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旗吹得哗啦响,红底黑字绷成一条线。
周猛踩在梯子上,解旧绳。
哥,你往边上站,别让旗抽着脸!
萧策没动,就站在旗杆下,安安站在他旁边。
旗一寸一寸往上走,到顶,风把旗面抖开,哗啦一声。
安安仰着头,辫子被风撩起来。安安问为什么每天都要升旗,萧策说让路过的人知道这儿有人。
那旗上面是什么?
天上面呢?
还是天。
安安撅起嘴,说爸你敷衍我。萧策说这叫实话。
那有人天天路过吗?
有。赶集的,送货的,放学的。
他们看见旗,就知道咱们在?
嗯。知道这儿有人,就不敢乱来。
周猛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成了!新换的绳,这回结实,再刮大风也断不了!
旧绳呢?
这儿。周猛从兜里掏出一团麻绳扔过来,磨得不行了,我本来要扔。
萧策接住,抖开。绳子有小指粗,大半截起了毛,纤维炸开,是磨的。
靠挂扣那一截不一样。茬口是齐的。
萧策捏着那一截看了两秒,指腹顺着断口蹭过去——齐得像刀切的,风吹日晒磨不出这样的茬。
他发现了不对劲:这不是磨断的,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切断的。
怎么了哥?周猛凑过来。
没什么。上回就是你绑的死扣。
那、那是上回!周猛脸红了,我这回练了三天!
安安咯咯笑,冲他喊周猛叔叔笨。周猛瞪眼,说他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安安掰着手指问,那是一堑吗,上回旗掉下来两回。周猛非说一回,安安说两回。
一回!就一回!
两回。
周猛喊了声安安,安安躲到萧策身后,探出头接着笑。
沈若溪拎着一个布包走过来: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周猛,你那嗓子,卫生院都听得见。
嫂子,工作需要。周猛挺了挺胸。
沈若溪把布包递给萧策:妈让带来的。腌菜,还有一双棉鞋。
妈做的?
嗯。昨晚打电话,说你去年那双湿了水,非要做双新的。沈若溪顿了顿,她眼睛不行了,纳底子纳了半个月。
萧策接过布包捏了捏,鞋底厚,针脚密。我下午回青山村看她。
她说不用,说你忙。
不忙。
你哪次不这么说。沈若溪抬头看那面旗,升上去了?
升上去了。
风这么大,晚上要不要降下来?
不降。旗就是要在风里。
沈若溪没再接话,说卫生院下午还有门诊,转身走了。
操场那头,林叔带着一队结业学员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拎着一箱苹果。
萧老师!我回来看您了!
赵小军。铺子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县城东关,五金铺,开三个月了!我媳妇管账,我跑货,上个月纯利四千二!我爹的病也好多了。
萧策说了句不错。赵小军声音有点抖,说没有萧老师和周教官,他现在还在家混日子,他爹让他带句话,说萧老师是咱家的恩人。
不是恩人。是你自己肯干。
我请了半天假专门来的。赵小军挠头,对了萧老师,还有个事。上礼拜,有个人去我铺子里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远山创业中心。问我一年交多少钱、学多久、出去能挣多少。我说你问这个干啥,他说是有人派他来调查的。
赵小军说,穿西装的去他铺子打听远山创业中心,临走还留了句话。
他学了一句那人的原话:有人让我来看看,这门生意成不成立。
周猛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人。
穿西装的,开着好车,口音不是咱这儿的。我问他谁让他来的,他没说,留了张名片就走了。
萧策问名片呢。赵小军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萧策看了一眼:白底黑字,一个公司名,一个手机号,省城的号。
周猛凑到他耳边,省城的。
萧策把名片还给赵小军,让他留着。
周猛急了,问这人是不是要对咱们不利,要不要他去查。
不用。他要真有想法,自己会来。
那他要是来了呢?
萧策抬头看了一眼旗,旗在风里绷得很直:来了,就见。看他想干什么,看完再决定。
林叔带着新学员往训练场走,赵小军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地挥手。
萧老师,他们都看我呢。赵小军咧嘴,我当初来的时候,连进货单都不会看。
林叔笑出声,冲那队新学员喊:听见没?三个月前他连进货单都不会看。谁要是怀疑自己学不会,就看看他。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我也能行吗?
赵小军回头冲他喊:我当初也这么问的!
安安拽了拽萧策的袖子,小声问:爸,那个穿西装的,是坏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笑?
我没笑。萧策说,等他来了,才知道他是哪一号。
那他要是坏人呢?
坏人来了,也得讲理。
不讲理的呢?
不讲理的,有你周猛叔叔。
安安拍着手喊周猛叔叔威风,周猛在那头听见了,咧着嘴回身敬了个礼。
周猛又折回来:哥,那要是人家真带着钱来呢?
带着钱来,也是客。
那要是带着刀来呢?
那就不是客了。萧策说,不是客的,我亲自接待。
安安仰头看那面旗,忽然问:爸,那个来看咱们的人,还会来吗?
会。来就见。
风又灌过来,旗面鼓成一张满弓。
周猛把那张名片拍了照追上来,说省城的号他存下了;又说他们这是追着咱们打听,先问成本,再问就业率,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打听咱们账上有多少钱了。
踏实你的。萧策牵起安安,走,回家,给你妈做饭去。
周猛问又糊了咋办,萧策说糊了就糊了。
安安仰头说她帮他看着锅,萧策说行。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周猛在后面又喊了一嗓子,赵小军学的那句话——这门生意成不成立——我怎么听着瘆得慌?
萧策没回头:那就让他看。
夜里萧策对着灯又看了一遍旧绳。
旧绳摊在桌面上,他把灯拉亮,麻线一根一根捻开,断口平得不正常。磨断的麻线是岔开的,像扫帚;这几根是齐的,齐得不像风吹雨淋能磨出来的。
这不是断口,是刀口。谁会半夜爬上旗杆,把升了几年的绳子切断?
萧策没有声张。他拉开抽屉,把那截旧绳放进抽屉最里边,压在旧账本底下。
省城。好几年没跟这两个字打过交道了。
有人从赵小军的铺子查到中心,从中心查到他,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查得这么细的人,比上门吵闹的更危险。
他关了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明天旗还会升起来。查的人,也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