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到了。
萧策回青山村,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电话那头母亲说锅里温着两个荷包蛋,让他先吃了再上山。他说先上山。母亲说灶上的火她先不熄,他回来正好吃口热的。
萧策挂了电话,拎起脚边的布袋。袋子里一瓶酒、一块肉、两个苹果,是他爸在的时候桌上常见的三样。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看山的老顺头,七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还尖。
萧家小子。老顺头眯着眼,又来看你爸?
顺爷。萧策走过去,问了句他腿还行不行。
老顺头拍拍膝盖,说一到阴天就造反。他上下打量萧策,非说他瘦了。萧策说没有,老顺头不理,说他妈讲他现在管着好几百号人。
萧策说不是他管,是周猛管。
老顺头笑出一口残牙,说周猛那小子小时候偷他家柿子,被他追了三里地。萧策说周猛现在出息了,中心的日常都是他盯着。
老顺头摆摆手,让他快去,说他爸等着呢。
萧策往山上走。
上山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小时候砍柴,他爸走前面,他走后面,他爸不回头,就一句:跟上。
半山腰一块平地,碑在那儿。碑是去年换的,灰色石头,刻着:萧父之墓。碑前的青石板是铺碑那年他和周猛一起抬上来的。
萧策放下布袋,把碑座底下的草拔了几把,又用袖子把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摆上肉和苹果,拧开酒倒了半杯搁在碑前。杯子老被风吹倒,他捡了块小石头卡住杯脚。
他说,我来看你了。
他在碑前坐下。
创业中心挺好的。全省来参观的,一波接一波。周猛能独当一面了,讲话比我利索,就是嗓门大。
安安九岁了,个子蹿得快,裤子隔一季就短一截。上回数学考了九十八,她非说那两分是老师看错的。
妈也挺好。就是总念叨你,念叨你烟抽得凶,酒喝得急。
前两天她来了一趟,带了一罐腌菜。他说,她跟我说了坟前烧纸的事。我一直想来当面问问你,又怕问了你也答不上来。
风从山顶压下来,坟前的草一起一伏。
他说,远山的事,我扛住了。你可以放心了。
酒杯里的酒下去了一半,是风晃掉的。萧策把剩下的酒倒在碑前的土里,酒渗进去,颜色深了一块。
下回带安安来看你。他说,她画的那面旗,县里获奖了。她问旗那么高是给谁看的。我说,是给回来的人看的。
妈让我捎话,说你再不回去,荷包蛋就凉了。他笑了一下,我这就回。
他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
萧策拎起布袋,下山碰见老顺头拄着棍上来了,在半山腰拐弯的地方。
顺爷?萧策过去扶他,问他怎么上来了。
老顺头喘着,说是溜达,人老了坐不住。萧策扶他在路边石头上坐下。
萧策扶着他歇了一会儿。老顺头忽然想起什么,说有个事得告诉他。前几天,有人来打听他爸。
萧策握紧了手里的布袋。
什么人?
外乡人。三十来岁,穿夹克,皮鞋上全是土。老顺头说,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走山路走得一瘸一拐。
他左手戴块表,表带断了,拿橡皮筋箍着。老顺头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写字用左手。
顺爷,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班车,往县城。老顺头盯着他,你认识?
不认识。
他说什么了?
问萧家还有没有人。问你爸走了多少年。问这坟是谁修的,多久来一次。老顺头说,我问他问这个干啥,他说他是替人办事的。
萧策没接话。
还有呢?
他还问你爸爱喝什么酒、抽什么烟。老顺头啧了一声,连这个都打听。我说你打听这个干啥,他笑了笑,说记下来。外乡人拿个小本本,真记。你爸的忌日、你妈的身子骨、你在村里待几天——全记。
萧策的后背慢慢绷紧了。他发现老顺头把这事记得很准,连那人的表带断了、拿橡皮筋箍着这种细节都没漏。
上回坟前烧纸的,是不是他?他问。
烧纸?老顺头想了想,人我没见着。但那几天,是有人在山下问过路。
两件事对上了。他想。烧纸的,问路的,一拨。
他人呢?
坐班车走的,往县城方向。老顺头盯着他,怎么了?你脸色不对。
没事。
真没事?我看那人不像善——
真没事。萧策说,顺爷,他要是再来,你什么也别说。就当没我这个人。
老顺头点头,你妈那儿要不要我捎句话?
就说我在山上待得久,让她别等饭。
还有,萧策又道,这几天要有生人进村,你盯着点,别靠太近。
老顺头眯起眼:你是说那人还会来?
不好说。
老顺头拄着棍站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没有,就是闲。
——
萧策走到村口,班车的站牌立在那儿。他把头班车七点二十、末班车下午四点这两趟车记下来。
萧策给老邓打电话,把外乡人的长相说了一遍。
邓哥,查一个人。外乡人,三十来岁,夹克,皮鞋上全是土。前几天坐班车从青山村往县城去。
特征够。老邓说,班车一天两趟,我去查。
还有。萧策道,查他替谁办事。别惊动青山村,也别惊动我妈。
明白。老邓说,查到我给你电话。
萧策道,查不到也告诉我一声,我另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老槐树底下。
上回有人来烧纸,不打招呼,不留名。这回来人,拿个小本子,把他家一门一门地数。烧纸的是不是他,查到才算数。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有人盯上萧家了。
萧策决定明天去县里跑一趟,把那趟班车的售票记录看一遍,看到东西再往下走。
他低声说,有人来看过你。连你爱喝什么酒,都记在本子里。这不是来看你的。这是来查我的。
风把站牌上的铁皮吹得哐当响。
萧策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出村的路。
那就让他们查。
他回了家。两个荷包蛋在锅里温着,边上一碟腌萝卜。他坐下吃完。母亲坐在对面看着,说你看你,瘦了,不光老顺头一人说。
萧策说没瘦。
母亲说,你爸在的时候,也这么犟。
明天还上山?母亲问。
萧策道,把碑前的草再拔一遍。
我跟你去。
山路陡。
我走了几十年。母亲把碗摞起来,陡不陡,我比你清楚。
萧策没接话。他把碗洗了放进碗架。窗外天彻底黑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完**