一件一件看,眼下赶路要紧。
街口一个连一个,全是岔。走出七八条街,前头又是一处三岔口,三张口一字排开,灯气深浅不一。
纪尘照例先看,看完点了左口:左边。挨个儿过,报数。
青禾。沈坤。石栓。队伍鱼贯进口,秦五压尾。
秦五哑着嗓子报完,顿了顿,何管事呢?
绳上第四道缠腕空了半息。何三从中间那张口的暗影里退出来,两步跨回队里,把绳重新缠上,脸上瞧不出什么。
绳绊着砖角了,解了一下。他说,看岔了口,这就归队。
秦五的眉头拧起来,看了纪尘一眼。纪尘摆摆手,队伍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间那张口,靠外的一盏灯,灭着。方才点人的时候,他数过,那盏灯亮着。
灯不会自己灭。墟里的灯,亮是路数,灭也是路数;可短短半息里由亮转灭的,他进墟四天,头一回见。何三在那半息里做了什么,留了什么,或者碰了什么,眼下无从查证,也不必查证。
他把这一笔,记在了何三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